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留痕”

上磨的灯光

王 钰

上磨

何为“上磨”? 实为“水磨”,家乡方位的一处“水磨”。

“磨”是人们加工面粉的一种工具。小时候,生长在农村,亲眼所见所经历加工面粉的工序,那种石磨磨下来的面粉不作任何漂白等添加化学的处理,做成的面条清香四溢、原汁原味的口感风味至今馋人、难忘。

在那个年代,有水磨、牲口拉磨、人工推磨、手拐磨(磨制豆腐)等加工方式。

水磨,当时那是农民加工面粉的一种“奢侈”,毕竟比人工推磨、牲口拉磨轻松的多。

我们小镇有九个生产小队,每个小队约有一处水磨坊,作为生产小队加工收入的一个部分,到年终结算时与其他收入一并纳入,按工分为社员分红。

那时的乡下,只要有河水,随处可见水磨的身影。

我们那里有颜家磨、中街的南城门磨、下街的新庄磨、上街的上磨等好几处,而“上磨”正是我经常磨面的一堵水磨,也是我人生之路起程之“磨”,我从小吃着它流淌下来的“乳汁”而长大成人的。

在我的记忆中,“上磨”,有两堵水磨,一堵是二队的,一堵是我们三队的,两磨坊毗邻,如一队“连体”的“姐妹”,中间只用木板隔离,共用一条水渠,将南河的河水改道成水渠,引流一部分河水沿渠到磨坊前,经木制水槽而分开,各自落差而冲击立式的水轮,以强力的冲击水轮上的盛水之水档,带动木轮转动,木水轮紧贴有小木齿轮,传力于一根直立圆木柱,顶端穿透磨房地板,上置磨扇,上扇固定于另置磨柱上,下扇于木柱顶平置与上扇面相合,水力带动木轮,引擎下扇石磨转动,磨扇上方制做一个三角形的木斗,内添粮食,下端有一小口,往磨眼内流淌粮食,磨眼内为控制流粮大小程度,插上小竹棍而调节。

磨下来的面需要箩面,箩面出来的面粉成细面和麦麸,箩面时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那时,加工费是“打课”,就是每百斤抽取5斤原粮食作为“磨课”。

“石头层层不见山,路程短短走不完,雷声隆隆不下雨,大雪纷纷不觉寒”。这首歌谣将水磨鲜明、生动地描述出来。也是对水磨形象的一种评价写照。

小时候,我经常帮大人去磨面,而主要任务是箩面。每当看到“隆隆”的石磨不停的转动,联想到我们的祖先是如何设计想象出来的?水磨的构件象征着古人的聪明才智,是人类进入农耕文明时代的一种伟大创举,真是了不起,心中无比佩服我们的祖先高超技术能力和聪慧。

水磨,以水为磨。

有人作诗说:

“弦弄清影水唱歌, 积尘罩壁卧白鹅。 一渠清水长堤绕, 水打磨转戏水波。”

夜静时分,水磨发出“咯吱咯吱”之声,更是清晰响亮。常常躺在炕上瞑听水轮转动的声音,更显得夜的静谧和乡村的“安睡”。

静夜有水磨的响动,“动”中衬托着“静”,“动”与“静”的乡村夜晚,是何等的一曲曲美妙乐符,让人有着一番意趣。

静夜的水磨,好像诉说着她的古老;它的岁月沧桑;它的风雨兼程;它的不知疲倦的辛劳;它的历史见证;它的历史烟云;它的一段段一个个动人的故事;它的文化载体的内涵;它的丰富阅历延伸……

水磨,极大地减少了人们的劳动强度。它为人类的生活质量不知做了多少贡献?也不知它的诞生在何年何朝代?然而它那默默无闻地、无怨无悔地日夜辛勤旋转着,忙碌着,朝朝暮暮、祖祖辈辈就这样如此。“磨”出了多少历史岁月的烟云,迎来一个又一个黎明的早晨。

水磨,是一种古文化,古艺术遗产,古智慧的结晶,古的典范。

而我所说的上磨,也就是一处典型的古磨。据说,这堵水磨始建于明代末年,究其真实,无资料可查,但到了清代末,一位当地姓武的官员到福建当道台时,在家乡购买下这堵“双轮磨”。不管怎么说它是古老的,虽然多次维修,然而它是陪伴一辈又一辈人的世纪老人,常常会听到老人讲述这堵水磨的古老故事和它的传说。

上磨,离我们小镇二、三里多路的山野村外,离我家还又远一点。

上磨的上头有一处中学,是六十年代中期所建,称为“天水县农业中学”,简称“农中”,后又改为“天水县第九中学”。上磨,又离中学一里半的路程。中学也建在山野无人家之处。七十年代中期,我就在这所中学上学,每天来来回回都要经过上磨。

主管磨房的是位年过古稀的老人,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抽取“磨课”,闲时看守。那天,队长对我说,既然你上学来往经过,还不如帮助老人登记“磨课”,每天给你记一个工分。在那个年代,农民在地里干一天活,挣一个工分也是不容易的,几分几分的积累才有一个工分,我成为磨房“记账先生”,一天轻轻松松就能挣一个工分,这样的好事轻而易举拿到,谁不喜欢?尽管分红只是几毛钱,但在那时是相当让人羡慕的一份差事,一举两得,既上了学,又挣了工分,好不高兴。

磨房的老汉姓安,瘦高个,黝黑的脸,秃头,尖鼻下的胡鬚常常被飘浮的面粉粘黏着,看上去好像是一个“雪人”,戴一顶已用了二十多年破旧的圆毡帽,掩盖着他的秃顶,不过忙的满头大汗、不可开交时,便一把抓掉那顶圆帽,露出那光秃秃的头顶来。眼睛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干瘪无光。老人为人诚朴,见人总是笑呵呵的,态度和蔼,无论多忙,他都不会生气的。那时只有水磨,每到季节,排队磨面的人多,他就让大家每人拿出小盛物顺墙根排队,以排次序,遇到谁家的家里有急事,只要给他说明,他就先让磨面,然后耐心给大家解释,得到后面排队人的谅解。我每天下午放学途径为他登记“磨课”,谁家的三升,谁家的四升、五升、都清清楚楚记得(注:一升为七斤粮食),毫不遗漏,我佩服他人老了,但有这般记忆力。有两天我忘了,未来登记,“磨课”他照样清楚地回忆起,一升也没有忘掉,虽然他家里有时缺粮,但不偷拿一斤“磨课”,不能让生产队的社员吃亏。

“杨花袅袅,柳絮翩翩,醉却一怀幽怨……回首处,恨水东流,朱颜空瘦……”每当读起《过秦楼·暮春·百合》这首词,就不由得想到我们的“上磨”,如层层往事从头忆起,点滴在心,难以忘记。岁月如光,一去不复返。逝去的已去了,暮雨潇潇,情怀渐渐凝重,更是无限的惆怅,“人生长恨水长东”,徒空叹,想一想就觉得那时的忆情美景如何的缱绻、旖旎,确令人“微熏星眼,浮云飞散,情难断。”每当夜晚在中学上完自习,与同学们说笑着,走出校门,远远就看到从磨房窗户那是透出的一缕灯光,如一盏生命之灯。给我多少力量,多少向往,多少奋进的精神支柱。

磨房的老人,长年累月陪伴着这盏灯,在这盏灯下,不知熬过了多少个夜晚,迎来多少个黎明,就像昼夜转动的磨盘,也不知疲倦地为大家辛劳,老人就是我的一尊“偶像”。日夜转动的一扇“磨盘”。当我学习遇到困难,我就想到老人,想到旋转的“磨盘”,也就没破解不了的答题。在那个生活相当困难的年代,口粮不够吃,家庭陷入困境时,为减轻家庭负担,几次想辍学,可一看到粘满老人胡鬚上的一层“尘面”,就咬牙坚定了信心,一定上完中学。

记得那天晚上自习,只全身贯注地、聚精会神地埋头做题,学校看门的老头进教室说,人都走了,我才意识到几个同学已悄悄地离开了,故意丢开我,搞恶作剧开玩笑,当我走出校门,旷野漆黑一片,心里胆怯了,我仰面朝天,天空黑沉沉的,脸上片片雪花落下,感到凉丝丝的。加紧脚步,山野一声夜鹰的怪叫,更是毛骨悚然,不料滑了一跤,半天爬不起来,正当我“气急败坏”之时,猛抬头瞧见了磨房窗口的那盏灯,想到那盏煤油灯下的老人,鼓足勇气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向那盏窗户的灯光走去……

又有一次,还是剩我一人上完自习,月亮不是那么清晰,朦朦胧胧,然而走了一截路,没有看到那盏灯光,黑糊糊的一片,顺着水渠下的一条小路,快到磨房跟前时,隐隐听到一片嘈杂声,走近一看,两处的磨房都停转,磨房门上锁,两把大锁在朦胧的月色下,闪着一点微弱的寒光,才想到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社员没多少粮食可磨,因此磨房停着,水轮固定不转动,只有“哗哗”落差冲击的流水声。心里一下发毛,刚才那些杂乱的说话声究其何人?忽然脑海里一下崩出一个字——“鬼”?据一些老人说过,上磨有鬼,每到清明前后的深夜,有个女鬼披散着头发,会来磨房门口往里瞧一下,然后哭一声“我的可怜娃”就不见了。还有人说过,生活相当困难的1960年,有一个外乡人乘看守磨房的人睡觉,撬开门潜入偷“磨课”的粮食,由于屋里太黑撞翻一样东西,守磨人惊醒,两者发生搏斗,偷粮者怕事情败露,公社会召开大会会五花大绑着斗他,便将那个看守磨房的人杀了灭口。案破后,将人抓走,不知下落,后来磨房才换上了这位姓安的老人。想到这里,跑步前进。据大人说如果半夜遇鬼,害怕时可在自己头上连抓刨“三把火”,鬼就吓跑了。我边跑边抓头顶“三把火”,不知在头顶上刨了多少次“火”,边跑边喊:“打鬼”!半路上碰到打着灯笼的父亲接上头,一下投到父亲怀里,惊魂未定,浑身发悚。

事隔多年,每当人谈起那次的“鬼”,人们会合理地解释:那是心里有“鬼”,才怕“鬼”,可能是心里上的一种紧张而造成的听力幻觉;或者慌乱之中心理上的一种听力障碍等等,解释多多。总得来说,科学解释,“世上没有鬼”,是人的心理有“鬼”。可我心里一直在打“?”号。

不管怎么解释,上磨,仍是我心中的一盏夜灯,虽然那次遇到“鬼人”在说话,但只要磨房那盏煤油灯亮着,那扇用牛皮纸糊了的窗户透出的一缕微弱灯光还存在,我就不怕什么“鬼”。看到这灯光,就如到了“家”的感觉,就有了希望。每当吃完晚饭去中学上自习,途径磨房的门开着,那怕返回时一个人也同样不怕“鬼”,心里上很踏实,很实在,很有依靠,很激动,很有信心,就这样的上完中学……

水磨,多么熟悉,多么可亲。那土墙土瓦;那陈旧了又陈旧的一扇木板门;那“隆隆”花岗岩石的磨盘转动声;那“吱吱呀呀”的冲击水轮声;那陡落一发不可收拾“哗哗”的流水声;那磨房秃顶诚朴的老头儿;那沿水渠妇女淘菜、浆衣、洗濯的说笑声;那儿童趟在水渠里嬉水捕捉蜻蜓的打闹玩耍声;那水边丰茂的水草和山野花沿渠环绕的景象;那水边垂柳依依,在烈日炎炎下蝉的嘶鸣声;还有那一到夏天的夜晚,水渠两边“听取蛙声一片”,洋溢着农民企盼丰收的关注和让人感受清幽恬静的田园生活的美感……

如今,再也见不到水渠里清清的缓缓的流淌的水了;再也见不到水磨的“身影”了;再也听不到日夜转动“吱呀”的水轮声和“隆隆”的石磨转动声了;再也吃不到原汁原味、香味四溢的面条和黄澄澄的包谷面撒馓面饭了。

水磨,已是人们怀念的一种“古文物”,只能想而无见“亲人”了,每当想起让人悠然神往,让人总能尽量在脑海里描摹出一幅完整的水磨画面来,如涓涓细流,丝丝入怀,娓娓从眼前走来,让人难眠回味无穷。

尾声

上磨,更是我心中的一堵“磨”,魂牵梦绕的一堵“磨”,灵魂深处的一堵“磨”,难以忘怀的一堵“磨”,这堵“磨”的身影永远刻在我的心中,熔化在血液中,定格在脑海里……

而灯光,在我风尘岁月的日子里虽已消失,然而心中的上磨灯光,在岁月的静默中仍然诉说着童年时期的故事,点点滴滴仍然弥漫着我的心头,那盏不灭的灯光依然在心中亮堂着,即使斑驳流离;即使"落滿尘埃";即使在遥远的路途黑夜;即使在“幽暗”的苦闷日子;即使在困境中无论归途还是远行,灯光永远不会油尽熄灭,可仍然是那一丝的容光点亮着我的心扉;仍然是让人觉得就发生昨天、今天、今晚;或者就又发生在眼前而映入视线的那一刻,前方灯的一微弱光亮变得就会更加亮堂,更加有力量,它是最好的“伴侶”,有它感到并不孤独,并不气馁,内心会涌起一种向前“爬行”可到"家"的感觉,就会仍有父亲黑夜打着灯笼半道而接我回家的温馨,就会感到分外的温嗳、熟悉和亲切。

“余音袅袅,耐人咀嚼。”

上磨的灯光,成为我一生的心中“灯塔”。

有诗曰:

沿川一渠过,款款绕田来。

日夜不知倦,沾襟回味“孩”?

又曰:

沿川一水过,汩汩满渠来。

日夜磨盘转,令人难释怀。

还曰

月照花影碎,夜深不眠斋。

娓娓道来水,涓涓入吾怀。

翩翩柳絮巷,袅袅杨花街。

回首东流恨,蛙声水磨埋。

作者简介:

王 钰,(笔名: 覆盆子),甘肃天水市人,曾供职于甘肃天水监狱(民警)。2005年以来,先后出版《笔走大墙内外》《25号监舍》《上磨的时光》《难忘的岁月》《屲儿楞》《梦醒东窗》《神农山与神农文化》等多部著作,发表多篇文史论文,散文、格律诗。现为甘肃省传统文化研究会 ●“三皇”学术委员会副秘书长,天水地方志协会副会长,甘肃省作家协会、天水作家协会等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