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可要是这十五年光阴都在“号子”里蹲着,再想挪回人堆里,那滋味恐怕比登天还难。

就在昨天,蹲了十五年大牢的三叔出来了。此时此刻,站在村口的他,浑身上下就穿着那身刑满释放时的旧衣裳,手里提溜着个褪色的布包,显得格格不入。眼前的景象让他傻了眼:当年那几间遮风挡雨的老屋,早就塌成了一堆烂砖碎瓦,荒草疯长得比人都高,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了。三叔摸出兜里那个按键都磨得发亮的破手机,哆哆嗦嗦按了三遍,才拨通那个他在脑子里背了无数遍的号码。

当年入狱前,拜把子的兄弟那是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信誓旦旦地说:“哥,你放心进去,家里有我,等你出来咱还照旧!”这句话,就像三叔在暗无天日里的一盏灯,支撑他熬过了五千四百多个日夜。

电话接通了,那头愣了几秒,随后透着一股子陌生的客气:“是你啊……等着,我让司机去接。”三叔在那个老槐树下干等了一个钟头,风卷着黄土直往脖领子里灌。好不容易等来一辆锃亮的黑色奔驰,司机隔着车窗上下打量他一眼,冷冷地扔下一句:“老板在别墅等你。”

到了地儿,好家伙,那院子大得能跑马,门口还整了个喷泉。当年的兄弟如今一身名牌,手腕上戴着金灿灿的大表,见着三叔倒是挺热情,一巴掌拍过来:“哎呀哥,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只是这手掌落下来,轻飘飘的,像怕沾了灰。饭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兄弟一个劲儿地劝菜,嘴里却全是牢骚:“如今这生意难做啊,家里开销更是大得吓人。”三叔本来想张嘴问问能不能给个活路,可一抬头,撞见兄弟媳妇端茶递水时那眼神里的防备,到了嗓子眼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夜里,三叔被安排在楼下的客房。那床单白得扎眼,他躺上去硬是觉得浑身像长了刺。后半夜,客厅传来两口子压低声音的争执。女的说:“他在家里住着算怎么回事?万一让生意场上的朋友知道了,咱这脸往哪搁?”男的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毕竟当年换过帖子。”

三叔这心里头啊,瞬间比外头的夜风还凉。天没亮他就爬起来,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把昨晚兄弟硬塞给他的银行卡放在床头。他拎起那个破布包,悄没声地走了。

出了别墅,三叔觉得自己像个没根的浮萍。小卖部的大爷递给他一瓶水,摇摇头感叹:“人家现在是大老板,咱高攀不起了。”三叔灌了一口凉水,牙根打颤,但他没认怂。

他在镇上找了个搬砖的活,一天一百五。晚上就挤在工棚的大通铺上,十几号大老爷们的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他却睡得比在别墅那软床上踏实多了。工友里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也没谁戴着有色眼镜看他,干活时还会搭把手。有个老工头递给他一根烟,意味深长地说:“人这一辈子,摔倒了不可怕,得学会自己爬起来,指望别人,那是指望不来的。”

可这世道有时候就这么不公。三叔干活不要命,手上的茧子起了一层又一层,可没过多久,工地老板听说了他那是“局子里放出来的”,二话不说就让他卷铺盖走人。别的工地一听这履历,也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天晚上,三叔独自坐在老屋那堆废墟上,看着天上的冷月亮发呆。兜里的破手机突然响了,还是那个兄弟打来的:“哥,我想了想,给你安排个看仓库的活,你过来吧。”三叔握着手机,沉默了半晌,憋出一句:“这活……不丢人吧?”那边顿了一下:“凭力气吃饭,哪来的丢人?”

挂了电话,三叔摸了摸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又瞅瞅这荒草丛生的地基。十五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俩人就着几碟咸菜喝散装白酒,那是真的恨不得把心掏给对方,说要同甘共苦一辈子。

这十五年,到底是铁窗把人关变了,还是这世道把人心隔远了?看来,这所谓的兄弟情义,终究是没能跑赢时间和金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