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大寒节气中,我在冬阳下负暄——其实就是晒太阳。翻画册是最惬意的事,父亲的一幅《蚕桑图》中题着这样几句自作诗:“艳阳天气桑叶单,农村老小不知闲。春蚕到死丝方尽,赢得锦绣被人间。”我一边远眺浦江上逶迤南来北往的船儿,犁出一道道如蚕儿吐丝般的水纹,一边脑海中不时浮现出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与蚕儿亲密的一段经历。
父亲在题画诗上写着:吾乡近年皆殖桑养蚕,丝厂缫丝,优质保量,闻多系出口者。在这个大时代的背景里,我在好奇中,向同学分来掌心大的一片小纸,上面点点如芝麻粒的蚕籽,放进火柴盒内,贴身带着,不时观察这芝麻粒的变化。借着体温孵化,一日忽然见那芝麻粒似有了动静,悄悄萌动起来了;不久,纸上就蠕满了多条汗毛大小的小蚕。说实在的,并不好看,我却忙碌起来了。幸亏大街上的小贩有桑叶可买,我把桑叶铺在这些汗毛似的小蚕下面。呵,小蚕也真会“开天窗”,一片桑叶,没过多久,就被吃得千孔百疮。那沙沙的声响,宛如细雨,是我童年里最温柔的劳作伴奏。
蚕儿的食量很大,我的零用钱都投入买桑叶中去了。看着蚕儿一天天明显长大,我心生欢喜。大约过了一个月左右,蚕儿蜕了四次皮,由难看的小蚕渐渐变为乳白色,长得足有我一根手指长。我把蚕儿托在手上,任它在掌间游走。它探着头,似乎也认得主人,爬到手背上,有种冰冰凉的触感。蚕儿的食量愈发惊人,竟似不知疲倦般啃食不休。深夜月光透过窗棂,能看见它们不休不眠地啃食,真是吃个没完。幸得父亲常会用零钱补贴蚕儿的伙食,伴着“沙沙”的蚕食声,我安然入梦。
忽然一日,蚕儿缩成一团,不吃不喝了,身体也变得透明,在大片桑叶上,简直呆若木鸡。内行的同学传授经验:蚕儿马上要吐丝了。我连忙用麦秆搭起小棚,把蚕儿放进这新家中。不久,蚕儿就开始吐丝。我看它们竟也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章法,吐丝把自己包裹起来——真是“作茧自缚”。呵,它是为自己建造新居,化蛹安睡其中。大约过了半个月,蚕茧顶端被咬破,蚕儿化蛹成蛾,展开略显笨拙的翅膀,盘旋在破壳的茧旁。对对蛾儿互相缠绵着,翅尖相触如私语轻颤,我可惜听不见它们的耳语——那是最深的惜别,还是留给世间的永恒留言……它们温柔地颤动羽翼,撒下芝麻粒大小的蚕籽,延续了下一个轮回。
从孵化到结茧、成蛹、破茧成蛾,再到产卵,不过两个月。小小蚕儿的生命如此短暂,如此忙碌,在无声中过完一生。诗人李商隐曾为之讴歌:“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是春蚕的精神,也正是我们一生的宗旨!
记得父亲讲蚕儿的故事,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令人着迷。养蚕起源于新石器时代,约五千年前,传说黄帝元妃嫘祖被尊为“先蚕娘娘”,发明养蚕抽丝之术。《周礼》记载“国有六职”含纺织,形成“千亩桑田”规模。养蚕从唐宋的革新到明清的突破,更有宋应星《天工开物》记载“早雄配晚雌”杂交法,提升蚕茧质量。在我们伟大祖先一代代不懈努力下,真可谓锦绣世界,衣被天下。直到六世纪以后,世界才享受到养蚕带来的福祉。
古时咏蚕的诗词很多,印象颇深的有诗人诵蚕:“老蚕欲作茧,吐丝净涓涓。周密已变化,去取随人便。有为机中练,有为琴上弦。”亦有悲悯养蚕妇的诗句:“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襟。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俱往矣!如今养蚕人着罗绮已成寻常。父亲一改李商隐诗中的悲悯,化为豪情万丈:“春蚕到死丝方尽,赢得锦绣被人间”,以此激励我前行。
在那逝去的年月里,生活虽然清贫,但精神是丰富多彩的。在与蚕儿的亲密接触中,我学到了一些养蚕的知识,读到了许多咏蚕的诗句。望着眼前这小小的生灵,我不禁感慨:它用尽一生不过六十日,却织就了绵延五千年的锦绣长卷——这代代无穷已的蚕生啊!我理解了人生的哲理,更体会到父亲对人生的积极态度。
远眺浦江上如织的船儿,在冬阳照耀下,闪烁着如蚕丝般的水纹,每一道波纹都仿佛衔着时光的丝线,拖曳着我怀念的心绪。负暄中,冬日阳光里,我合上画册,眯眼惺忪。那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赢得锦绣被人间”,父亲的改诗,把我的思念拉得很长,很长……
作者简介
柴晓宝,宁海城关人,工艺美术师,83浙江省设计高研班进修,07中国美院进修,中国美院竹林画会会员,已退休,书画自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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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柴晓宝
□ 图片:网络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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