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有些善意,是精心伪装的陷阱;有些冷漠,是洞穿迷雾的刀锋。
当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孱弱的老人将我推向道德的审判台时,我选择不辩解,不说一句软话。
因为我知道,真相这东西,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价签背后。
在这座由人情世故构筑的超市里,我唯一要买的,不只是一瓶水,还有一个公道。
01
购物车冰冷的金属网格,像一根根琴弦,被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拨动着,发出沉闷的共鸣。
我叫岑清,一个小时前,我刚刚炒掉了我的老板,辞去了一份年薪百万的法务会计工作。
理由很简单,我厌倦了在数字的迷宫里,为那些衣冠楚EB的资本家粉饰太平。
我只想过几天喘口气的日子,比如,像现在这样,在傍晚时分的超市里,享受片刻的、属于自己的安宁。
推车里空空如也,只在儿童座椅的凹槽里卡着一瓶阿尔山矿泉水。
这是我今晚唯一的采购目标。
生活需要做减法,这是我此刻唯一的信条。
“小伙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沙哑。
我侧过身,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身形佝偻,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手里捏着一个环保袋,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执着。
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她没再说话,只是颤巍巍地从我身旁的货架上拿起一包“白色恋人”饼干,动作很慢,像是托着什么珍宝。
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把那盒饼干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放进了我的购物车里。
我愣住了。
那盒饼干包装精美,价格标签上印着刺目的“128元”。
“阿婆,您放错了。”我提醒她,声音尽量放得平缓。
老太太仿佛没听见,浑浊的眼珠在我脸上转了转,露出一丝近乎讨好的笑容,牙齿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
她又把手伸向了旁边一盒进口的坚果礼盒,那东西个头不小,标价298。
“阿婆!”我提高了点音量,伸手挡住了她的动作,“这是我的车。”
我的声音似乎惊动了她,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周围开始有零星的目光投过来,带着一丝好奇和审视。
老太太立刻收回手,局促不安地搓着衣角,低着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对不住,对不住……人老了,眼花……”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心里那点不快瞬间消散了。
谁家没个老人呢,眼花手抖也是常事。
我把那盒“白色恋人”拿出来,想递还给她。
“没关系。”我说。
然而,她并没有接,反而转身走向了另一排的零食区。
我松了口气,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然而,没走几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出现。
我一回头,正看见那位老太太,像个幽灵一样跟在我身后不远处。
见我看她,她又立刻把头转向一边,假装在挑选商品。
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攫住了我。
法务会计的职业本能让我对一切不合逻辑的细节都格外敏感。
她的行为模式,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健忘的老人。
我假装没在意,继续慢悠悠地推着车,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她。
果然,在经过一个拐角时,她趁着我视线的死角,迅速从货架上抓了两大包乐事薯片和一袋瑞士糖,动作快得与她孱弱的外表完全不符,然后再次精准地丢进了我的购物车。
这次,我没有立刻出声。
我停下车,静静地看着车里多出来的东西。
薯片,瑞士糖,加上之前的“白色恋人”饼干,都是高热量、高糖分的零食。
一个看起来如此节俭、甚至有些贫苦的老人,为什么会钟情于这些昂贵的、对老年人健康并无益处的零食?
周围的顾客渐渐多了起来,人们的交谈声、购物车的摩擦声、广播里的促销信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都市生活的嘈杂。
而在这片嘈杂中,我与那个老太太之间,仿佛拉开了一道无形的、寂静的战场。
她又跟了上来,这次,她手里拿着一盒德芙巧克力。
她走到我身边,几乎是贴着我的购物车,脸上带着那种近乎谄媚的、令人心生寒意的笑容。
“小伙子,看你一个人,孤单得很……多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一位正在选酸奶的大妈听到。
大妈立刻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仿佛在说:这年头,这么关心年轻人的长辈可不多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阿婆,我再说一次,请不要把东西放进我的车里。如果您需要,可以自己拿一个购物车。”
我的语气冷静,甚至有些冷硬。
这立刻引来了旁边那位大妈的不满。
“哎,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大妈皱起了眉头,“老人家关心你,你这什么态度?”
老太太立刻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像是被我的话刺伤了。
“我……我没别的意思……”她委屈地辩解着,“我看这孩子瘦,想让他多吃点……”
好一出精彩的道德绑架。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
多年的职业生涯教会我,越是混乱的局面,越要保持绝对的冷静。
情绪,是解决问题最大的敌人。
我没有理会旁边大妈的指责,而是直视着老太太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我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惊慌。
“是吗?”我平静地反问,“那您为什么拿的,都是乐天、好丽友、明治这些特定品牌的零食?您知道吗,这些牌子,都属于同一个亚洲区代理商。而这个代理商的仓库,就在城西的物流园。您……是住在那附近吗?”
那一瞬间,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02
老太太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那是一种被戳穿伪装后的、混杂着恐惧与羞恼的颜色。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刚刚还对我横加指责的选酸奶的大妈,此刻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看看我,又看看老太太,显然没听懂我话里的玄机。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太太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什么代理商,什么物流园,我一个老婆子哪懂这些!”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我的视网膜上被放大了数倍。
这是典型的防御姿态,意味着我的话击中了她的要害。
“您不懂没关系,”我依旧维持着平稳的语调,仿佛在陈述一个与我无关的案情报告,“您挑选的所有商品,除了价格昂贵外,还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包装上都有一个极小的,由‘H’和‘Y’两个字母组成的防伪标识。这是‘汇源贸易’公司的独有标记。这家公司,正是城西物流园那家亚洲区总代理的子公司。您拿的每一样东西,都精准地指向了同一个源头。阿婆,您说这是巧合吗?”
我当法务会计那些年,接过一个案子,就是帮一家食品集团调查内部员工与经销商勾结,利用促销活动漏洞进行“内盗”的案子。
为了摸清整个链条,我花了一个月时间,把本市所有大型商超的供货体系、代理商网络、甚至是不同品牌的防伪标识都研究了个底朝天。
这些看似无用的知识,此刻却成了我最锋利的武器。
老太太彻底哑火了,她浑浊的眼睛里,惊慌正在被一种更深沉的绝望所取代。
她开始发抖,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正的、源于内心的恐惧。
周围已经聚集了三三两两的人,他们交头接耳,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这小伙子说什么呢?听不懂啊。”
“好像是说老太太拿的东西有猫腻?”
“不能吧,看他穿得人模狗样的,对一个老人家这么咄咄逼人,真没教养。”
舆论的天平,依旧牢牢地压在我这边。
在普通人眼里,我是一个用一堆莫名其妙的专业术语,去攻击一个弱不禁风的老人的恶人。
“小伙子,差不多得了!”一个中年男人站了出来,义正辞严地对我说道,“就算老人家拿错了,你跟她好好说不就行了?非要在这里显摆你那点谁也听不懂的学问?欺负老人算什么本事!”
我没有看他,我的视线始终锁定在老太太的脸上。
我在等,等她给我一个反应。
我知道,事情绝不像表面上“占小便宜”这么简单。
她的精准、她的慌乱、她的表演,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复杂的剧本。
就在这时,老太太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我没法活了啊!我好心当成驴肝肺,想关心一下现在的年轻人,他竟然这么冤枉我啊!我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我图什么啊我!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这一招,堪称绝杀。
人群瞬间被点燃了。
刚刚还只是窃窃私语的旁观者,现在彻底变成了我的审判官。
“太过分了!把老人都逼成什么样了!”
“快给老人家道歉!”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冷血无情!”
“报警!必须报警!这是虐待老人!”
中年男人更是义愤填膺,撸起袖子就向我走来,看样子是想“替天行道”。
超市的保安也闻讯赶来,分开人群,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我的处境,在三分钟之内,从一个普通的购物者,变成了一个千夫所指的恶棍。
我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辞职带来的那点轻松惬意,早已被眼前的荒诞剧目冲刷得一干二净。
我看着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老太太,看着周围一张张愤怒而陌生的脸,看着那个试图对我动手的男人,心里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真相”吗?
一个被简化为“强势青年欺凌弱势老人”的、不需要任何逻辑和证据的故事?
我缓缓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刚刚开启的录音界面。
“首先,”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成功地让嘈杂的环境安静了一瞬,“我没有碰她一下。其次,从她第一次往我车里放东西开始,我就已经全程录音。第三,保安先生,我建议您立刻封锁现场,并且调取三号和四号货架之间,以及生鲜区拐角处的所有监控录像。我相信,画面会比我的解释,更有说服力。”
我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已经停止哭嚎,脸上血色褪尽的老太太身上。
“阿婆,”我轻声说,带着一丝怜悯,“现在,您能告诉我,是谁让您这么做的吗?”
03
我的话像一颗投入沸水中的冰块,瞬间让整个场面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人群,此刻都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愕然,最后定格在一种将信将疑的观望上。
那位冲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举起的拳头僵在了半空中,显得有些滑稽。
他看看我手机上清晰的录音界面,又看看坐在地上一脸死灰的老太太,底气明显弱了下去。
“录……录音又能证明什么?没准是你故意设套!”他嘴硬地嘟囔了一句,但已经不敢再上前。
超市保安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这阵仗搞得有些懵,但职业素养还在。
他听到我说要调监控,立刻通过对讲机呼叫了值班经理。
“这位先生,还有这位阿婆,请两位先不要激动,跟我们去办公室处理一下好吗?”保安试图缓和气氛。
我点了点头,收起手机。
而地上的老太太,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她的反应,无疑是坐实了我的猜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占小便宜,而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我的“碰瓷”。
可问题是,为什么是我?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刚刚失业的会计,身上没有任何值得被如此大费周章算计的价值。
值班经理很快就赶到了,一个姓王的微胖中年人,衬衫领口因为奔跑而敞开着,额头上全是汗。
他显然是个处理纠纷的老手,一到场就先安抚众人。
“大家先散一散,超市人多,别影响正常购物。事情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
在王经理和保安的“护送”下,我和那位几乎是被架起来的老太太,一前一后地走向了超市的经理办公室。
一路上,我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背上,充满了审视和猜测。
我没有回头,只是推着我那辆依然只装着一瓶矿泉水的购物车,步伐沉稳。
购物车里,那几包被老太太硬塞进来的零食,像几个烫手的山芋,散发着甜腻而危险的气息。
我突然意识到,它们不仅仅是零食,它们是“道具”,是整个剧本里最重要的物证。
到了办公室,王经理给我们各倒了一杯水。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这位先生,”王经理转向我,语气还算客气,“您能具体说一下情况吗?”
我没有急着复述经过,而是提出了我的要求:“王经理,在我开口之前,我需要你先帮我做三件事。第一,立刻派人去结账区,找到一位大概五分钟后会推着一辆装满婴儿用品的推车去结账的年轻女性,告诉她‘计划有变’。第二,马上调取监控,重点查看从我进超市开始,除了这位阿D婆,还有没有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在远处观察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要结账。”
我说完,王经理和旁边的保安都愣住了。
我的要求听起来毫无关联,甚至有些荒谬。
“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王经理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为什么要找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还要找戴棒球帽的男人?这和您跟这位阿婆的纠纷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你照做就知道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你不这么做,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恐怕对你们超市的声誉影响更不好。”
王经理的脸色变了变。
他显然在权衡利弊。
超市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到警察那里,一旦媒体介入,无论谁对谁错,超市的形象都会受损。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了对讲机,对保安吩
咐道:“小李,你马上去收银台那边盯着,找一个推婴儿用品车的年轻女人,就跟她说‘计划有变’,让她先别结账。小张,你去监控室,按这位先生说的,查一下有没有一个戴黑帽子穿灰外套的男人。”
吩咐完,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吧?还有,您说您要结账,是什么意思?”
我微微一笑,站起身,从我那辆孤零零的购物车里,拿出了那瓶阿尔山矿泉水。
然后,我推着剩下的、装满了昂贵零食的购物车,走到了老太太面前。
“阿婆,”我把推车扶手递到她面前,声音清晰地传到办公室里每个人的耳朵里,“这些,都是您亲手为我挑选的,对吗?”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
我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径直走到王经理面前,将手里的矿泉水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王经理,麻烦你,我现在要去结账。”我指了指那瓶水,又指了指老太太面前那辆满载的购物车,一字一顿地说道:
“分开付。我,只买这瓶水。”
04
“分开付,我只买这瓶水。”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经理办公室里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王经理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着桌上的矿泉水,又看看那辆塞满了零食的购物车和脸色惨白的老太太,眼神里的困惑达到了顶点。
“先生,您的意思是……这些零食,您不要了?”
“不是我不要,”我纠正他,“是它们从来就不是我的。从始至终,我的购物清单上,就只有这瓶水。”
我的态度很明确:人,我可以跟你来办公室;道理,我可以跟你讲;但钱,我一分都不会替她付。
这是我的底线,也是击溃她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步。
果然,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太太,在我说完这句话后,情绪彻底崩溃了。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声音凄厉地叫道:“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走!你必须把这些账结了!”
她激动得扑过来,想要抓住我的胳膊,被旁边的保安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为什么?”我冷冷地看着她,反问道,“我凭什么要为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买单?”
“不是骗局!不是!”她疯狂地摇头,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我孙子……我孙子等着这些东西救命啊!”
孙子?
救命?
用昂贵的进口零食救命?
这个理由荒诞到可笑,但在她那张布满绝望的脸上,却显得无比真实。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敲响了。
去监控室的保安小张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震惊的表情。
“王经理!查到了!真的有!”他指着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位先生进超市没多久,就有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男人跟在他后面,一直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而且……而且那个男人,还和这位阿婆,在货架拐角有过一个非常短暂的眼神接触!”
王经理的脸色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觉得我是小题大做,那么现在,他不得不相信,这背后真的隐藏着一个阴谋。
紧接着,另一个保安小李也打来了电话,声音同样紧张:“经理,找到了!那个推婴儿车的女人,我跟她说了‘计划有变’,她愣了一下,然后二话不说,直接扔下购物车就从后门跑了!”
两个消息接踵而至,像两记重锤,彻底击碎了老太太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双腿一软,瘫倒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整个骗局的链条,此刻已经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
这是一个分工明确的团伙。
老太太负责扮演弱者,利用人们的同情心,强行将昂贵的商品塞进目标人物的购物车,并在结账时进行道德绑架,逼迫对方付款。
戴棒球帽的男人是“指挥官”,负责在暗中观察,选择作案目标,并控制节奏。
而那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则是“接应者”。
我设想了整个流程:如果我迫于压力,付了钱,那个女人就会紧接着我结账,用一大堆婴儿用品作为掩护。
在收银员忙乱之际,她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买下的那些昂贵零食“顺”走,完成赃物的转移。
这样一来,就算我事后反应过来报警,也死无对证。
他们选择我,或许就是看我一个人,穿着打扮尚可,又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是完美的“软柿子”。
可惜,他们选错了人。
他们以为我只是一个有点闲钱的普通白领,却不知道我的职业,就是从最混乱的账目中,找出最隐秘的骗局。
“阿婆,”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缓和了下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实话了吗?你说的孙子,是怎么回事?”
我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而是多了一丝作为人的同情。
我知道,她也是一颗棋子,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老太太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我孙子……小宝……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要做手术……要好多好多钱……我借了豹哥的高利贷……还不上了……他们就逼我……逼我来干这个……说干一票,就能抵一部分利息……”
“豹哥,就是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我追问。
她点了点头,眼里的恐惧更深了:“他们说了,如果我敢说出去,或者把事情搞砸了……他们就……他们就去医院,拔掉我孙子的氧气管……”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灰色外套,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狞笑。
他的目光越过王经理和保安,死死地钉在老太太身上。
“丁婆婆,”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看来,你很不听话啊。”
05
那个被称为“豹哥”的男人一出现,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他的个子不高,但身体异常结实,灰色外套下是鼓起的肌肉轮廓。
那双藏在棒球帽阴影下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暴戾之气。
保安小张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挡在王经理和我前面,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但他年轻的脸上,紧张是显而易见的。
“你是什么人?敢在超市闹事!”王经理色厉内荏地喝道。
豹哥完全无视他,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瘫在椅子上的丁婆婆。
他一步步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丁婆婆的心上。
“丁婆婆,我跟你说过的规矩,你忘了?”豹哥的声音很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是令人胆寒的威胁,“我让你‘请’这位先生买单,不是让你在这里跟他讲故事。”
丁婆婆抖得更厉害了,她想往后缩,但椅子已经抵住了墙壁,退无可退。
她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再问你一遍,”豹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钱呢?”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丁婆婆的恐惧从何而来。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诈骗团伙,这是一个掺杂了暴力和高利贷的黑恶组织。
丁婆婆不是骗子,她是人质。
我必须做点什么。
报警是最直接的选择,但豹哥既然敢单枪匹马闯进来,就一定有恃无恐。
在他对我或者丁婆婆造成实质性伤害之前,警察来了,最多也只是以“经济纠纷”来调解。
而一旦他离开,丁婆婆和她孙子的处境,将会万劫不复。
我需要一个让他无法抵赖的证据,一个能将他和他背后整个组织一网打尽的铁证。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
辞职前处理的最后一个案子,那些复杂的证据链、审讯技巧、心理博弈的画面在我脑中飞速闪过。
“豹哥,是吧?”我突然开口,打破了僵局。
豹哥的视线终于从丁婆婆身上移开,落在了我脸上。
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哟,正主儿还没走呢?”他扯了扯嘴角,“怎么,想通了,准备付钱了?”
“钱,我可以付。”我语出惊人。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经理和保安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丁婆婆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错愕。
只有豹哥,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他轻蔑地哼了一声,“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但是,”我话锋一转,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道,“我有个条件。这些零食,总共价值七百八十三块。我付八百,多出来的十七块,算是给丁婆婆的辛苦费。不过,我需要你给我打个收条。”
“收条?”豹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小子,你是不是被吓傻了?我豹哥收钱,从来不打收条。”
“不,这张收条你必须打。”我坚持道,同时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八张红色的钞票,拍在王经理的桌上,“收条的内容很简单,我念,你写。”
我的举动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我。
他想不通,我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写什么?”他下意识地问道。
我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推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念道:“兹收到岑清先生代丁素芬女士偿还的‘营养费’捌佰元整。此款项将用于抵扣丁素芬女士之孙丁宝康的‘医药周转金’部分利息。收款人:豹哥。”
当我念出“丁素fen”和“丁宝kang”这两个名字时,丁婆婆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而豹哥的脸色,则在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丁素芬,是丁婆婆的本名。
丁宝康,是她孙子的名字。
这两个名字,我是在刚才丁婆婆情绪崩溃、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敏锐捕捉到的信息碎片。
我赌他不知道我知道这些。
我看着豹哥,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怎么,不敢写?还是说,‘医药周转金’这个名目,你觉得上不了台面?也对,毕竟在法律上,这叫‘非法高利贷’。而你刚才的行为,叫‘胁迫’。如果丁婆婆和她的孙子出了任何意外,你就是第一嫌疑人。这张收条,你不只是写给我,更是写给你自己的一道护身符。证明你收的,只是‘营养费’,跟高利贷无关,不是吗?”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暴力的外壳,直击他最心虚的要害。
豹哥死死地盯着我,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办公室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写,就等于留下了一个指向他犯罪行为的间接证据。
不写,就等于默认了我所有的指控。
在超市经理和保安这两个“人证”面前,他无法再用纯粹的暴力解决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我以为他要暴起发难时,豹哥突然松开了拳头。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唰唰”地写了起来。
他写完,把纸条往我面前一推,冷笑道:“小子,你很会玩。但你记住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八百块钱,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拿起那张纸条,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和潦草的字迹,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不易察ats的弧度。
然而,就在我以为暂时控制住局面的时候,一直瘫坐在椅子上的丁婆婆,突然两眼一翻,身体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阿婆!”王经理惊叫一声。
我心中猛地一沉,立刻冲过去,伸手探向她的鼻息。
气息,极其微弱。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赢了心理战,赢了豹哥,但我可能……输掉了一条人命。
06
丁婆婆倒下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王经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要打120,保安小张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别动她!”我低吼一声,制止了他们。
多年的高压工作,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越是紧急关头,大脑越是冷静。
我迅速跪在丁婆婆身边,解开她领口的盘扣,让她保持平躺,头部侧向一边,防止呕吐物堵塞呼吸道。
她的嘴唇发紫,面色灰败,是典型的急性心脑血管事件的症状。
刚才豹哥带来的巨大精神压力和随后的急剧松弛,像一根绷紧后又突然断裂的弦,摧毁了她脆弱的身体防线。
“王经理,打120,告诉他们这里是恒太超市,有老人心脏病突发,疑似心肌梗死。让他们务必携带除颤仪和急救药品。”我一边检查丁婆婆的脉搏,一边语速极快地发出指令。
“保安,去超市服务台,用广播询问现场有没有医生或者护士,同时取来你们超市备用的急救箱,我需要硝酸甘油!”
我的冷静和专业,让慌乱的两人找到了主心骨。
王经理立刻拨通了急救电话,准确地复述着我的话。
保安小张则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我将耳朵贴近丁婆婆的胸口,仔细听着她的心跳。
微弱、紊乱,像一面即将破裂的鼓。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撑住,阿婆。”我低声对她说,也不知道她是否能听见,“救护车马上就到,你的孙子还等着你。你不能有事。”
几分钟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保安小快步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急救箱。
“找到了!硝酸甘油!”他把一小瓶药递给我。
我迅速倒出一片,小心翼翼地放入丁婆婆的舌下。
这是急救的常识,舌下含服能让药物通过黏膜更快地被吸收。
做完这一切,我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我半跪在地上,手一直搭在丁婆婆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但还没有消失的脉搏。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辞职时,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从别人的生死和命运中抽离出来。
我再也不想去计算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家庭的破产,还是一个企业的倒闭。
我只想做一个只关心自己那瓶矿泉水的普通人。
可命运偏偏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我躲开了资本的漩涡,却一头扎进了更原始、更赤裸的人性泥潭。
豹哥留下的那张收条,被我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的边缘已经因为手汗而变得有些濡湿。
这是扳倒他的关键证据,但如果丁婆婆出了事,这张纸条的意义又何在?
它甚至可能成为一张“催命符”,一张证明我将老人逼上绝路的“罪证”。
我瞥了一眼桌上的那瓶矿泉水,它静静地立在那里,瓶身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在无声地嘲讽我。
“让一让,让一让!医生来了!”
广播起了作用,一位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在超市员工的引导下匆匆赶来。
他自称是市人民医院心内科的主任,今天休假,正好带孩子来买东西。
他一看到丁婆婆的样子,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迅速接过我的位置,开始进行更专业的检查。
“情况很危险,急性心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道,“是你给她含的硝酸甘油?”
我点了点头。
“做得对。为她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他赞许了一句,然后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急救工作中。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超市门口。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冲了进来,一场与死神的赛跑在小小的经理办公室里展开。
看着丁婆婆被抬上担架,戴上氧气面罩,我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那位心内科主任对急救医生交代了几句病情,然后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你很冷静,也很专业。要不是你处置得当,后果不堪设想。”
我苦笑了一下,说不出话。
丁婆婆被紧急送往医院。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王经理和两个保安,空气中还弥漫着消毒水和紧张混合的味道。
那辆装满零食的购物车,像一个被遗忘的舞台道具,孤零零地停在角落。
王经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丝后怕。
“岑先生……今天,多亏了你。我代表超市,谢谢你。”他由衷地说道。
我摇了摇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瓶矿泉水,和那张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收条。
“王经理,今天的事,还没完。”我看着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需要你把今天所有的监控录像,尤其是豹哥闯进来到离开的这一段,完整地拷贝一份给我。另外,我需要丁婆婆孙子所在的医院和病房号。”
王经理愣住了:“岑先生,你这是要……”
“豹哥说得对,”我拧开矿泉水瓶盖,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浇灭了心里的燥火,“游戏,才刚刚开始。只不过,现在,轮到我来制定规则了。”
07
离开超市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
我手里攥着一个U盘,里面是王经理拷贝给我的全部监控录像,那张收条则被我小心地放在了钱包的夹层里。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去了市人民医院。
从王经理那里,我得知了丁婆婆的孙子丁宝康所在的病房——心胸外科,住院部8楼,15床。
医院的走廊里永远充斥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混杂着病痛、焦虑和希望。
我找到了815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孩正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床头的监护仪上跳动着平缓的波形。
他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脸色苍白,安静得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病床边没有家属。
护士说,他奶奶每天都会来,但今天还没见到人。
看着那个孩子,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这件事,我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豹哥和他的团伙,就像潜伏在城市肌体里的一个毒瘤,丁婆婆和丁宝康,只是他们无数受害者中的一个缩影。
而我,一个前法务会计,恰好拥有了切除这个毒瘤所需要的“手术刀”。
我没有去打扰孩子,而是转身去了急诊室,询问丁婆婆的情况。
幸运的是,因为抢救及时,她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仍在重症监护室观察。
我无法见到她,但我知道,她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
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坐了下来。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来梳理我的计划。
我将U盘插入我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超市里发生的一切开始像电影一样回放。
我一遍又一遍地观看豹哥出现的那段录像,将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放慢到0.5倍速。
他很自信,也很谨慎。
闯入办公室时,他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始终没有完全露出正脸。
他收钱时,用的是左手,而且刻意避开了桌上可能留下的指纹。
这是一个老手,反侦察意识极强。
但他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在写收条时,因为愤怒和轻蔑,笔尖在纸上划过时用力过猛。
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那张便签纸下面,垫着的是王经理的记事本。
这意味着,他的笔迹,很可能在那本记事本上留下了印痕。
这在司法鉴定上,被称为“压痕字迹”,是极具价值的间接证据。
接下来,是那张收条本身。
“兹收到岑清先生代丁素芬女士偿还的‘营养费’捌佰元整。此款项将用于抵扣丁素芬女士之孙丁宝康的‘医药周转金’部分利息。收款人:豹哥。”
这张条子,就是一份完美的自白书。
“营养费”——这是他们掩盖敲诈勒索的幌子。
“代……偿还”——证明了债务关系的存在。
“医药周转金”——点明了高利贷的用途和名目。
“利息”——这是高利贷最核心的犯罪证据。
“豹哥”——这个签名,就是把他本人和这起犯罪牢牢钉在一起的钉子。
我需要的,就是把这些证据串联起来,形成一条任何人都无法辩驳的逻辑闭环。
但仅仅这样还不够。
豹哥背后是一个组织,只抓一个豹哥,这个毒瘤很快会重新长出来。
我需要挖出他的上家,甚至是整个资金链条。
这才是我的专业领域。
我打开另一个软件,这是一个通过公开信息进行关联性搜索的程序,是我以前工作时常用的工具。
我输入了我在超市里对丁婆婆说过的那个公司名字——“汇源贸易”。
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
这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商贸公司,法人代表叫“赵汇源”。
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预包装食品、日用百货批发零售等,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当我把搜索范围扩大到该公司的关联企业和股东信息时,一个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
公司的监事,名叫“赵宝”。
宝,豹。
姓赵。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赵宝,就是豹哥。
他不仅是放贷的打手,更是这家“汇源贸易”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之一。
整条线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他们利用“汇源贸易”这家看似合法的公司作为掩护,进行高利贷放款。
当债务人无力偿还时,就逼迫他们去超市,利用“占小便宜”的骗局,将“汇源贸易”代理的那些高价零食“销售”出去,完成洗钱和催收的双重目的。
赃款流入公司账户,就变成了合法的营业额。
这是一个设计得相当精巧的闭环犯罪模式。
它利用了人性的弱点、法律的漏洞和商业的规则,将罪恶完美地隐藏在日常的交易之下。
我看着屏幕上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和资金流向猜测,一股久违的兴奋感从心底升起。
这不是为了百万年薪,不是为了老板的赞许,而是为了将光明投射到那些阴暗的角落,为了让丁婆婆和丁宝康这样的弱者,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我以前在事务所的搭档,现在在市经侦支队工作的老同学,陆哲。
“喂,老陆,”我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我这儿有个案子,你可能会感兴趣。一个集非法高利贷、胁迫、洗钱于一体的组织性犯罪团伙。证据链……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08
电话那头的陆哲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他标志性的、略带沙哑的笑声:“岑清,你可真行。辞职信墨迹未干,就给我送这么大一份礼?我还以为你打算归隐山林,从此不问江湖事了呢。”
“江湖在我身边,我退不了。”我言简意赅地回答,“你有兴趣吗?”
“有,当然有。”陆哲的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这种利用民生漏洞进行的新型复合式犯罪,正是我们近期重点打击的对象。你在哪?我马上过去找你。”
“市医院对面的‘夜光’咖啡馆。”
挂了电话,我将所有的资料、监控截图、关联公司分析图谱整理成一个加密文件,设置了一个复杂的密码。
这不是信不过老同学,而是一个法务会计刻在骨子里的职业习惯——在最终呈堂证供之前,保护好每一个证据的原始性和独立性。
大约半小时后,一个穿着便衣、身材高大的男人推门走进了咖啡馆。
他环视一周,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我身上。
他就是陆哲。
几年不见,他眼神里的锐气更胜从前,脸上也多了几分风霜的痕迹。
他没跟我客气,直接在我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说吧,什么情况?”
我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他,把下午在超市发生的事情,以及我后来的调查和推论,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我没有添加任何个人情绪,只是像在事务所做案件报告一样,客观、冷静地陈述事实,展示证据。
我讲得很慢,很细。
从丁婆婆挑选零食的品牌规律,到豹哥写收条时留下的压痕,再到“汇源贸易”和“赵宝”之间的关联。
每一个环节,我都给出了我的逻辑推导和证据支持。
陆哲听得极为专注,他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着。
当我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眼神里充满了赞叹和兴奋。
“岑清,你这家伙……真是天生干这个的料。”他看着我,感慨道,“你这套逻辑链,比我们支队最优秀的老侦查员做的还要严密。有了这些,我们甚至可以直接申请对‘汇源贸易’的账户进行监控。”
“还不够。”我摇了摇头,“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要定罪,还需要核心证据。比如,他们的账本,放贷合同,以及……找到更多的受害者。”
“我明白。”陆哲点了点头,“你已经帮我们把门踹开了,剩下的,交给我们。赵宝这个人,我有点印象,以前因为寻衅滋事进去过几次,是个滚刀肉。他背后的‘汇源贸易’,我们也盯过,但一直没找到确凿的证据。你这次,等于直接把刀柄递到了我们手里。”
他站起身,神情严肃:“岑清,这些材料我先带走。我们会立刻成立专案组。但是,我需要你配合。特别是关于那张收条,以及可能存在的压痕字迹,我们需要你作为第一证人,出具证言。”
“没问题。”我毫不犹豫地答应。
“还有,”陆哲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你也要注意安全。赵宝这种人,亡命之徒,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但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陆哲来去匆匆,像一阵风。
他带走了那个U盘的拷贝,也带走了我一夜的成果。
咖啡馆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在流淌。
我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
我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到来。
我扳动了扳机,但子弹还在飞行的途中。
在它击中目标之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我在咖啡馆里待了一整夜,精神却异常亢奋。
我收拾好东西,再次走向医院。
这一次,我没有去住院部,而是直接去了重症监护室的家属等候区。
丁婆婆还没有转出来,但她的情况已经稳定。
我想,等她醒来,或许需要一个人跟她说说话。
清晨的医院走廊空旷而寂静。
我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瘦小身影,正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朝我这边挪过来。
是丁宝-康,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却很亮,直直地看着我。
“叔叔,”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是你救了我奶奶吗?”
我愣住了,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的。
他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颗用劣质的彩色包装纸包着的糖,包装纸已经有些褶皱,边角都磨白了。
“护士姐姐说,奶奶被一个坏人欺负,是你帮了她。”孩子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超越他年龄的认真,“这是我攒了很久的糖,他们不让我吃。我想……把它送给你。谢谢你。”
我看着他手心里的那颗糖,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那是一颗瑞士糖。
和昨天丁婆婆硬塞进我购物车里的那些,是同一个牌子。
09
那颗躺在孩子手心的瑞士糖,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伤了我的眼睛。
我昨天还把它当成一件危险的“道具”,一件冰冷的“物证”,但此刻,它却以最纯粹、最柔软的方式,回到了我的面前。
我没有接。
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丁宝康平齐。
“叔叔不能要你的糖。”我轻声说,“这是你的宝贝,要留给自己。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就可以吃很多很多糖了。”
孩子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他还是固执地把糖往前递了递:“可是……我想谢谢你。”
“等你奶奶醒了,转到普通病房,你再把这颗糖亲手喂给她吃。这,就是对叔叔最好的感谢。”我说。
丁宝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心地把糖又揣回了口袋。
他看了看重症监护室紧闭的大门,小声问:“奶奶……什么时候能醒?”
“很快。”我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陪着孩子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直到护士发现他不见了,急匆匆地找过来,才把他带回病房。
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被罪恶和苦难包裹的孩子,却依然保留着最晶莹剔透的善意。
这让我更加坚信,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上午十点,陆哲给我打来了电话。
“岑清,行动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兴奋,“我们查了‘汇源贸易’的账户,就在今天早上八点,有一笔五十万的款项被紧急转出,收款方是一个海外账户。这是典型的销毁证据、准备跑路的迹象。我们申请了紧急搜查令,现在,人已经到他们公司楼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赵宝呢?”
“他很狡猾,没在公司。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定位到他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在城西的一个旧港口。我们的人也已经过去了。你那边怎么样?”
“丁婆婆情况稳定了,刚刚转到普通病房。孩子也很好。”
“那就好。保护好自己,等我们消息。”
挂了电话,我立刻赶往丁婆婆的新病房。
推开门,我看到她已经醒了,正半躺在病床上输液。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些神采。
丁宝康就坐在床边,正在给她讲故事书里的故事。
看到我进来,祖孙俩都停了下来。
丁婆婆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愧疚,还有深深的不安。
“岑……先生……”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您躺好,别动。”我走过去,把一张折叠凳放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你……要不是你……”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先别说这些。”我打断她,“丁阿婆,有件事,我需要您的帮助。这不仅是为了您和宝康,也是为了更多和你们一样的人。”
我将陆哲他们的行动,以及我的计划,简单地跟她说了一遍。
我需要她作为受害人,亲自指证赵宝的罪行。
听完我的话,丁婆婆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除的。
“我……我不敢……”她颤抖着说,“豹哥他……他会杀了我的……”
“他不会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有机会伤害你们了。你需要相信警察,相信法律。你现在站出来,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终结这一切。你希望宝康以后也活在这样的恐惧中吗?”
我提到了她的孙子,这是她唯一的软肋,也是她最坚强的铠甲。
丁婆婆转过头,看着床边一脸担忧的孙子,浑浊的眼睛里,泪水终于决堤。
她伸出干枯的手,紧紧握住丁宝康的小手。
许久,她转回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我……我愿意。我什么都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剧烈地振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阴冷的电子音。
“姓岑的,你很喜欢多管闲事,是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赵宝!
“警察抓不到我的。”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充满了恶毒的快意,“但我知道你在哪。市医院,心胸外科,812病房。你现在出来,到医院后面的消防通道,我只等你十分钟。如果你不来,或者敢报警……我就点燃这个病区的所有氧气管道。到时候,整个八楼,都会为你陪葬。”
电话被猛地挂断。
我僵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疯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看向病床上的丁婆婆和丁宝康,看向窗外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
我不敢想象,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我没有选择。
我站起身,对丁婆婆说:“阿婆,照顾好宝康。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我转身走出病房,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报警。
我知道,面对一个疯子,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我必须去。
一个人去。
10
医院的消防通道阴暗而潮湿,声控灯因为年久失修而忽明忽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尘埃混合的味道。
我一步步走下楼梯,每一步的回声,都像是死神的催命鼓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谋划,在“点燃氧气管道”这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威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甚至来不及去思考他话里的真假,因为我赌不起。
那背后,是整整一个楼层的生命。
走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平台,我停住了脚步。
一个人影,正背对着我,站在一扇满是污渍的窗户前。
是赵宝。
他没有戴帽子,露出一个剃得很短的板寸头。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色的外套。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了昨天的嚣张和狞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和疲惫。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看起来一夜没睡。
“你还真敢来。”他看着我,声音沙哑。
“你想要什么?”我开门见山,手心因为紧张而全是汗,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想要什么?”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想要回我的人生!就因为你,我的一切都没了!公司被封了,兄弟们被抓了,我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
他的情绪很激动,向前逼近了一步。
我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味和汗味。
“那不是我造成的,是你自己。”我冷冷地回答。
“少他妈跟我讲大道理!”他低吼道,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刀,也不是枪,而是一个小巧的、类似遥控器的装置,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我找人做的。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812病房床头那个氧气阀门里的电火花装置就会启动。到时候……‘砰’的一声,你猜会有多好看?”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真的做了准备。
“你这么做,自己也跑不掉。”我试图让他恢复理智。
“跑?我从没想过要跑!”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拉个垫背的!你毁了我,我就毁了你最在乎的东西!你不是想当救世主吗?我倒要看看,你救不救得了他们!”
他举起遥控器,拇指悬在了那个红色的按钮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任何一丝破局的可能。
和他搏斗?
距离太近,我没有把握在他按下按钮前制服他。
拖延时间?
他的精神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任何刺激都可能让他做出无法挽回的举动。
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楼梯下方传来。
“叔叔!”
我和赵宝同时一愣,朝楼下看去。
丁宝康,那个瘦小的孩子,竟然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
他身后,跟着一脸惊慌的丁婆婆。
“宝康!你来干什么!快回去!”我急得大喊。
“赵宝!你冲我来!别伤害孩子!别伤害岑先生!”丁婆婆哭喊着,想要上来,却因为腿软而摔倒在楼梯上。
赵宝看到他们祖孙俩,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疯狂的笑容:“好,好得很!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
他的注意力被分散了。
就是现在!
我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我的目标不是他的人,而是他手中的遥控器!
赵宝反应也极快,在我扑到的瞬间,他的拇指狠狠地按了下去。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撞在一个坚实的物体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我和他一起摔倒在地。
我的头重重地磕在水泥台阶上,一阵天旋地转。
我没有听到爆炸声。
预想中的巨响和火光都没有出现。
我挣扎着抬起头,看到赵宝也一脸错愕地看着手中的遥控器。
他疯狂地按着那个红色按钮,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这时,消防通道上下两头的门同时被撞开。
无数穿着防弹背心、手持武器的特警队员潮水般地涌了进来。
“不许动!警察!”
冰冷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了赵宝。
陆哲穿着便衣,第一个冲到我身边,将我扶起。
“你怎么样?”他紧张地问。
“我没事……”我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看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赵宝,又看了看楼梯下安然无恙的祖孙俩,满心不解,“怎么回事?爆炸……”
陆哲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后怕的笑容:“你以为我真的会让你一个人来冒险?从你接电话的那一刻起,你就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了。我们第一时间就疏散了整个楼层,并且派拆弹专家检查了所有的氧气管道。他那个所谓的遥控炸弹,根本就是个空壳子,是他用来诈你的。”
我怔住了。
原来,我所以为的孤军奋战,背后一直有坚实的后盾。
我看向被特警押解着、从我身边经过的赵宝。
他像一条斗败的公牛,双眼赤红,死死地瞪着我,嘴里还在不甘地咒骂着。
我没有理他,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楼梯下方。
丁婆婆在别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丁宝康则跑了过来。
他跑到我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衣角,仰着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洗去尘埃的星星。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一切,都结束了。
风波过后,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我没有再去找工作,而是用积蓄在郊区租了个带院子的小房子,养了条狗,每天看书,种花,过上了我曾经梦想的“退休”生活。
丁宝康的手术很成功。
医药费在社会各界的捐助下解决了。
丁婆婆因为在案件中属于胁从,且有重大立功表现,最终被免于起诉。
她带着孙子,回了乡下老家。
偶尔,她会托人给我寄来一些自己种的蔬菜和土鸡蛋。
赵宝和他的犯罪团伙,被一网打尽,受到了法律的严惩。
“汇源贸易”背后的黑色产业链,也被彻底斩断。
陆哲因为此案立了大功,升了职。
我成了这个城市里一个短暂的“英雄”,上了几天新闻,然后很快就被新的热点所淹没。
我以为,故事就这样画上了一个句号。
直到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拆开来,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装精美的盒子。
是“白色恋人”饼干。
盒子里,没有饼干,只有一张卡片。
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岑先生,游戏还没有结束。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卡片的右下角,印着一个极小的,由“H”和“Y”两个字母组成的防伪标识。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标识,缓缓地,将那张卡片,和我钱包里那张豹哥亲手写的收条,并排放在了一起。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上,温暖而明亮。
我拿起桌上的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还是那个味道。
但江湖,已经不再是那个江湖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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