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绪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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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下雪了。我站在阳台上,盯着窗外厚重的云朵和结冰的湖面发呆。很快,数以万计的碎雪花被寒风裹挟着四处乱飞。天与地仿佛有了另外一种书写,接天连地,肆意而为。

我找出围脖把自己裹起来,去楼下扔垃圾,回来时路过一栋楼前,看到有一户的落地阳台上摆了大大小小十几盆长势喜人的盆栽,一盆开得恰好的淡淡梅粉色的美人菊在一大堆绿植里脱颖而出。寒意袭骨的北风擦着我的耳畔“呜呜”作响,那盆美人菊不管不顾地躲在玻璃窗后面开得如此热烈,令人不由联想到屋内的丰盛之气好像在舞蹈。

自从在寒风里瞥见那抹绚烂,我再走到户外,对寒风的刺骨竟也不再那么畏惧。山那边的暖阳,好像一块刚出锅的麦黄色饼子,需要一点一点冲破层层乌云,才能把光辉洒下来。但只要有太阳,熟悉的街头依旧会停留着许多晒太阳的人。他们缩着脖颈,蹲坐在村口靠墙的位置,很多时候他们并不出声,就好像晒太阳对他们来说是件顶重要的事情。可是,当你从他们跟前走过,不用你出声,他们就已经在心里默默念了你的小名十几二十遍。以前我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要有小名,现在我才知道,那是家乡留给一个人的印记,也是一个人为家乡留下来的念想。当有一天,当你在遥远的外地忆起它,忆起大年三十包在饺子里的圆圆硬币,就意味着你留在家乡的念想又被风呼唤了无数次。回家过年,是人世间最美好的双向奔赴,这时候的你,但凡踏上家乡的土地,快乐就像从地里新长出来似的,回味无穷。

儿时那些寒气还没有消散的清晨,窗玻璃上出现的类似浮雕样子的冰窗花成为每个寒夜的企盼。夜里躺到温热的炕上,露在被子外面的鼻尖从来都是凉凉的,梦却常常是暖的。那时候就连做梦都盼着第二天能够早早来到,天亮了,就能看到错落有致的冰窗花悄悄来到我身边,那份从天而降的惊喜常常令我整个身体瞬间变得轻盈。

它们就是这样神奇。自然界的形体,上与下、厚与薄、棱角与平整都被毫无保留地镌刻在上面,不仅每块玻璃上的冰窗花形态各异,就连它们的画风也深浅不一。它们有着世上任何一支画笔都无法描绘出的精致。它们不用其他颜色作点缀,只用清一色晶莹剔透的白,就已经描出最惊艳的图画。模样逼真的六瓣雪花,远看好像真的有片雪花被嵌在了两片玻璃中间,直起身子凑近看,才看清每瓣雪花上还有细密的绒毛。冰窗花的样式以松林居多,一排排笔直的松树由远及近,密密匝匝,它们是缩小版的森林图画,松树上的松针永远纤细如丝。这里的小径、房屋、小动物同岩石、树木、苔藓一样自然诞生,所有的一切都显露出信任、愉悦和亲切。

那时候,我和妹妹最爱坐在窗前发呆,我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彼此交流着自己的发现,“姐,你看这里有只小兔子!”我好奇地看向她手指向的地方,“真的呀,它在吃草呢!”话刚出口,我好像闻到了夏天青草的味道。每幅冰窗花都在讲述着不一样的故事。可惜的是,冰窗花停留的时间非常短暂,常常是我们还没有吃完早饭,它们就已融化消失。但没关系,下一个清晨、下下一个清晨,我们又会迎来新的冰窗花,我们的故事还会继续上演。

前两日,我跟母亲提议,想回去看冰窗花。可是,看冰窗花要赶在太阳升起之前,最好是屋里屋外的温差要大,而父母亲现在冬天搬到了城里住,所以这个计划只能延后。那天我盯着手机里保存的照片看了良久,照片里的冰窗花依旧美得那么震撼,却少了一种无以言说的惆怅与念想在其间。昼夜有交替,我们的人生何尝不是在一种寄望与怀念的交替中度过?

“在这片土壤上,什么花都能开,开出什么样的花也都好看。”无论是城市里的美人菊,还是故乡的冰窗花,都是开在季节深处最美的花。

(作者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烟台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