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李自成战败后,一高僧献策:您只需藏在这里,不过十年,大清必灭。李自成听后却叹息:晚了,一切都晚了
大顺永昌二年,九宫山。夜雨如注,冲刷着焦土与残尸。破败的古寺大殿内,一豆烛火,映出“闯王”李自成苍白的面容。他身上昔日的龙袍早已换作粗布血衣,手按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剑锋的缺口,如同他分崩离析的帝国。殿外,风声鹤唳,清军的搜山号角时远时近,如催命的鬼音。就在这绝境之中,一个枯瘦的僧人,身披百衲衣,赤足踏过门槛的积水,悄然立于殿中。他无视殿内几十名亲兵的警惕目光,径直看向李自成,合十行礼,声音平淡如古井之波:“贫僧有一策,可让陛下在此暂避。不出十年,大清必亡,天下重归陛下之手。”李自成抬起布满血丝的眼,久久凝视着僧人,最终却发出一声长叹,那叹息里,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悲凉与死寂:“晚了……大师,一切都晚了。”
01
湖广,通城县外,一场惨败的余烬仍在燃烧。
李自成勒住疲惫不堪的战马,回望来路。曾经浩浩荡荡、席卷天下的大顺军,此刻只剩下身边这数百名残兵败将。他们一个个衣甲不全,神情麻木,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深可见骨的伤口,用破布胡乱包裹着,渗出的血与泥水混在一处,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味。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血腥,远方,清军的旗帜如一片片墨色的乌云,正缓缓向这片丘陵地带压来。天色阴沉,朔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陛下,不能再等了!清妖的马队已经咬上来了!”身侧,大将刘宗敏的独子刘芳亮嘶声喊道,他的脸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眼神里是野兽般的焦躁与凶狠。他的父亲,那位追随李自成从米脂一路杀进北京城的铁血骁将,已在数日前的一场血战中,为掩护李自成突围,力竭被俘,生死未卜。
李自成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那片他曾经以为唾手可得的江山。从山海关的一败涂地,到退守北京,再到仓皇西撤,一路上,他丢掉的不仅是城池与军队,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那东西无形无质,却重于泰山。他曾以为那是“天命”,但现在,他开始怀疑。
“传令下去,全军……进九宫山。”李自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进山?”另一名将领张鼐策马上前,面露惊色,“陛下,九宫山地势险峻,易入难出。我军粮草已绝,一旦被围,岂非死路一条?”
“山外,亦是死路。”李自成缓缓转过头,那双曾让无数官军闻风丧胆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进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话语里没有半点昔日的豪情,只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将士们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反驳。他们都清楚,闯王已经不是那个在河南开仓放粮、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闯王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像一个巨大的熔炉,将他的锐气与信念,一并熔化了。
大军残部调转方向,如一群丧家之犬,狼狈地钻入了九宫山的茫茫林海之中。山路崎岖,泥泞难行。雨丝开始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起初是细密的,渐渐变得急促。战马的嘶鸣与士卒的喘息咒骂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悲凉的末路之歌。
李自成默默走在最前面,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兵败前夜,军师宋献策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的劝谏:“陛下,我军之所以败,非战之罪,实乃失了民心啊!京城之内,拷掠百官,追缴‘助饷’,将士骄纵,淫掠无度……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这水,已经沸了……”
当时,他将那份奏疏狠狠掷在地上,怒斥宋献策妖言惑众。可现在,那一句句泣血之言,却如钢针一般,扎在他心上。
夜幕降临,大雨滂沱。他们在山中找到了一座破败的古寺,寺门早已倾颓,殿内蛛网密布,佛像蒙尘,神情悲悯。士卒们挤在大殿里,点燃篝火取暖,潮湿的木柴噼啪作响,冒着浓烟,熏得人眼鼻发酸。
李自成独自一人站在殿外廊下,任凭冰冷的雨水溅在身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这孤独,比当年在商洛山中只有十八骑相随之时,更为彻骨。那时,他虽败,但胸中还有一团火。而现在,火已将熄。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跑来,脸上满是惊惶:“陛下,不好了!山下……山下到处都是火把,清军把山围了!”
话音未落,远处山谷中,隐约传来了清军特有的牛角号声,呜呜咽咽,在雨夜里听来,分外凄厉。殿内的士卒们一阵骚动,刚刚燃起的些许暖意,瞬间被冰封。
李自成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然而,他没有回头下令备战,只是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喃喃自语:“天意……这便是天意么?”
他的声音极轻,却让身边的亲兵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绝望。
02
殿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篝火的光焰跳动着,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阴晴不定。士卒们紧握着兵器,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雨声与风声里,似乎夹杂着无数双脚踩在泥泞土地上的声音,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陛下,跟他们拼了!”刘芳亮双目赤红,提着一柄环首大刀,身上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末将愿为先锋,杀出一条血路!”
“血路?”李自成终于转过身,走回殿内,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通往何方?出了这九宫山,湖广我们待不住,四川回不去,这天下之大,还有我们大顺军的容身之地么?”
一连串的问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心头。是啊,他们能逃到哪里去?曾经,他们是百姓的希望,所到之处,万民拥戴。而现在,他们成了官军、乡勇、甚至普通百姓争相猎杀的目标。那些曾经对他们箪食壶浆的父老,如今却磨快了锄头与镰刀,在每一个村口,等待着他们这些“流寇”的落网。
“民心……”李自成喃喃道,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迷茫、或凶悍、或绝望的脸,“我们把它丢在了北京城,丢在了从京城到西安,再到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上。”
张鼐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来鼓舞士气,却发现任何豪言壮语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低下了头,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因为害怕清军,而是因为他从李自成的话语里,听出了一种彻底的败亡。军心可散,再聚;城池可失,再夺。可当一个领袖自己都失去了信念,那这支军队,便只剩下一具空壳了。
李自成走到大殿中央,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尊蒙尘的佛像。那是一尊观音像,泥塑的脸上,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微笑。他盯着那微笑,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忏悔。
他想起了兵临北京城下时,崇祯帝派太监杜勋来议和。他提出的条件是“割西北一带,分国王,……犒赏军银百万,退守河南。”那时,他何等意气风发,以为这天下已是囊中之物。他甚至没有耐心等待崇"祯的答复,便纵兵攻城。他想起了攻入紫禁城后,看着崇祯帝在煤山自缢身亡留下的血书,心中竟无半点波澜,只觉得那是一个旧时代的必然终结。
可他错了。他摧毁了一个旧秩序,却没有能力建立一个新秩序。他的那些好兄弟,那些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领们,一进了那繁华温柔乡,便迅速腐化。刘宗敏、李过、田见秀……一个个都成了只知享乐、酷刑索饷的魔王。他约束不了他们,或许,他内心深处也默许了这一切。毕竟,大家苦了半辈子,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这“为了今天”四个字,毁了一切。
“陛下,我们……我们还能信谁?”一个年轻的亲兵带着哭腔问道。他是从河南一路跟随的老人,家人都死在了灾荒里,是闯王给了他饭吃,给了他尊严。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李自成没有回答。他能信谁?宋献策在襄阳失散,牛金星……一想到这个名字,李自成的心就一阵刺痛。那个曾经为他擘画蓝图、定国号、制官职的“开国丞相”,在兵败的乱军之中,早已不知所踪。或许是逃了,或许,是降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压抑。
“阿弥陀佛。”
声音不大,却如同晨钟暮鼓,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人骇然回头,只见大殿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枯瘦和尚。他赤着双脚,脚上却滴水未沾,仿佛不是从雨夜里走来,而是凭空出现在那里。他的面容清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是何人?”刘芳亮一个箭步冲上前,大刀的刀尖几乎抵住了僧人的咽喉。几十名亲兵也同时起身,刀剑出鞘,将那僧人团团围住。
僧人对近在咫尺的利刃视若无睹,目光越过刘芳亮,落在李自成身上。他微微颔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贫僧觉远,在此等候陛下多时了。”
“等我?”李自成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这荒山古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清军围山,此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说是在等他,更是匪夷所셔。
“不错,”僧人觉远道,“贫僧等候的,是已经走入绝境,却又不甘就此了却残生的闯王。”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李自成内心最深处的痛。不甘。是的,他怎能甘心?他曾是天下的主宰,只差一步,便能开创一个全新的王朝。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妖僧!”刘芳亮怒喝一声,手腕一沉,便要下手。
“住手!”李自成喝止了他。他死死盯着觉远,一字一顿地问:“你究竟是谁?有何目的?”
觉远僧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陛下可知,当年汉高祖兵败彭城,身边仅剩数十骑,比之今日之困境,如何?”
李自成心中一震。这正是他年少时最爱听的评书段子。
觉远继续道:“陛下可知,当年光武帝被王莽大军围于昆阳,城中守军不足万,城外敌军四十余万,比之今日之清兵,又如何?”
殿内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不知这和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觉远目光炯炯,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他们能,陛下为何不能?只因陛下失了逐鹿天下之心,只剩下了亡命天涯之念!”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自成的心坎上。他身形一晃,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是啊,他想的,只是如何逃,如何活下去,却再也没想过,如何卷土重来。
“你……”李自成指着觉远,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觉远僧人上前一步,无视周围的刀枪,走到李自成面前,深深一揖:“贫僧此来,不为他物,只为献上一策。此策,可助陛下脱此死局,重聚人心,再造乾坤。”
他的话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殿外的雨声和号角声,似乎在这一刻都远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神秘的僧人身上,等待着他那足以扭转乾坤的计策。
03
“再造乾坤?”李自成发出一声沙哑的苦笑,像是在嘲笑对方,又像是在嘲笑自己,“大师,你看看我身边,还剩下些什么?看看这山外,又是什么光景?清军铁骑,吴三桂的关宁军,还有那些恨我入骨的官绅地主……我拿什么去再造乾坤?”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已经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无力。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从巅峰跌落谷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军队和地盘。
觉远僧人神色不变,静静地听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陛下失去的,贫僧知道。陛下所虑的,贫僧也知道。正因如此,贫僧此策,才非同寻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还是落回到李自成身上:“陛下之所以有今日之败,根源有三。”
“其一,失了天下士人之心。陛下纵兵拷掠前明官绅,固然得了‘助饷’,却也将天下读书人推到了对立面。无士人治理,纵有天下,亦是沙上之塔。”
“其二,失了天下百姓之望。‘均田免赋’的口号,曾是陛下无往不利的利器。可入京之后,军纪败坏,淫掠横行,百姓所见,闯王之兵与往日之官兵、流寇,已无二致。期望化为失望,拥护便成了仇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觉远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穿透力,“陛下失了建立新序之机。仓促称帝,未稳根基,便急于享乐。紫禁城销磨了陛下的英雄气,也吞噬了大顺朝的国运。”
这一番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李自成溃烂的伤口一层层剖开,血淋淋地展现在他自己面前。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刘芳亮等人面色涨红,想要反驳,却找不到任何一句话。因为这和尚说的,句句是实,字字诛心。
李自成身体微微摇晃,扶住了身旁的一根殿柱才站稳。他看着觉远,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骇,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看穿所有心思后的颓然。这些道理,宋献策说过,他自己夜深人静时也想过,但从一个素昧平生的僧人嘴里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带来的冲击是无与伦比的。
“你……究竟是谁?”李自成再次问道,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敬畏。
“贫僧是谁不重要。”觉远摇了摇头,“重要的是,贫僧能为陛下指一条生路。”
他从宽大的僧袍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地上缓缓展开。地图的质地极为古老,上面绘制的山川河流,却又异常精准。与寻常的舆图不同,这上面没有标注城池关隘,反而用朱砂点缀着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地点,从湖广、四川,一直延伸到云贵、两广。这些红点,有的在深山,有的在水泽,有的甚至在闹市之中。
“这是……”李自成俯下身,眼中露出困惑之色。
“这是‘潜龙地’。”觉远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是贫僧背后之人,耗费百年光阴,苦心经营的一张大网。这些红点,或是隐秘的村寨,或是相熟的商号,或是同道的舵口。他们遍布南方各省,平日里互不往来,只等一个时机,等一位真主。”
“真主?”李自成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个亡命之徒,也配称真主?”
“陛下现在不是,但将来可以是。”觉远语气笃定,“贫僧的计策,便是请陛下方下‘闯王’之名,也放下‘大顺皇帝’之尊,化作一介凡俗,遁入这‘潜龙地’之中。贫僧可安排陛下至云南一处秘地,那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清军的铁骑十年之内也踏不进去。”
“躲起来?”刘芳亮忍不住插嘴,“躲起来十年,天下早就忘了我们了!这算什么计策?”
“非是躲。”觉远看了他一眼,纠正道,“是‘潜’。潜龙在渊,待时而动。陛下要做的,不是拥兵自重,而是潜心修行,洗去这一身的杀伐之气与败亡之相。”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自成:“而贫僧与背后之人,则会利用这张大网,在南方散播陛下的仁德之名。我们会说,闯王兵败,乃是天意,是上天要磨其心志;我们会编造陛下在民间行善积德的故事;我们会将清廷的暴政、圈地、剃发易服之举,一一传遍天下,激起民愤。同时,我们会暗中联络南明诸王、各地义军,以陛下的名义,整合反清之力。”
“此消彼长之下,不出十年,清廷在北方的统治根基必会动摇,而陛下在南方,则已成万民仰望的仁义之主。到那时,陛下再振臂一呼,从云南而出,席卷天下,岂非易如反掌?这,才是真正的‘迎闯王,不纳粮’!”
这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连一直垂头丧气的张鼐都抬起了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这个计策太宏大了,也太有诱惑力了。它避开了当前所有的死结,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未来。它要做的,不是军事上的反攻,而是人心上的战争。
李自成也怔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些朱砂红点,仿佛看到了一股潜藏在黑暗中的巨大力量。这股力量,是他从未接触过,也从未想象过的。
觉远的计划,为他描绘了一幅完美的复兴蓝图。他只需要“潜”起来,做一个象征,一个符号,十年后,一个全新的、被神化了的“闯王”就会重生,带着无尽的民望,君临天下。
这困扰他多日的“民心”问题,似乎就这么被解决了。
李自成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答应下来。殿外的风雨声,清军的号角声,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可怕了。一线生机,不,是一条通天大道,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抬起头,想要对觉远说些什么,目光却无意中再次落在了那尊观音像上。那悲悯的微笑,仿佛在静静地注视着他,看穿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欲望与野心。
李自成的心,猛地一沉。一个他刻意忽略的问题,瞬间浮上了心头。
他缓缓伸出手,指着那张地图,声音干涩地问:“大师……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他们……为何要帮我?”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让殿内的狂热气氛瞬间冷却下来。是啊,如此庞大的布局,如此周密的计划,绝非一个游方和尚能做到的。这背后,必然有一个势力庞大的组织。他们,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已经兵败如山倒的李自成?
04
面对李自成这直指核心的疑问,觉远僧人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双手合十,微微垂首。
“陛下是人中之龙,有此一问,理所应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分郑重,“贫僧背后,并无王侯将相,亦非巨富豪商。我们只是一群……不愿见神州陆沉,不忍看腥膻遍地的汉家子民。”
“汉家子民?”李自成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锐利如刀,“这天下汉家子民何止亿万,有此能力的,怕是屈指可数。”
“陛下所言不差。”觉远坦然承认,“我等传承久远,自前元蒙元失德,天下板荡之时,先辈便立下宏愿,为汉家天下存一线元气,觅一位明主。百余年来,我等隐于市井,藏于山林,观天时,察民意,静待其变。大明朝气数已尽,天下当有新主,此乃定数。”
他抬起眼,直视李自成:“我等曾以为,陛下便是那位应运而生的真龙。陛下起于饥寒,知百姓疾苦,以‘均田免赋’为旗,席卷中原,势不可挡。此等功业,非天命所归者不能为。”
这番话,说得李自成心中一阵恍惚。曾几何时,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就是那个被上天选中,来终结这乱世的人。
“只可惜……”觉远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惋惜,“陛下入京之后,龙潜于渊,却被紫禁城的富贵迷了眼。大顺之败,非败于清军,非败于吴三桂,而是败于陛下自己,败于那颗被权欲与享乐腐蚀了的初心。”
这毫不留情的批判,让刘芳亮等人再次怒目而视,但李自成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他知道,和尚说的是实话。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谄媚的奉承,而是清醒的认知。
“既然我已是‘腐蚀了初心’的败军之将,你们又为何还要在我身上下如此大的赌注?”李自成追问道,“南明朝廷尚在,张献忠之流亦盘踞四川。他们,不比我这个丧家之犬更值得你们辅佐吗?”
“南明诸王,不过是沐猴而冠的守户犬,只知内斗,无心北伐,早已失了人心,不足为虑。”觉远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不屑,“至于张献忠……其人残暴嗜杀,视人命如草芥,乃是魔王降世,非人主之选。我等若辅佐此人,与助纣为虐何异?”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看着李自成:“而陛下不同。陛下虽有过,但根基尚在。陛下的‘闯王’之名,在北方无数贫苦百姓心中,依旧是一面旗帜。陛下的失败,是一次惨痛的教训,足以让陛下脱胎换骨。浪子回头,金不换。一个经历过大起大落,大彻大悟的君王,远比一个顺风顺水、不知敬畏的君王,更值得我等托付天下。”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几乎无懈可击。它不仅解释了为何选择李自成,更巧妙地将李自成的失败,描绘成了一种“必要之恶”,一种成为圣君前的“试炼”。
殿内的将士们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李自成的目光中,重新充满了崇敬与希望。原来,闯王的失败,不是终结,而是一个更伟大开端的序曲。
李自成沉默了。他走到那张羊皮地图前,再次俯下身,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每一个朱砂红点。他的手指,缓缓地从湖广,划过四川,最终停留在云南的一片崇山峻岭之中。
“这里……”他指着那个地点,“就是你说的‘潜龙之地’?”
“然也。”觉远点头,“此地名为‘夹山’,地处滇黔交界,乃是乌蒙山深处的一片谷地。四周皆是万丈悬崖,只有一条秘径可入。谷内土地肥沃,可自给自足。我等已在那里经营数十年,外人绝难察觉。陛下只需安心在此潜修,外间一切,自有我等为您铺平道路。”
李自成的指尖,在那“夹山”二字上轻轻摩挲着。他的脑海中,觉远所描绘的蓝图正在飞速运转。
潜伏,等待,重生……
这三个词,像是有无穷的魔力,让他那颗早已死寂的心,再次剧烈地搏动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十年之后,他剃去须发,换上道袍,以一个仙风道骨的“先知”形象,在万民的欢呼中,走出深山。那些曾经的污点,都被时间与传说洗刷干净,只剩下“救世主”的光环。
“好……”李自成几乎就要说出这个字。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剧烈的山风从破败的殿门灌入,将篝火吹得一阵摇曳。火光忽明忽暗,照在那张古老的地图上,也照在李自成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这双手,曾扶过犁,曾握过刀,也曾批阅过决定千万人命运的奏章。可现在,这双手上,似乎还沾着洗不掉的血。不仅仅是敌人的血,还有那些在北京城被拷打致死的官员的血,那些在追饷中家破人亡的富户的血,那些在乱军中被凌辱的妇女的血……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美好幻想。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是迷茫或期盼,而是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得近乎残酷。
他看着觉远,看着这个为他带来“希望”的僧人,一字一顿地问道:“大师的计策,天衣无缝。只是,晚了。”
“晚了?”觉远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是。”李自成站直了身体,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你的计策,是为‘真龙’准备的。可我……已经不是龙了。”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地图,也不是指向殿外的清军,而是指向自己的心口。
“我这里,已经烂了。”
05
李自成这句“我这里,已经烂了”,说得平静而决绝,像是在宣判自己的死刑。
殿内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这股冰冷的绝望气息所浇灭。刘芳亮等人愕然地看着他们的陛下,不明白为何在看到如此清晰的生路之后,他反而说出这样的话来。
“陛下,何出此言?”觉远僧人眉头紧锁,这是他出现以来,第一次显露出真正的不解,“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此万全之策,千载难逢之机,陛下为何要自暴自弃?”
“自暴自弃?”李自成惨然一笑,摇了摇头,“大师,你错了。我此刻,或许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张充满诱惑的地图,而是踱步到殿门前,望着外面如墨的雨夜。清军的号角声似乎又近了一些,在山谷间回荡,带着死亡的召唤。
“大师,你的计策好,好就好在,它抓住了‘人心’二字。”李自成背对着众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你说要为我重塑仁德之名,要让天下百姓重新仰望我。这听起来,似乎可行。”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沉重:“但你忽略了一点。人心,是最经不起欺骗的东西。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一旦被煮沸过一次,想要让它再冷却下来,恢复成可以载舟的清流,太难了。”
“贫僧不解。”觉远上前一步,试图辩驳,“民众多是健忘的。只要清廷施以暴政,两相比较,他们自然会怀念陛下的好处。”
“怀念我的好处?”李自成霍然转身,双目之中,射出两道骇人的光芒,那光芒里,是无尽的痛苦与自嘲,“他们会怀念什么?怀念我在河南开仓放粮?是的,他们会的。但他们会不会同时记起,我的大顺军进了北京之后,是如何像一群饿狼一样,将那座经营了百年的都城,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们会不会记起,我的大将刘宗敏,是如何用酷刑逼迫前朝官员,索求‘助饷’,以致上千人冤死狱中?他们会不会记起,我的士卒是如何闯入民宅,抢夺财物,奸淫妇女?这些事,不是清军的污蔑,不是前明余孽的造谣,而是我们亲手做下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鞭,抽在自己的灵魂上,也抽在殿内每一个大顺军将士的脸上。刘芳亮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
“大师,你以为,躲进深山十年,靠着一些编造的故事,就能洗刷掉这一切吗?”李自成指着自己的胸口,神情悲怆,“不,洗不掉的!这些罪孽,已经刻在了这里,也刻在了天下人的心里!”
“你们的‘潜龙地’,你们那张遍布南方的大网,靠的是什么?是那些隐于市井的商贾,是那些藏于山林的地主士绅,是那些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豪杰。对不对?”
觉远沉默了,这无疑是默认。
李自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洞悉一切的悲凉笑容:“而这些人,恰恰是我曾经要‘均’掉他们田产的人,是我拷掠过、抢劫过的对象!他们恨我入骨,怕我胜过怕满洲的鞑子!你让他们来拥护我?你让他们相信我会变成一个仁义之君?大师,是你太天真,还是你觉得我李自成,蠢得无可救药?”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觉远的心头炸响。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之色。
他设想过李自成会怀疑他的动机,会贪生怕死,会讨价还价,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李自成会从这个角度,用如此残酷的自我剖析,来否定整个计划的根基。
这个计划,是为“明主”设计的。但李自成,用他自己的话,亲手证明了自己已不再是“明主”,甚至,他的名字本身,就是这个计划最大的障碍。
“我李自成的名声,已经臭了。”李自成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死寂,“从山海关兵败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闯王’,而是‘流寇’。这个烙印,去不掉了。就算我躲到天涯海角,就算我真的变成了神仙,只要我一露面,天下人想起的,只会是北京城的血与火。他们不会拥戴我,只会想尽办法,再杀我一次。”
他缓缓走到觉远面前,目光落在那张羊皮地图上。他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从北到南,仿佛在抚摸自己一寸寸失去的江山。
“所以,大师,”李自成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的计策,对任何人或许都有用,唯独对我,没有用。”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觉远,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疲惫。
“你说,不出十年,大清必亡。我相信。这天下,有的是不甘屈服的英雄好汉。”
“你说,你需要一个真龙天子来整合力量。我也相信。一盘散沙,成不了事。”
“但是……”
李自成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觉远的僧袍,看到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那个人,不是我。”
他停顿了片刻,整个大殿静得能听到雨水滴落的声音。然后,他问出了那个让觉远浑身一震,几乎无法站立的问题。
“大师,你费尽心机,布下此局,究竟是想让‘我’李自成东山再起,还是想借我这具‘尸体’,为你的那位‘真主’,还魂?”
话音落下的瞬间,觉远僧人那一直保持着悲悯与平静的脸上,血色刹那间褪尽。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持着佛珠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他设想了千百种可能,却从未料到,这个已被逼入绝境的“流寇”,竟能一眼看穿这宏大计策背后,那最深、最隐秘的杀机。
李自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越过觉远的肩膀,指向他身后那尊泥塑的观音像,声音幽幽,仿佛来自九泉之下:“又或者说,大师今日此来,根本就不是为了献策……”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几乎贴近了僧人,嘴唇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出了那句让觉远如坠冰窟的话。
“而是为了……超度我?”
06
“超度”二字,如同一柄无形的冰锥,瞬间刺入了觉远的心脏。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张维持了一夜的得道高僧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眼中的震惊,已经无法再用任何方式来掩饰。
李自成看着他,脸上那悲凉的笑容反而愈发浓重了。他没有继续逼问,而是缓缓直起身,重新拉开了与僧人之间的距离。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殿内的气氛,比之前清军围山时还要诡异、还要紧张。刘芳亮等人虽然没有听清最后那句耳语,但他们能清晰地看到觉远僧人脸色的剧变,以及李自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洞悉一切的悲哀。他们握紧了刀柄,重新将这神秘的僧人视为生死大敌。
“陛下……何出此言?”觉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艰涩。他试图稳住心神,但那双曾经平静如水的眸子,此刻却波澜起伏。
“大师不必再演了。”李自成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你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你究竟是谁,为何而来。你的计策天衣无缝,你的言辞滴水不漏,你为我描绘的未来,美好得就像一场梦。可也正因为太美好了,所以,它假得可怕。”
他走到篝火旁,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柴,火星噼啪作响。
“我李自成是什么人?我是一个泥腿子,一个驿卒。我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天命,也不是什么祖上积德。我靠的,是多疑,是谨慎,是对任何人都不敢完全相信。”
他将燃烧的木柴指向地图上的“夹山”:“你说,让我躲到云南的深山里,潜修十年。听起来,是为我好。可大师想过没有,一个失去了所有军队,所有心腹,孤身一人进入你们地盘的‘闯王’,他还是‘闯王’吗?”
“不,他不是了。”李自成自问自答,声音冰冷,“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可以被你们随意摆布的傀儡。十年之后,你们需要他站出来,他才能站出来。你们需要他说什么,他才能说什么。甚至,如果你们觉得他碍事了,他随时可以在那座‘潜龙之地’里,‘病故’,或者‘羽化登仙’。”
“到那时,你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着‘为闯王复仇’的旗号,拥立一位新的‘真主’。而我李自成,就成了一块完美的垫脚石。我的失败,成了你们警醒后人的教案;我的名声,成了你们招揽旧部的旗帜;我的死,成了你们激起同仇敌忾的血祭。大师,我说的,可对?”
一番话,如剥茧抽丝,将那张宏伟蓝图背后隐藏的森森白骨,暴露无遗。
觉远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那份属于“高僧”的悲悯与超然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权谋家的锐利与冷酷。
“陛下,果然是陛下。”他不再称呼法号,语气也变得截然不同,“贫僧……不,在下,输了。”
他对着李自成,深深地作了一揖。这一揖,不是僧人对施主的礼,而是一个计谋家,对另一个更高明的对手的敬意。
“不错。”觉远坦然承认,“在下此来,确实存了‘超度’陛下的心思。陛下之名,已成累赘,但陛下之死,却有大用。若能劝陛下‘自愿’隐退,在那夹山之中了此残生,便是我等最好的结局。如此,既可收拢陛下残部,又能得一个‘仁义’之名。”
“若我不愿呢?”李自成冷冷地问。
“若陛下不愿……”觉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在下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今日之后,天下人只会知道,闯王李自成兵败,自焚于九宫山。他的死,同样可以激励天下汉家儿郎,奋起反抗。只是,这个过程,会多一些波折罢了。”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以及兵刃交击的闷响。守在殿外的几名亲兵,竟在悄无声息之间,被人解决了!
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殿外的黑暗中涌现,堵住了所有的出口。他们身手矫健,手持利刃,身上的杀气,比外面的清军更为纯粹,更为致命。
刘芳亮等人大惊失色,立刻将李自成护在中央,结成圆阵。
“你!”刘芳亮怒指觉远,“你竟与清妖是一伙的!”
“非也。”觉远摇了摇头,神色恢复了冰冷,“这些人,不是清兵。他们是在下的人。在下说过,我等为汉家天下存一线元气,手上,又怎能没有一点雷霆手段?”
李自成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劝说,而是一场鸿门宴。无论他答应与否,他的命运,都早已被对方写好。
“好,好一个‘雷霆手段’。”李自成惨笑起来,“看来,今日我李自成,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觉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也有决绝:“陛下,你是个英雄,在下敬你。但为了天下,英雄,有时也不得不死。请陛下……自行了断吧。在下可以保证,给您一个体面的结局,并善待您的这些忠勇之士。”
他这是在下最后的通牒。
李自成环视了一圈自己身边这些面带决然的亲兵,他们是最后跟随着他的人。他再看看殿外那些杀气腾腾的黑衣人,以及更远处,那漫山遍野的清军火把。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拔剑自刎,或者下令做困兽之斗时,李自成却做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举动。
他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缓步走到那尊蒙尘的观音像前,撩起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袍,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
那一声膝盖与冰冷石板的碰撞,沉重而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李自成,不拜天,不拜地,不拜君王。这一生,杀人无数,罪孽滔天。”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与忏悔。
“今日,我跪的,不是神佛,而是被我辜负的天下苍生!”
他俯下身,对着那冰冷的地面,磕下了他这一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响头。
07
这惊天一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无论是决意赴死的刘芳亮等人,还是胜券在握的觉远及其手下,都未曾料到,这位曾经君临天下、宁折不弯的闯王,会在此刻,行此大礼。
他跪的不是觉远,不是为了求生。他跪的也不是神佛,不是为了来世。他跪的,是他自己一手葬送的理想,和他辜负了的万千生民。
觉远看着李自成那伏在地上的背影,心中剧烈地翻腾起来。他见过太多枭雄,他们或慷慨赴死,或摇尾乞怜,或至死不悟。但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在生命的尽头,不是想着如何保全性命或名节,而是如此深刻地忏悔自身的罪业。
这一刻,李自成不再是那个需要被“超度”的失败者,也不是那个可以被利用的“符号”。他成了一个真正的人,一个在毁灭中看到自身毁灭根源的悲剧英雄。
李自成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他看向觉远,目光清澈如洗。
“大师……不,觉远先生。”他改了称呼,语气也变得不同,“你的计策,虽然是为他人做嫁衣,但有一点说对了。我李自成,确实不该就这么死了。”
觉远眉头微蹙,不解其意。
“我的死,毫无价值。”李自成继续说道,“清军杀了,是功绩;你们杀我,是阴谋;我自己了断,是懦夫。无论哪一种,都只会让后人嘲笑我李自成有始无终,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寇。”
“那陛下的意思是?”觉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他开始觉得,眼前这个人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我想跟先生做一笔交易。”李自成说道。
“交易?”觉远冷笑一声,“陛下如今还有什么筹码,能与在下交易?”
“我的筹码,就是我这条命,以及……我这颗头颅。”李自成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先生想要借我的‘死’来做文章,对不对?一个‘自焚于九宫山’的闯王,固然能激起一些波澜,但终究是死无对证,日子久了,真假难辨。可如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骇人的精光:“如果,有一颗货真价实的、李自成的首级,被送到清军大营,呈到多尔衮的面前呢?那天下人,是不是就都确信,我李自成,是真的死了?”
觉远心中巨震,他瞬间明白了李自成的意思。
“如此一来,”李自成继续道,“我李自成这个人,就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了。清廷会放松警惕,天下反清之人会断了念想。而你们,则可以更加从容地,去扶持你们那位真正的‘真主’。因为最大的那个‘流寇头子’已经死了,不会有人再来跟你们抢这面反清的大旗。”
“而先生需要付出的,很简单。”李自成看向刘芳亮等人,“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是我最后的兄弟,我不愿他们跟我一起,死在这无名之地。以先生‘潜龙地’的能耐,为他们几十个人安排一个安身立命之处,想必不难。”
刘芳亮等人听到这里,全都急了。
“陛下,不可!”
“我等愿与陛下一同赴死!”
“要我们苟活,恕难从命!”
他们纷纷跪下,声泪俱下。
“都给我站起来!”李自成猛地回头,厉声喝道,“你们跟着我李自成,不是为了来送死的!你们家里,都有妻儿老小在等着!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这,是我给你们最后的命令!”
他的威势,一如往昔。众将士被他喝住,一个个红着眼,却不敢再多言。
李自成转回头,重新看向觉远,目光灼灼:“先生,这笔交易,你做是不做?”
觉远沉默了。他看着李自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的计划,是逼死李自成,然后制造一个假象。这个计划,有风险,也有破绽。
而李自成的这个“交易”,却狠辣、决绝到了极点。他要用自己的真身首级,去为觉远背后的势力铺平道路,去换取他最后这点兄弟的活路。这已经不是交易了,这是一种自我献祭。
他用自己的死亡,布下了一个更大的局。这个局,让他的死变得价值连城,也让觉远无法拒绝。
“你为何要这么做?”觉远忍不住问道,“你明明已经看穿了一切,为何还要帮我们?”
李自成惨然一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这天下的汉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这里,虽然烂了。但我知道,我李自成,毕竟还是个汉人。我不想看到这片土地,永远被关外的异族统治。我的事业失败了,我的军队打光了,但我不想我这最后一条命,也死得毫无意义。”
“你们的‘真主’是谁,我不想知道,也不关心。但只要他是汉人,只要他有能力驱逐鞑虏,那我李自成这条命,这颗头颅,送给他,又有何妨?”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怨与生死荣辱的决绝。
觉远深深地看着他,许久,许久。他眼中的冰冷与锐利,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敬佩,有震撼,甚至……有一丝愧疚。
他缓缓地,对着李自成,再次深深一揖。
“在下,代天下汉家儿郎,谢过陛下。”
这一揖,是发自内心的。
他直起身,对身后的黑衣人首领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为闯王麾下诸位将军,备马,备干粮,送他们出山。”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双手捧着,递向李自成。
“陛下,请。”
他的意思是,让李自成自己动手,保留最后的尊严。
然而,李自成却摇了摇头。他没有接那把匕首。
他转身,再一次,走到了那尊观音像前。他看着那悲悯的笑容,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微笑。
“杀人,我是行家。救人,我却没学会。”他喃喃自语,“我这一生,都在造杀孽。如今,也该有人来‘杀’我一次,了结这番因果了。”
他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神态安详,仿佛不是在等待死亡,而是在等待一场久违的安眠。
“觉远先生,”他最后开口,“你不是要‘超度’我吗?”
“动手吧。”
08
觉远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一生之中,见过无数生死,也亲手安排过不少人的生死。他的心,早已坚硬如铁。可面对眼前这个盘膝而坐、引颈就戮的李自成,他那颗铁石心肠,竟感到了一丝灼痛。
他本是来做一个“刽子手”的,却被“囚犯”的气度与境界,彻底折服。
“陛下……”觉远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当真想好了?”
李自成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这一生,从米脂到北京,再到这九宫山,起起落落,如同一场大梦。如今,梦该醒了。能用我这颗头颅,换几十个兄弟的活路,再为汉家天下尽最后一份力,值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殿内,刘芳亮等几十名大顺军的悍将,早已泣不成声。他们一个个跪在地上,对着李自成的背影,重重地磕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向他们的王,行礼。
觉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李自成的决心已定,任何的迟疑,都是对这位末路英雄的侮辱。
他走到李自成身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摇曳的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然而,就在他即将刺下的那一瞬间,李自成却再次开口了。
“等等。”
觉远手一顿,停在半空。
“陛下还有何吩咐?”
李自成缓缓睁开眼睛,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观音像上:“我李自成不能白死。我的人头,可以给你们。但作为交换,我还要你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陛下请讲。”觉远沉声道,“只要在下能做到。”
“我要你,亲自去一趟北京。”李自成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去找到崇祯皇帝的骸骨,将他……好生安葬。”
这个要求,让觉远再次愣住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李自成,这个推翻了大明朝,逼得崇祯皇帝自缢煤山的人,在临死之前,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竟然是安葬自己的死敌?
“为什么?”觉远脱口而出。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与他,虽是生死之敌,但说到底,都是这末世棋局上的可怜人。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也不是一个坏人。他勤政,节俭,不好女色,奈何生错了时代,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他有他的无奈。”
“我入北京后,见他吊死在煤山,衣衫单薄,只有一太监王承恩相伴,心中并无快意,反有一丝悲凉。我将他的尸身,与周皇后的尸身,用柳木棺椁合葬于田贵妃的陵寝之中。只是当时兵荒马乱,太过仓促。如今,清廷入京,不知会如何处置他的陵寝。”
“我李自成,夺了他的江山,却没能守住。这天下,终究是从我们汉人自己手里,丢掉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负罪感,“我死之后,无颜去见大明的列祖列宗。但至少,我想让崇祯皇帝,入土为安。这,算是我这个‘流寇’,对他这个‘亡国之君’,最后的一点敬意吧。”
说完这番话,李自成再次闭上了眼睛,神情肃穆。
觉远站在他身后,手持匕首,久久无语。他的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一直以为,李自成是一个典型的农民起义领袖,有野心,有手段,但格局有限,一旦得志便会迅速腐化。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泥腿子出身的“流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所思考的,早已超越了个人生死、恩怨情仇。他思考的,是历史的因果,是家国的命运,是两个时代交替之际,两个悲剧人物之间的惺惺相惜。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甚至比他背后那位被寄予厚望的“真主”,还要宏大。
觉远突然明白,为什么李自成能从一个驿卒,成长为一代枭雄,席卷天下。因为在他的骨子里,确实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东西。只可惜,这东西,被权力的洪流,冲刷得太久,直到最后败亡之际,才重新沉淀下来,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觉远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匕首。
他对着李自成的背影,第三次,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在下……明白了。”
他转身,对那黑衣人首领道:“收刀。”
黑衣人们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收起了兵刃,垂手而立。
觉远再次走到李自成面前,这一次,他不是站在身后,而是与他面对面。他将那把匕ë首,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地上。
“陛下,你不能死。”觉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李自成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先生这是何意?要反悔吗?”
“不。”觉远摇了摇头,神色无比郑重,“在下不是反悔。而是改变了主意。像陛下这样的人,如果就这么死了,那才真是汉家天下最大的损失。”
“在下之前的计划,是错的。大错特错。”觉远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被神化的符号,也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领袖。一个跌倒过,犯过错,但最终能大彻大悟,能看清天下大势,能心怀苍生的领袖。”
他看着李自成,目光灼灼:“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就是您,陛下!”
09
觉远的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涟漪。
李自成怔住了。他设想过自己会死,会以各种方式死去,但他从未想过,在自己已经放弃一切,甚至主动求死之后,局面会发生如此戏剧性的逆转。
“我?”李自成自嘲地笑了笑,“觉远先生,你莫不是在说笑?我刚才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我李自成的名声,已经是一个扶不起的烂泥。你让我来做领袖?天下谁会信服?”
“陛下说得对,‘闯王’李自成,确实已经死了。”觉远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但,谁说,新的领袖,一定要叫李自成呢?”
李自成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觉远俯身,捡起了地上的那把匕首。但他没有递给李自成,而是转向了殿内一名身材与李自成颇为相似的亲兵。那名亲兵,在之前的战斗中,面部被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模糊,几乎无法辨认。
觉远的目光,在这名亲兵和李自成之间来回移动,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陛下,我们需要一具‘李自成’的尸体,来向天下宣告闯王的死讯。这具尸体,需要有足够分量,能让清廷深信不疑。”觉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力量,“而你,陛下,则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与过去彻底割裂的身份,来开始新的事业。”
“金蝉脱壳?”李自成瞬间领悟了觉远的意图。
“正是,金蝉脱壳!”觉远眼中精光大盛,“陛下将龙袍换与这位将军,再由在下稍作‘修饰’,足以以假乱真。而陛下您……”
觉远从怀中,又取出了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包,打开来,里面竟是一套剃刀和僧衣。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闯王李自成,只有一个潜心修行的和尚,法号,‘奉天’。”
奉天!
这个法号,如同惊雷,在李自成耳边炸响。他本是“奉天倡义大元帅”,如今,觉远却要他化名“奉天”,去做一个和尚。这其中蕴含的深意,不言而喻。
这是要他放下屠刀,潜心修行,重新去领悟“奉天”二字的真正含义。天,不再是助他夺取天下的虚无“天命”,而是天下苍生,是朗朗乾坤。
“好一个‘奉天’……”李自成喃喃自语,眼中流露出复杂至极的神色。有悲凉,有感悟,也有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火苗。
他看向那名被选中的亲兵。那亲兵眼中没有恐惧,反而挺起了胸膛,脸上露出了无比荣耀的神情。能代他们的王去死,是他们最大的光荣。
李自成心中一痛,他走到那亲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两个字:“兄弟……”
那亲兵咧嘴一笑,满脸的血污都掩不住他的豪迈:“陛下,能为您死,值了!只求您,将来真能打回来,别忘了告诉天下人,我叫李铁牛!”
李自成重重地点了点头,虎目之中,泪光闪烁。
计划立刻开始执行。李自成脱下身上那件早已破旧的“龙袍”,为李铁牛穿上。觉远则用匕首,在那尸体上,制造了几处与传闻中李自成身上旧伤相符的痕迹。最后,他用一把火,将“李自成”的面容烧得无法辨认。
做完这一切,觉远对黑衣人首领下令:“将‘闯王’的尸身,设法送到清军阿济格的大营去。记住,要做得像是一场意外的发现。”
黑衣人首领领命,立刻带着几名手下,抬着那具“尸体”,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夜之中。
殿内,只剩下李自成、刘芳亮等几十名亲兵,以及觉远。
觉远走到李自成面前,拿起剃刀:“陛下,请。”
李自成坦然地盘膝坐下。冰冷的剃刀,划过他的头皮,那留了半辈子、象征着他身份与反抗精神的长发,一缕缕地落下。
当最后一缕头发落地,李自成缓缓睁开眼。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感受着那份清凉与陌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叱咤风云、也罪孽深重的闯王李自成,真的“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名叫“奉天”的和尚。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第一次,念出了这句他曾经无比鄙夷的佛号。那声音,竟有着一种奇异的庄严与肃穆。
觉远看着焕然一新的李自成,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将那套干净的僧衣递了过去:“奉天法师,请更衣。我们该上路了。”
“去何处?”李自成,不,奉天问道。
“不去夹山。”觉远微微一笑,“那等安逸之地,养不出真龙。我们要去的,是这乱世之中,最能磨砺人心的地方。”
他走到殿外,指向西南方向:“石门,夹山寺。那里是禅宗祖庭之一。从今日起,你便是那里的一个挂单僧人。你将在那里,读经,辩法,耕种,修行。你将亲眼去看,去看清廷的统治,去看南明的内斗,去看百姓的疾苦。你将用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找到一个问题的答案。”
“什么问题?”奉天问道。
觉远转过头,目光深邃如海,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何,才能建立一个,永远不会‘烂掉’的新天下?”
10
十年,弹指一挥间。
湖南,石门,夹山寺。
这座始建于唐朝的古刹,在经历了明末的战火与兵燹之后,显得愈发残破。但香火,却在这几年渐渐恢复了些许。只因寺中有一位名为“奉天”的苦行僧。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是在十年前一个雨夜,由一位游方高僧引荐而来。他沉默寡言,每日除了诵经、劳作,便是枯坐于藏经阁中,遍览经史子集。他的学识之渊博,见解之深刻,连寺中的老主持都自叹弗如。
更奇特的是,他从不与人辩法,却常常与来寺中上香的农夫、行脚的商贩、落魄的书生攀谈。他问的,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事:今年的收成如何?官府的税赋重不重?南边那位永历皇帝,如今又退到了何处?清廷的“剃发令”,在乡间执行得可还顺利?
他的问题,总能问到人的心坎里。他的回答,也总能一针见血,给人以启迪。久而久之,“奉天法师”的名声,便在石门县一带传扬开来,许多人慕名而来,只为与他一席谈。
这一日,午后。奉天正在后山的菜园里锄地。他身穿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灰色僧袍,赤着双脚,踩在温热的泥土上。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看上去,与一个普通的老农,并无二致。
只是,他的那双眼睛,在岁月的沉淀下,变得愈发深邃、平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的虚妄与苦难。
一个年轻的僧人,从山下匆匆跑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神秘。
“师叔,师叔!”小和尚跑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山下,来了个大人物!”
“哦?”奉天停下手中的锄头,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什么大人物,能让咱们的知客僧,慌张成这样?”
“不是官府的人!”小和尚神秘兮兮地说,“是个将军!自称姓刘,带着几十个精壮的汉子。他们不拜佛,也不上香,一来就指名道姓,要见您!”
奉天握着锄头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望向寺门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的林木。
姓刘的将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那个雨夜,那一张张或悲愤、或决绝的脸。
他放下锄头,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对那小和尚道:“知道了,带我去见他。”
在寺中的一间偏僻禅房里,奉天见到了那位“刘将军”。
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道狰狞的刀疤从他的左眉划到右嘴角,平添了几分煞气。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但那挺拔的站姿,和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精光,都显示出他久经沙场的军人身份。
看到奉天走进来,那汉子身躯一震,眼中瞬间涌上了无比激动的情绪。他嘴唇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他挥退了左右,待禅房门关上,他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末将刘芳亮,叩见……陛下!”
一声“陛下”,石破天惊。
奉天看着眼前这个满面风霜的汉子,十年未见的故人,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没有立刻去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缓缓道:“世上已无陛下,只有一个叫奉天的和尚。刘将军,你认错人了。”
“不!末将不会认错!”刘芳亮抬起头,泪水已经夺眶而出,“您的眼神,您的声音,就算化成灰,末将也认得!陛下,十年了!我们等了您整整十年了!”
奉天长叹一声,上前将他扶起:“起来吧。这些年,你们……过得还好吗?”
“好!我们都好!”刘芳亮激动地说道,“当年,觉远大师将我们安顿在云贵交界。我们这些兄弟,没有辜负您的期望,没有散。我们招兵买马,联络各路义军,如今,手上已有三万精兵!南明的永历朝廷,已经被清狗逼得节节败退,人心思变。只要您振臂一呼,我们立刻就能扯起反清大旗,重整河山!”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奉天静静地听着,脸上却无半点喜色。他为刘芳亮倒了一杯粗茶,递了过去。
“芳亮,坐下说。”
刘芳亮接过茶杯,却无心去喝。他急切地看着奉天:“陛下,时机已经成熟了!觉远大师十年前派人传信,说十年之期一到,便让我们来此迎您出山。如今,正是时候啊!”
奉天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芳亮,我问你。你这三万精兵,粮草从何而来?”
刘芳亮一愣,答道:“一部分是自己屯田,一部分……是向地方上的富户‘借’的。”
“如何‘借’?”
“这个……”刘芳亮有些语塞,“自然是……晓以大义,动之以情。若是不从,也只能……用些手段。”
奉天又问:“你军中的法纪,如何?”
“我等谨记陛下当年的教训,严禁淫掠百姓。但……但军中汉子,都是刀口舔血的粗人,偶尔有些小过小错,也是难免。”
奉天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那我再问你。你若扯起大旗,这旗上,写的是‘大顺’,还是‘南明’?你奉的,是我这个‘已死’的闯王,还是那位远在缅甸的永历皇帝?”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刺刘芳亮内心最纠结之处。他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这些年,他们虽然积蓄了力量,但名不正言不顺,始终只是地方上的一股强大“匪寇”而已。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奉天长叹一声。
“芳亮,十年了,你们还是没明白。”
“我当年为何要‘死’?就是因为‘大顺’这面旗,已经倒了,再也扶不起来了。你们现在做的,不过是把我当年在北京城之前走过的老路,又重新走了一遍。你们以为有了兵马,就能成事。可你们忘了,决定天下归属的,从来都不是兵马,而是人心。”
“你们向富户‘借’粮,与我当年‘追饷’,有何区别?你们军纪‘难免’有错,与我当年纵兵骄横,有何不同?你们连一面能号令天下的旗帜都没有,又如何能成大事?”
一番话,说得刘芳亮面红耳赤,冷汗直流。
“陛下……那我们该怎么办?”他茫然地问道。
奉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夹山的连绵青山,和山下那广袤的田野。
“十年前,觉远问我,如何才能建立一个,永远不会‘烂掉’的新天下。”
“我在这里,读了十年书,种了十年地,也想了十年。”
“我没有找到答案。”
刘芳亮闻言,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黯淡了下去。
“但是,”奉天转过头,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我找到了,那条通往答案的,路。”
他走到刘芳亮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解散你的军队。”
“什么?!”刘芳亮如遭雷击,猛地站了起来。
“把兵器,熔成农具。把兵马,分给百姓。让你的三万兄弟,脱下军装,回到乡间,去做农夫,去做工匠,去做货郎。”
“陛下,您疯了?!”刘芳亮无法接受。
“我没有疯。”奉天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一支没有灵魂的军队,不过是一群更强大的流寇。留着它,只会重蹈我的覆辙。散了它,却能为这天下,埋下三万颗希望的种子。”
“让他们,把我们这些年想明白的道理,告诉乡亲。让他们,去帮助邻里,去兴修水利,去开办学堂。让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去建设一个新的家园,而不是用刀剑,去抢夺一个旧的世界。”
“这……这要等到何年何月?”刘芳亮颤声问道。
“或许,又是十年。或许,是二十年。或许,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奉天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但只有这样,当天下再次大乱,当新的机会来临之时,站起来的,才不再是一群只知抢掠的流寇,而是一支真正为民而战的仁义之师。”
“到那时,我们才配去谈,建立一个,永远不会‘烂掉’的新天下。”
刘芳亮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奉天和尚。他不再是那个霸气外露的闯王,但他身上,却有一种比当年君临天下时,更让人信服,更让人敬畏的力量。
那是一种,真正看透了历史,超越了时代的力量。
许久,刘芳亮缓缓地,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他不是跪“陛下”,而是跪一位真正的导师。
“末将……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指明了方向的坚定。
奉天欣慰地笑了。他扶起刘芳亮,拍了拍他的肩膀,望向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片大地。
“去吧。”他说,“天,快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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