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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小芸,在老家县城开着间小裁缝铺,平时给人改改衣服、缝缝被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上个月舅舅一个电话打过来,声音里带着点愁:“小芸啊,你表妹晓雯刚生了娃,夫妻俩都在医院上班,忙得脚不沾地,孩子夜里哭得厉害,你能不能来北京帮衬几个月?”

舅舅从小疼我,我爹妈走得早,他没少接济我。听他这么说,我二话没说就应下了。收拾两件换洗衣裳,买了张高铁票就上了车。心里想着,表妹从小就跟我亲,帮她带带孩子,也算报答舅舅当年的恩情。

到北京西站时,舅舅开着辆旧车来接我。车子拐进城中村的巷子,停在栋灰扑扑的楼前。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感应灯坏了,舅舅掏出手机照亮:“这儿房租便宜,凑合住吧。”舅妈小雅挺着个大肚子开门,屋里飘着淡淡的中药味。她怀孕快九个月了,走路小心翼翼,看见我就笑:“小芸辛苦啦,快进来坐。”表妹晓雯从卧室冲出来,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婴儿,眼睛红红的:“芸姨,你可算来了!这孩子夜里闹得我俩没法睡。”

当晚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床垫薄得像层纸板,翻身时能听见弹簧“吱呀”叫。窗外是隔壁烧烤摊的油烟机,轰隆隆响到半夜。我裹紧被子想,忍几个月就过去了,等表妹缓过劲来就好了。

带娃的日子比想象中累得多。孩子每隔一会儿就要吃奶,换尿布、拍嗝、哄睡,一套流程下来天就亮了。舅妈孕吐厉害,闻到奶腥味就干呕,喂奶全靠我上手。晓雯看着我熟练地冲奶粉,直夸:“芸姨你手法真专业,比我妈还会带。”我不好意思地笑,在老家哪家没几个娃?我侄女出生时,我也是这么熬夜熬过来的。

舅妈对我挺客气,每天早餐都给我煮碗小米粥,有时还煎个鸡蛋。有回我感冒打喷嚏,她赶紧煮姜汤,翻出怀孕前的羽绒服给我披上:“别冻着,你身子弱。”那时我真觉得他们是真心待我,直到那天晚饭。

那天晓雯加班,她老公阿哲值夜班,家里就我和舅妈两个人。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凉拌黄瓜,还有盆紫菜蛋花汤。舅妈挺着肚子给我夹菜:“小芸,多吃点,看你瘦的。”我扒拉着米饭,心里暖烘烘的。突然,她轻轻“啧”了一声,筷子在碗沿敲了敲:“小芸啊,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我抬头看她,她眼神有点躲闪:“你看你在我家住了快仨月,水电煤气都是我在交。以后每个月……能不能交点伙食费?”

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我盯着她微凸的肚子,突然想起三天前她还让我去买榴莲,说“孕妇吃这个对宝宝好”,钱从她支付宝扣。那会儿怎么不说要交伙食费?我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慌。

“多少?”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不多,”她迅速说,“就意思意思,管你一日三餐。”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蟑螂爬过墙缝的细响,翻出记账本。上面记着给婴儿买的小衣服、舅妈孕检时我垫付的检查费、上个月买菜的钱……本子最后一页夹着张泛黄的纸,是去年我爹住院的缴费单,手术费那么高,我借遍了亲戚,唯独没找舅舅——他开小超市本钱薄,表妹上大学时他已经帮过一次了。

厨房传来舅妈洗碗的声音,水流哗哗响。我突然想起她怀孕后就再没洗过碗,都是阿哲下班洗。现在却为了省水,自己动手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晓雯发微信:“表妹,我店里有事,得回去一趟。”她秒回:“芸姨你别走!孩子离不开你!”我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小脸,他正攥着我的衣角。我打字时手指发抖:“舅妈说要收我伙食费。”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芸姨,我妈不是那意思……她最近产检费用高,手头紧……”

我回了个句号,把手机扔到一边。中午舅妈在厨房喊我吃饺子,案板上摆着半盆肉馅。她往我碗里夹饺子,每个都捏得圆滚滚的。“你舅昨晚跟我说了,”她声音低低的,“他超市最近流水不好,你表妹生孩子又得请月嫂……”我咬着饺子,韭菜馅的,有点咸。

“太多了。”我闷声说,“我在家自己做饭,花不了那么多。”

她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小芸,你是不是嫌我们……”

“那就少给点,”我打断她,“管三餐就行,水电另算。”

达成协议后的日子反而轻松了。舅妈不再刻意给我夹菜,我也不用假装吃得香。有时她孕吐没胃口,我就煮碗白水面,撒点葱花。上周末阿哲休息,买了烤鸭回来,切开鸭腿递给我:“芸姨,您辛苦了。”油汪汪的鸭腿冒着热气,我突然鼻子发酸。这几个月我瘦了不少,裁缝铺的活儿堆了一堆,但看着婴儿从那么小长到白白胖胖,看着舅妈日渐笨拙的身子,又觉得值了。

昨天舅妈产检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掏出个小猪存钱罐塞给我:“这是给你的,你舅说你裁缝铺周转不开。”我推回去,她硬塞进我口袋:“再说你带孩子比请月嫂省钱多了。”存钱罐沉甸甸的,上面贴着张纸条:“小芸专属”。

今早晓雯抱着孩子送我到公交站,婴儿在我怀里咿咿呀呀。我亲亲他的脸蛋:“等舅妈生了小弟弟,阿姨再来帮你带。”公交车启动时,我看见舅妈挺着肚子站在巷口挥手,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原来这哪是伙食费,分明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体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