腊月二十六的机票贵得割肉,但陈薇还是咬牙订了五张。儿子小宝趴在沙发背上问:“妈妈,三亚的海真的比奶奶家的水库还大吗?”丈夫李哲从电脑前抬头,灯光在他日渐稀疏的头顶映出一圈光晕:“你姑昨天来电话,问咱们哪天走。”陈薇削苹果的手顿了顿,果皮断了。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小姑子李娟一家是除夕前一天晚上到的。门铃响时,陈薇正在核对第二天年夜饭的菜单,七个人的食材,她反复加减了三遍。开门,冷风裹着人声涌进来。李娟第一个跨进门,羽绒服带着室外的寒气,脸颊红扑扑的:“嫂子!路上堵死了!”她身后,妹夫老赵扛着两个蛇皮袋,三个半大孩子泥鳅般钻进来,最小的那个直接扑向客厅中央小宝刚搭好的乐高城堡。最后进来的是两位老人,李娟的公婆,裹着厚重的棉衣,朝陈薇拘谨地点头。
“房间……”陈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李哲已经迎上去接行李:“都安排好了,都安排好了!”五天前他拍胸脯说“娟子就是说说,哪能真带一大家子来”的样子还历历在目。现在,他满脸堆笑,额角却沁着细汗。
三室两厅的房子瞬间满了。蛇皮袋堆在玄关,里面露出东北的冻梨、粘豆包。孩子们在争抢电视遥控器,老人坐在沙发上,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李娟熟门熟路拉开冰箱:“嫂子,有喝的没?孩子们渴坏了。”
那一晚,陈薇在书房打地铺。李哲磨蹭到半夜才进来,小心翼翼躺下。“薇薇,”他在黑暗里说,“就七天,忍忍就过去了。”陈薇没说话,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是去年台风天留下的,一直没顾上修。裂缝蜿蜒,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第二天就是除夕。陈薇五点起床,厨房已经亮着灯。李娟的母亲,那位沉默的北方老太太,正在揉面,案板上的面团洁白如雪。“早。”陈薇说。老太太抬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薇薇多睡会儿,我来。”陈薇摇摇头,系上围裙。两个女人在晨光熹微的厨房里默默忙碌,水汽氤氲,渐渐模糊了窗外的异乡天空。
早餐时矛盾初现。陈薇准备了牛奶、面包、煎蛋。孩子们咬了一口面包就推开:“不好吃!我要吃奶奶做的油条!”李娟打着哈欠出来:“妈,你去给他们炸几根呗。”老太太起身往厨房去。陈薇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全麦面包被冷落,默默收走盘子。李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眼神里满是恳求。
采购年货的队伍庞大得像迁徙。超市里,李娟的女儿看中一个标价三百多元的玩偶,抱着不撒手。李娟看了看价签,高声说:“哟,这么贵!姑妈可买不起,找你大舅妈,大舅妈有钱!”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陈薇。孩子乌溜溜的眼睛充满期待。陈薇感到血液冲上脸颊,最后还是扫码付了款。李娟笑得灿烂:“快谢谢舅妈!还是舅妈疼你!”转身又往推车里扔了两大包进口零食,“这个咱们那儿没有,得多带点。”
那天下午,陈薇借口透气,独自走到小区外的海边。三亚的冬日下午,阳光依然炽烈,海风带着咸腥味。沙滩上游人如织,大多是像她这样的异乡客,来此寻找一个温暖的年。她脱下鞋子踩进沙子里,细腻的沙粒温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时,过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母亲彻夜不眠准备的十道菜,意味着父亲用毛笔写的春联墨香,意味着凌晨守岁时那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那些拥挤、嘈杂、甚至带着些微烦厌的瞬间,在记忆里被镀上了柔和的金边。从什么时候开始,过年变成了一项需要精密计算、劳心劳力的工程了呢?
“嫂子!”李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提着鞋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我是不是……太过了?”不等陈薇回答,她自己接下去,“老赵厂子效益不好,大半年没开全薪了。爸妈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这次来,是他们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看海。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李娟的声音低下去,海风吹乱她的头发,“我就想让他们……过个像样的年。”
陈薇愣住了。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女人,眼角的皱纹,粗糙的双手,还有那双和李哲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恳求与疲惫。那个总是显得精明甚至有些市侩的小姑子,此刻只是一个竭尽全力想为家人撑起一片天的女儿和母亲。
“我……”陈薇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给你添麻烦了。”李娟踢着沙子,“我哥跟我说了,这房子是你们攒了好久钱才买的度假房,本来想好好清净过个年。我……我就是脸皮厚。”她自嘲地笑笑,“可有时候,脸皮不厚点,日子怎么过呢?”
她们并肩站着看海。夕阳开始西沉,把海水染成金红色。远处传来鞭炮声——这里禁止燃放烟花爆竹,那可能是哪个视频里的声音。但年味,却在这一刻,透过咸湿的海风,透过身边人粗重的呼吸,真实地抵达了。
年夜饭是一场漫长的战役。厨房里,三位女性——陈薇、李娟、李娟的母亲——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同盟。陈薇掌勺南方菜,清蒸石斑鱼、白切鸡;老太太负责北方饺子,擀面杖在她手中飞舞;李娟打下手,剥蒜、洗菜、递调料。语言不甚通畅,但节奏渐渐合拍。老爷子偶尔探头进来,被李娟笑着赶出去:“爸,您就等着吃吧!”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李哲开了一瓶珍藏的白酒,给两位老人满上。孩子们急不可耐,被李娟呵斥:“等长辈先动筷!”举杯时,老爷子站起来,手有些抖,用浓重的东北口音说:“谢谢薇薇,谢谢李哲。这趟……给你们添累了。”说完仰头干了,眼圈有点红。老太太悄悄抹眼角。
那一刻,陈薇心里那块坚硬的冰,裂开了一道缝。
但真正的考验在午夜。小宝突然发高烧,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家里常备的退烧药吃了也不见退。李哲急得团团转:“这大过年的,医院……”陈薇抱起孩子就往门口冲。李娟拦住她:“等等!我去叫车!”老赵已经抓起车钥匙:“我开你们车送,快点!”
除夕夜的医院急诊室,冷清得让人心慌。医生诊断是急性扁桃体炎,需要输液。陈薇抱着小宝坐在输液室,看着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李哲去办手续,李娟和老赵忙前忙后。老太太发来信息,用语音说的,夹杂着东北话和焦急:“孩子咋样了?要不要我们过去?饺子给你们留着!”
后半夜,小宝终于退了烧,沉沉睡去。陈薇瘫坐在椅子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李娟递给她一杯热水:“嫂子,你去睡会儿,我看着。”陈薇摇摇头。输液室里只有他们一家人,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记得吗?”李娟忽然说,“我小时候有一次也这样,大年三十发高烧。”
陈薇想起来了。那年她刚和李哲结婚,第一次回东北过年。零下三十度的夜晚,李娟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烧得说胡话。李哲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往镇卫生院跑。陈薇跟在后面,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冻得眼泪都结冰。那晚的卫生院只有一位值班医生,炉子里的火奄奄一息。李哲脱下羽绒服裹住妹妹,自己穿着单衣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后来李娟好了,却落下个肺炎,那个年全家都在医院过的。
“那时候你刚嫁过来,吓坏了吧?”李娟笑着说,“我哥后来跟我说,你觉得我们家人都是疯子,大冷天让孩子冻着。”
陈薇有些窘迫:“我……”
“其实那天,是我自己淘气,非要去冰面上玩,掉冰窟窿里了。”李娟看着睡熟的小宝,“爸妈没骂我,我哥也没怪我。那会儿我就想,一家人就是这样吧,不管你闯多大祸,总有人给你兜着。”
药水滴完了。护士来拔针时,小宝醒了,迷迷糊糊叫“妈妈”。陈薇抱紧他,闻着孩子身上混合着消毒水味的奶香。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年已经悄无声息地到来。
大年初一,所有人都起晚了。陈薇醒来时,闻到粥香。走进厨房,老太太正在搅一锅小米粥,看见她,露出朴实的笑容:“孩子好些了?快喝点粥,暖胃。”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李娟在煎鸡蛋,老赵带着几个孩子在阳台轻声玩扑克。李哲从书房出来,眼下乌青,却笑着说:“新年好啊,陈总。”
那一刻,陈薇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走到李娟身边,接过她手里的锅铲:“你去歇着,我来。”李娟愣了愣,松开手,却没有离开,就站在旁边看着。阳光洒进厨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接下来的几天,节奏慢了下来。陈薇不再焦虑菜单是否完美,房间是否整洁。她带着两位老人去海边散步,老爷子第一次踩到沙滩时,像个孩子一样惊喜地叫出声。老太太捡了一塑料袋贝壳,说要带回去分给老家邻居。孩子们在沙滩上挖坑、堆城堡,小宝虽然病刚好,也玩得小脸通红。李哲和老赵坐在沙滩椅上,聊着男人间的话题,偶尔发出笑声。
李娟和陈薇有了更多独处时间。她们一起去市场买菜,讨价还价;一起在午后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陈薇知道了李娟服装店生意艰难,知道了老赵可能下岗,知道了两位老人的高血压和关节炎,知道了孩子们补习班的费用是个沉重的负担。李娟也知道了陈薇工作上的压力,知道了她和李哲为买这套度假房省吃俭用了多少年,知道了她恐高却为了陪客户不得不坐飞机四处飞的恐惧,知道了她深夜加班回家看见儿子睡在沙发等妈妈的心酸。
“都不容易。”李娟总结道,剥开一个橘子,分给陈薇一半。
初五晚上,陈薇在书房整理票据。李娟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嫂子,”她把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这几天我们一家七口的花销,我大概估了个数。不够的你跟我说。”
陈薇惊讶地看着她:“你这是干什么?”
“该给的。”李娟坚持,“我知道不够,酒店钱、机票钱都没算。但眼下我只能拿出这么多。剩下的……我以后慢慢还。”
陈薇把信封推回去:“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
“就是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觉得理所应当。”李娟眼睛亮晶晶的,“嫂子,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以前总觉得,我哥出息了,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了,帮衬家里是应该的。可这次来,看见你们的生活,我才明白,谁都不容易。你们的好,不是义务,是情分。”
陈薇眼眶发热。她拉李娟坐下:“这房子,买的时候就是想着,以后每年过年,大家都能有个暖和的地方聚聚。你哥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们。以前条件不允许,现在总算有了,你们能来,我们其实……挺高兴的。”
这是真心话。陈薇惊讶地发现,当她说出口时,心中没有任何勉强。那些拥挤、嘈杂、计划外的开支和被打乱的生活节奏,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它们不再是负担,而是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生活本身。
李娟哭了,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陈薇抱住她,像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李哲抱着发烧的妹妹一样。原来,血缘真的很奇妙,它能让两个生长环境、性格志趣迥异的女人,在某个瞬间,心灵完全相通。
初六,离别前夜。晚饭后,老爷子郑重地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是一对玉镯子。“薇薇,”他说,“这是娟子奶奶传下来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一只给娟子,一只给你。”陈薇手足无措:“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老太太拉过她的手,轻轻套上镯子。玉是温润的,带着老人的体温。“戴着,”老太太的普通话依然生硬,眼神却温柔,“一家人。”
那晚,陈薇和李哲躺在重新属于他们的大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谢谢你。”李哲在黑暗中说。陈薇知道他在谢什么。她转身,把头靠在他肩上:“明年,咱们回东北过年吧。让爸妈也看看咱们北方的雪。”
李哲的手臂紧了紧。
初七清晨,送机的路上有些沉默。孩子们困得东倒西歪,老人望着窗外的椰子树,眼神留恋。值机柜台前,李娟紧紧抱了抱陈薇:“嫂子,有空带小宝回东北玩。”陈薇点头,喉咙发紧。
飞机起飞了。陈薇和李哲站在机场外的停车场,仰头看着那架银色的飞机钻进云层,留下长长的尾迹,慢慢消散在蔚蓝的天幕里。阳光很好,海南的冬天总是这样,慷慨地给予温暖。
回到家中,突然的安静让人有些不适应。陈薇开始打扫,在客房的枕头下发现了一个红包,里面是崭新的压岁钱,还有一张纸条,是李娟女儿稚嫩的笔迹:“谢谢舅妈,我爱你。”陈薇捏着纸条,笑了,笑出了眼泪。
李哲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看,”他指着窗外,“木棉花开了。”
阳台上那株木棉,不知何时已绽开满树红花,热烈得像一团团火焰,燃烧在碧海蓝天之间。陈薇想起北方此刻应是冰天雪地,而这里,春天已经提前到来。原来,家的温暖,从来不受地域和季节的限制。它藏在拥挤的房间里,藏在共享的一餐一饭里,藏在深夜医院的陪伴里,藏在离别时湿润的眼眶里,藏在血脉深处那份无需言说的懂得与包容里。
她转身回抱丈夫,脸贴在他胸口,听见沉稳的心跳。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薇薇啊,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们留了最好的腊肉……”
窗外,木棉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有几朵飘落,落在阳台上,落在温暖的阳光里。远处传来涛声阵阵,那是大海永恒的呼吸。而家,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被重新定义,被温柔加固,成为了比血缘更宽广、比时间更久远的所在。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