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我拆开一盒从网上预订的、号称“复刻老北京风味”的糖瓜。它完美地躺在独立包装里,甜得标准,脆得规范。我嚼着它,望向窗外灰蒙蒙的、禁止燃放任何声响的天空。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这一天,奶奶总会指着灶王爷画像上那层被香火熏染的、柔软的灰尘,对我说:“你看,神仙也要吃点甜的,才肯上天替我们说好话。”

那时我不懂,现在才明白:我们曾经深信,甜蜜能贿赂神明,热闹可以打通天地。

一、那时,每一个物件都在参与“过年”

记忆里的年,不是一个被圈在日历上的节日,而是一场所有感官都要盛装出席的漫长典礼。

视觉是浓墨重彩的。母亲拆开被卷了一年的中堂画,那是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舞蹈,像为一场神圣的悬挂仪式撒下金粉。父亲熬的浆糊,用筷子挑起能拉出透明的丝,他说这代表“粘连不断,好日子扯着来”。我和弟弟争着给“福”字翻身,倒贴在大门上,那一刻,我们觉得自己掌管着全家的“福气”开关。

嗅觉是有时间线的。最初的信号是冷冽空气里炸带鱼的腥香,接着是炖肉的厚重大料香,它们霸道地宣告着物质的丰盈。到了年三十下午,味道变得精细而温暖——是母亲蒸枣糕时,红枣混着面香的水汽,氤氲了整间厨房的玻璃。我扒在门边,她回头笑,用沾满面粉的手指,在我鼻尖轻轻一点。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和随后弥漫开的、带着母亲体温的甜香,就是我关于“被爱”最原始的注解。

听觉是宣告主权般的喧嚣。除夕夜,真正的“年”不是从春晚开始的,而是从父亲在院子里划亮第一根火柴开始的。“哧啦”一声,火苗窜上捻子,接着是足以掀翻夜幕的、连绵不断的爆裂声。我们捂着耳朵尖叫大笑,看父亲在硝烟与飞舞的红纸屑中,笑得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那一刻的巨响,仿佛是我们全家向整个世界发出的通知:我们在这里,我们团圆,我们不怕任何“年兽”,因为我们彼此就是最强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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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静默的进化,与一场温柔的“政变”

不知何时起,一场静默的“政变”发生了。

先是声音被“规范”了。从“限放”到“禁放”,窗外的夜空从沸腾的战场,变成了安详的、甚至有些寂寞的深蓝色画布。我们改用音响播放“鞭炮声效”,但那种声音扁平而客气,像一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来敲门,说了一句背熟的祝福。

接着,双手被“解放”了。厨房从热气腾腾的“指挥部”,变成了接收外卖和礼盒的“传达室”。母亲不再需要我帮她掐豆角,父亲也不用再为一条鱼的摆盘琢磨半天。年夜饭变成了一场精致的、准时开席的演出。我们围坐在光可鉴人的餐桌旁,品尝着毫无瑕疵的滋味,却集体失语了那句:“妈,我能偷吃一口吗?”因为没有了那个在油烟与忙碌中回头的背影,这句恳求便失去了它全部撒娇的意义。

最深刻的变迁,发生在我们的身体里。拜年的膝盖,忘记了如何弯曲;说吉祥话的舌头,习惯了在微信对话框里复制粘贴。红包变成手机屏幕上瞬间跳转的数字,它精准、高效,却再也无法传递新钞票那“嘎嘣”脆响的喜悦,和塞进口袋时,布料下那份微鼓的、踏实的温度。

我们赢得了清静、体面与便捷,却仿佛把“年”这位主角,礼貌地请出了我们的家门。我们成了自己节日里,最熟悉的客人。

三、在远方的烟火里,打捞自己的倒影

今年元旦,我在短视频里,看见千里之外一个陌生山村的“杀年猪”仪式。视频抖得厉害,人群喧哗,猪的嚎叫穿透屏幕。博主兴奋地解说,评论区里,无数和我一样的城市人,发出“羡慕”、“这才是过年”的感叹。

我怔怔地看着。我并非怀念那种具体的生活,而是在那粗糙、生猛、甚至有些残酷的热闹里,我看见了一种我们早已遗失的“郑重”。他们对食物来源的敬畏,对分享的慷慨,对聚集本身赋予的神圣感——那是一种用全身心投入,去确认“我们在活着,在团聚”的原始力量。

我们点赞、收藏,在数字空间完成了一次次“云过节”。我们热衷于在民宿“围炉煮茶”,在博物馆参加“跨年夜话”。我们消费着各种被包装好的“仪式感”,像在收集精美的邮票,却遗忘了书写家书时的那份心动。

我们成了年味的鉴赏家,却不再是它的创作者。

结语:从“接收”到“接通”

前些天,我和妻子去超市。走过冷鲜柜时,她忽然停下,拿起一包现成的饺子皮,又放下。转头对我说:“我们买点面粉和肉馅吧。自己擀皮,应该……也不难。”

就是这句话,像一枚小小的火石,在心底冰封的湖面上,“咔哒”擦亮了一点微光。

我终于懂了。

我们回不去的,不是那个有鞭炮、有胡同、有排队凭票买年货的时代。我们回不去的,是那个愿意为了一顿团圆饭,倾注漫长的时间、琐碎的辛劳和毫无保留的期待的自己;是那个相信万物有灵,愿意用甜腻的糖瓜、震耳的爆竹和深深的叩拜,去与天地、与祖先、与家人郑重对话的自己。

年味从来不是一种等待分发的氛围礼物。它是一根需要亲手接通的线。

而接通的方式,或许就是放下对“完美年味”的追寻,接受一种笨拙的、缓慢的、甚至可能失败的“亲自参与”。从笨拙地擀破第一张饺子皮开始,从重新学着熬一锅不一定翠绿的腊八蒜开始,从放下手机,认真看着家人的眼睛,结结巴巴说出一句不是复制来的祝福开始。

年的邮差,或许不会再来了。
但我们可以,把自己活成那个出发的驿站。让温情,再一次从我们的掌心,热气腾腾地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