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林》之二
文/图/唐小珍（广西）专辑/2026年/015（随笔）
《园林》之二，讲述特别呈现节目《园林》之第三集《桃花源有多远》和第四集《写在大地上的诗》。
第三集，桃花源有多远
《拾遗记》记载，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建上林苑，从山西云冈引种竹子到咸阳，这是竹子用在造园的最早记载。中国园林必有竹林。
魏晋时期五十七岁的陶渊明写下《桃花源记》：“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成为千年来中国人心中最美的园林。
秦汉时期有乡亭制度，十里一亭，十亭一乡，兰渚山附近设有一座驿亭，供传递公文、旅途住宿，称为兰亭。
东晋时兰亭已经从一个驿亭，成为当时的世家大族王羲之的私家园林。
穆帝永和九年，三月初三，上巳节，三十三岁的会稽内史王羲之邀约了四十二位文人贤士在兰亭聚会。
亭的左右一弯溪水逶迤流淌，在上游放置酒杯，任其顺流而下，可以浮在水面的酒杯叫觞。水流时急时缓，酒杯也就时飘时停，停在谁的面前必须作诗，做不出，罚酒三觥。一觥酒等于现在的半斤。
那天的聚会上共有十六个人因没有作出诗而被罚酒，最后成诗三十七首。众人将这些诗汇集成册，以这个园林命名，被称为《兰亭集》。
一千六百多年前，兰亭的主人王羲之乘着微醺酒意，为《兰亭集》作序写道：这一天天气晴朗，和风温暖，仰首观览到宇宙的浩大，俯看观察大地上众多的万物，俯仰间就是一生的况味，每当看到前人所发感慨，难免感伤。后人看待今人，也就像今人看待前人，纵使时代变了，事情不同了，但触发人们情怀的原因，他们的思想情趣是一样的。后世的读者也将对这次集会的诗文有所感慨。
《兰亭集序》它不仅仅是书法，不仅仅是诗篇，它还是一朵兰花，一个叫做兰亭的园林。
后人常说，魏晋是中国历史上最接近自然的时代。
一片竹林，一句“采菊东篱下”，一曲《梅花三弄》，一篇《兰亭集序》，梅兰竹菊和一个桃花源好似隽永的符号，被镶嵌在园林的各个角落。
魏晋那浑然天成的时代气质，影响了后世园林的初心和真意。
时代更迭，真意慢慢变成了围墙内的精致花园，回归自然本是初衷，做成园林却是一个不得已的决定。
什么是道？道就是春的花、夏的鸟、秋的枫和冬的雪，自然就是道。
在我们的基因里，在我们长久的历史上，人永远都是自然的一环，所以回到自然，其实是生命一个重要的安顿之道。
人们心底的桃花源，跟外在的大千世界，其实是同一件事。在一花一叶之中，就可以找到桃花源所在。
第四集，写在大地上的诗
南音，也叫南管，这种音乐仅在东南沿海得以留存，是现存音乐中最接近唐乐的。安禄山当年想听而没有听到的音乐，今天我们有幸还能欣赏到。
泉州人大部分是从河南移民过来的，讲河洛方言。晋江是古泉州的所在地，因晋人南迁，沿江而居得名。唐代正式改名为泉州。这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地下看西安，地上看泉州。”
我们通过南迁的族群保留至今的生活习惯，尚能感受到远隔千年的大唐余温，泉州的老年人经常聚会在一起用古老的闽南话吟唱唐诗。
唐代最早的园林经典模式是前宅后园。如今我们很难在历史典籍中找到唐代园林的记载，然而在唐诗中却发现有大量的描述。
《辋川集》二十首，是王维辋川山水诗的集成，记载了传说中的《辋川二十景》。在诗人心境的衬托下，山水诗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高度。
王维在辋川别业中融汇了人、自然、城市这三者的关系，隐与仕不再成为矛盾，而是有机的整体。思想的通达使人的心境发生了质的变化，一座园林辋川别业使王维化茧成蝶。
园林成为诗人意境的依托，借景喻心，借境喻人。王维第一次把诗书画作的创作方法应用到园林的创作中，使园林提升至艺术的高度。从他之后，文人的意境之美，成为中国古典园林设计中最为考究的思想之一。
王维引领了文人造园的先河，他创造了自己梦想中的辋川，这个选择使中国园林走出深山，为今后园林向城市的迁移做好了准备。他为平复自己的内心造了一座园林，这座园子不但成为后世文人园林的范本，也改变了中国皇家园林的风格形态。
直至今日，辋川王维手植银杏树仍然枝繁叶茂。
在现存于世的唐诗中，有关园林和自然环境的描写数不胜数，因为那时建园和游园已经成为风尚。唐代的文人园林，自王维开始就已形成规模，甚至在长安城与终南山之间还形成了文人聚居的文化带。
到中晚唐时期，文人园林更是迅猛发展。宋代大词人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在《洛阳名园记》中，详细记载了宋初时仅在洛阳一地就有一千多座私人园林。
《洛阳名园记》中还记载着有一处园子叫大字寺园，这个园子在唐代时叫履道坊宅园，园子的主人是唐代诗人白居易。
王维是把园林建在靠近城市的山边，而白居易更愿意出门就是朝堂，回家即是山林。他提出了“中隐”的理论，进不趋要路，退不入深山。深山太获落，要路多险艰。不如家池上，乐逸无忧患。
这种不走极端行于中道的概念是划时代的，自春秋战国开始，一千多年里中国文人无法解决的仕与隐的矛盾，到白居易这里给出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式，甚至可以说为人与自然的理论体系画上了句号，此后再也无人超越。也是从他开始，园林有了实用的属性，成为城市中的自然。
现今留存的五万首唐诗中，有近四千首是白居易的。后人把白居易称为“诗魔”，与王维的“诗佛”相映相成。
《白氏文集》在白居易六十七岁时传到了日本。此后，白居易的园林思想逐渐成为日本园林的灵魂。
辋川别业给了王维第二次生命，宅园却让白居易把生命全身心地投入到园林之中。
唐代的园林早已不复存在，留给我们的只剩下文物和诗。但是中国文化的脉络，不仅仅是实物和文字，还有流淌在我们身体里的血液，以及长存在我们心中的共鸣。
王维和白居易分别完成了园林史上的两次跨越，使园林最终在城市中散发出生命的光辉。
园林是唐人写在大地上的诗。
2026年2月3日 唐小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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