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我二十五岁,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从河南到了新疆。

那会儿新疆还不是现在这样,冬天特别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在石河子一家棉纺厂当技术员,宿舍是筒子楼,一层共用厕所和厨房。厂里年轻人不多,和我一批来的就七八个,王秀英是其中一个。

秀英是四川人,比我小两岁,个子不高,扎个马尾辫,说话带着川普特有的软糯,但在车间干活特别利索。第一次见面,她正蹲在机器旁修零件,满手机油,抬头冲我一笑:“新来的?帮我把扳手递一下。”

就这么认识了。

厂子里条件艰苦,工资也不高,年轻人就开始自发“搭伙”——不是处对象那种,就是几个人凑一起吃饭,省钱。我和秀英,还有车间另一个陕西小伙,仨人搭了伙。

陕西小伙干了半年就调走了,就剩下我和秀英。

秀英说:“陈哥,咱俩接着搭伙呗,我一个人做饭怪浪费的。”

我说行。

这一搭伙,就是五年。

我们轮流做饭,我北方人,爱做面条馒头;她是川妹子,做的回锅肉、麻婆豆腐能把人馋哭。每月发了工资,我俩就去市场买肉买菜,她讨价还价厉害,五毛钱能跟人磨十分钟。省下的钱,她小心翼翼存进铁皮盒里,说以后要回家开个小店。

筒子楼的邻居都以为我俩在谈恋爱。有次隔壁大姐直接问:“小陈,啥时候请吃喜糖啊?”

秀英正在炒菜,锅铲“咣当”一声,脸红了。我尴尬地笑:“大姐,我们就是搭伙吃饭。”

大姐撇撇嘴:“骗鬼呢,搭伙能搭五年?”

其实不是没动过心思。秀英是个好姑娘,勤快,心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冬天我感冒,她熬姜汤端到我宿舍;我衣服扣子掉了,她顺手就给我缝上。但那时候年轻,总觉得未来还长,有些话说不出口,怕一说出口,连这“搭伙”的情分都没了。

1998年冬天特别冷,零下三十度。厂里效益不好,拖欠了三个月工资。秀英发高烧,我背着她去卫生院。雪特别大,路都看不清,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她在背上迷迷糊糊地说:“陈哥,我想家了,想我妈做的醪糟汤圆。”

我在卫生院守了她一夜。她醒来时,看见我趴在床边睡着了,身上盖着她的大衣。

那年春节,我们都没钱回家。除夕夜,用最后一点钱买了肉和白菜,包了饺子。没有电视,就听着远处隐约的鞭炮声。秀英忽然说:“陈哥,要是以后咱俩都混不出名堂,就在这儿开个小饭馆吧,你揉面,我炒菜。”

我说:“好。”

窗外是茫茫白雪,屋里灯泡昏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2000年,厂子改制,我被调回河南总公司。走的那天,秀英送我到大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棉袄,那还是她来新疆第一年买的。

“陈哥,回去好好的。”她把一包东西塞给我,“路上吃。”

我打开看,是她连夜烙的饼,还有一瓶她自己做的辣酱。

车开了,我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雪地里一个红点。

那时候没有手机,回河南后,我给她写过两封信,她回过一封,说厂子情况不好,她可能也要走了。后来再寄信,就被退回来了。

人生像被推着走,我回了老家,结婚,生子,在另一个厂子干到技术主管。日子平平稳稳,偶尔想起新疆,想起那五年,像做了一场遥远的梦。妻子有次整理旧物,翻出那瓶没吃完的辣酱,问我是什么。我说是以前同事做的。她尝了一口,辣得直喝水:“这么辣,你也吃得下。”

我笑了笑,没说话。有些味道,吃惯了,就忘不掉了。

去年,儿子高考结束,我说想回新疆看看。妻子说去吧,替我尝尝正宗的大盘鸡。

飞机落地乌鲁木齐,又坐车到石河子。城市变化太大了,高楼林立,我记忆里的那个灰扑扑的小城不见了。棉纺厂早就拆迁,原址上盖起了购物中心。

我在附近转了两天,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当年筒子楼的位置——现在是个老小区。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王秀英这个人。

准备离开的那天下午,我在小区门口的面馆吃拌面。随口问老板娘:“大姐,打听个人,以前棉纺厂的,叫王秀英,四川人,大概五十出头。”

老板娘擦桌子的手停住了,打量我:“你找英子?”

我一愣:“您认识?”

“你等等。”她朝后厨喊,“英子,有人找你!”

门帘掀开,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她抬头看我,我也看她。

时间真的狠,在她脸上刻满了皱纹,头发也花白了,背有点驼。可那双眼睛,我还是认出来了。

“秀英?”我嗓子发干。

她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老板娘看看我,又看看她,识趣地进了后厨。

“陈……陈哥?”她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哑得厉害,“你咋来了?”

我鼻子一酸,想说很多话,却只挤出一句:“我来看看。”

她的面馆不大,就四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拌面、炒面、回锅肉、麻婆豆腐……

“就你一个人?”我问。

“嗯,一个人,习惯了。”她给我倒茶,手有点抖,“你……你这二十多年,挺好的?”

我说了说自己的情况,妻子,儿子,工作。她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脸上带着笑,可那笑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你呢?”我终于问,“一直没结婚?”

她低头擦桌子,擦了又擦:“没遇上合适的。”

空气突然安静。后厨传来高压锅的嘶嘶声。

“当年我走后,厂子……”

“厂子倒了,我摆过摊,当过保姆,后来攒了点钱,开了这个小面馆。”她说得轻描淡写,“挺好的,自由。”

可我知道,一个女人,在异乡独自撑这么多年,哪有什么“挺好”。

“怎么不回四川?”

“回去干啥?”她笑笑,“父母都不在了。这儿……待惯了。”

那天晚上,她关了店门,给我做饭。回锅肉,麻婆豆腐,还有一个青菜豆腐汤。还是当年的味道,甚至更辣了。

“你现在还能吃辣不?”她问。

“能。”我大口吃着,辣得眼眶发热。

我们聊起以前的事:筒子楼漏水的冬天,车间轰隆隆的机器声,一起攒钱买的二手收音机,大雪天分吃的一个烤红薯……那些我以为忘记的细节,原来她都记得。

“你走那天,雪真大。”她忽然说,“我回去发现你落下一条围巾,灰色的,我给你织的那条。追出去,车已经没影了。”

我完全忘了这条围巾。

她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些旧物:我们的搭伙记账本、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那条灰色的围巾。

围巾保存得很好,叠得方正正。

“总想着万一你回来取呢。”她笑着说,眼泪却掉下来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明白为什么她没结婚,明白为什么她留在这里,明白那瓶辣酱为什么那么辣。

有些等待,没有说出口,却用了一生。

“秀英,我……”

“别说了。”她擦擦眼泪,“都过去了。你能来,我很高兴,真的。”

那晚,我住在附近宾馆,一夜没睡。天亮时,我去她店里,她正在和面,准备一天的生意。

“我要走了,中午的飞机。”我说。

她点点头:“哎,好。”

我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个,你收着。”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和我的电话。

“你这是干啥?”她急了。

“秀英,我欠你太多。”我说,“这不是补偿,是……是哥给妹的嫁妆。遇到合适的人,就成个家。或者,拿这钱把店面扩大点,别太累。”

她不肯要,推来推去。最后我说:“你要是不收,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她沉默了很久,收下了卡,但把纸条还给我:“电话我记住了。卡……我先替你存着。”

送我出门时,雪忽然下了起来,像二十八年前那样。她站在店门口,还是穿着红色的棉袄,也许不是当年那件,但颜色一样鲜亮。

“陈哥,”她叫住我,“那年你说,要是混不出名堂,就开个小饭馆,你揉面,我炒菜。”

我站住,不敢回头。

“咱们现在,算不算开成了?”她声音轻轻的,散在风里。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眼泪终于掉下来。

有些人,有些话,一错过就是一辈子。她用了二十八年,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答案;而我用了二十八年,才明白自己弄丢了什么。

生活没有如果。只有新疆的雪,年年落下,覆盖了所有的脚印和遗憾。

后来,我常给她寄东西,河南的特产,儿子考上大学的喜糖。她偶尔发短信,说面馆生意不错,雇了个帮手。去年她说,用那笔钱把旁边店面盘下来了,现在有两间屋了。

春节时,她给我寄来一箱辣酱,瓶子上贴着标签:“秀英面馆”。

妻子尝了尝,还是辣得直喝水,但说:“这次好像……没那么辣了。”

我笑笑,没解释。

有些辣,不是舌头尝出来的,是心里品出来的。时间久了,辣就变成了疼,疼又变成了记忆里的一种暖。

最近一次通话,她说:“陈哥,我学了做烩面,等你下次来,我做给你吃。”

我说:“好。”

电话那头,她笑了,像很多年前那个雪夜,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