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来个愉快轻松的小故事。然后再说说明代商人的真实地位究竟如何。
万历二十三年,秋,冷风如刀,扬州衙门里,气氛也很紧张。
淮王面沉似水。
他看着对面司礼监派来的税监崔公公,正在翻看一卷“两淮盐课岁入黄册”。
“殿下,”崔公公尖着嗓子,“去岁淮盐课银,实收四十七万,比定额短了三万。这缺口……该由王府补吧?”
淮王冷笑:“公公莫不是忘了,正月初八宫中走水,烧掉了三仓盐引?按《大明律》,天灾损毁,课税当免。”
“哟,那火可蹊跷,怎么就专烧盐引仓?怎么王府掌管的东仓就毫发无损?”崔公公丝毫不惧。
堂下,两淮都转运使,吓得不敢作声,额角已经冒出了冷汗。
他清楚这不是三万两银子的事。
若处理不当,自己轻则乌纱不保,重则小命玩完。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还要争论之际——
一个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诸位大人。”
众人只见一中年男子,缓步走来,身着纻丝直裰,腰系玉带,举止从容,犹如一位大官。
他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盐法考略》。
崔公公眯起了眼:“你是何人?安敢擅闯盐司!”
两淮都转运使急忙起身:“崔公公息怒,这位是程子敬,两淮盐商纲总。今日……是下官请来咨询盐务的。”
“商贾?”淮王不悦,带着轻蔑道,“此乃国政,岂容贱业之人参与?”
程子敬不卑不亢,躬身一揖,说道:“殿下所言,草民不敢苟同,《盐法考》‘盐政之弊,非亲历市舶者不能察其微。’弘治八年,孝宗爷曾召晋商乔氏,入宫问策,成一时佳话。草民不才,不过效先贤之万一。”
他走到案前,手指黄册某行:“公公方才所提三万两缺额,实有隐情。去岁七月,长江大水,九江至安庆十二座盐仓浸水,损盐三万引。此事有江西巡抚题本、安庆知府呈文为证,均已存档南京户部。”
他又翻至另一页,“而王府东仓实存盐引,去岁九月已调拨三万,引补辽东军需,兵部回执在此。”
崔公公变色。
这些文书往来,竟被一个商人如数家珍。
程子敬继续道:“至于天灾免税,《大明会典·户部七》确有明载。然盐课不同于田赋,向来‘损引补课’,引损可免,课银仍需筹补。草民与诸位纲商商议,愿以纲盐余利,先行垫付这三万两,分三年补还国库。如此,不损国课,不伤王府,不劳公公为难。”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盐政之要,在‘通’不在‘堵’。若强逼王府,恐伤宗室体统;若硬征商贾,则明年无人运盐。两淮岁课四百万,关乎九边军饷、百官俸禄。此非一地之利,实天下之脉也。”
堂内鸦雀无声。
淮王盯着这个侃侃而谈的商人,第一次认真打量他:那从容的气度,那对律例文牒的熟稔,那斡旋各方的算计……这哪里是“四民之末”的商贾?分明是久历宦海的能臣!
崔公公最终拂袖而。
淮王临走时,竟对程子敬认可地点了点头,并低声问:“程先生如何得知兵部回执之事?”
程子敬微微一笑:“王爷不知,辽东李总兵的军需采买,去年是由敝号承运的。”
这个故事,是虚构,但也并非完全虚构。
在明代中后期,类似的场景,应该会真实发生。因为商人,这个曾被打入“贱业”的群体,正以令人瞠目的方式,从钱走向堂,从市井步入官场。
明代商人的真实地位究竟如何?我们不妨来探讨一下。
1.一场静悄悄的身份转换
明初律法十分严苛,等级制度十分明显,尤其针对商人更加苛刻:
农民许著细纱绢布,如农民之家但有一人为商贾者,亦不许著细纱。
商人,连穿细纱的资格都没有。
但到了万历年间,景象却全然不同:
商贾之家亦雕龙绣拱,玉勒金羁,埒王公矣。
商人不仅穿上了绸缎,连马车装饰,都敢与王公媲美。甚至,原本只有士大夫能戴的“瓦楞棕帽”,竟成了市井流行款,商人不仅戴了,而且大摇大摆。
服饰的“僭越”,无疑是封建社会地位变更的最直白的宣言,标志着社会等级观念正在松动。
此外,婚姻观也有很大的松动。
在《二刻拍案惊奇》中,有这样一个故事。说是嘉靖年间,一个浙江丝绸商蒋生,看上了汉阳乡官马少卿的千金。他自卑地说:“小生是经商之人,不习儒业,恐玷门风。”马少卿的回答,堪称发之前未发之声:“经商亦是善业,不是贱流!”
这个故事背后,是全社会婚嫁观的巨变。
当时婚娶但论门阀……今女家许聘,辄索财礼。
财富,正在取代门第,成为新的婚姻筹码。
而商人群体,更是开启了自我认知的觉醒。
比如,徽商吴龙田自豪地说“吾虽游于贾,而见海内文士,惟以不得执鞭为恨”,汪道昆在《太函集》中反复论证“贾何负于儒”,他们其实都是在说,商业不只是谋生手段,更是一种值得尊重的生活方式!
2.儒与商的融合
明代商人“儒化”不只是附庸风雅这么简单,他们是动真格的。
比如,典型的一些行为。(1)藏书读书,商人袁某“广蓄古图书传记”,任光溥“虽挟货远游,所至必以篇简自随”,遇到嘉言善行就手抄成册;(2)践行儒道,程惟清“殡待、婚待、离、无告者待举火”,践行儒家的“仁”;(3)以儒经商:张光祖“每引经义自断”,真正做到了“儒为商用”。
其次,士人也愿意放下身段“入商”。
科举这座独木桥,越来越难挤,甚至有人夸张地说,“士而成功也,十之一;贾而成功也,十之九。”
于是,大批读书人下海经商。
一些家族,甚至开始了“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的分工智慧。
比如,汪道昆记载的方氏家族,伯兄、季弟在扬州经营盐炭,仲弟在家钻研《易经》准备科举,“坐而应之,若合右契”;金仲翁家族,“以贾起家,以儒守之”,先通过经商积累资本,再培养子孙读书入仕。
这种策略,成了无数家庭的一种选择。
3.商人“上位”
经济实力,对各方面都有碾压的效果。数字最能说明问题:
比如,万历年间,徽商资本总额达3000万两,年利润900万两(宋应星《野议》),而当时全国田赋收入仅约400万两;嘉靖末严世蕃评出的“天下首富十七家”中,商人占了七家;苏州织工孙壁成“大富至百万”,山西、徽州富商“积资巨万”者,比比皆是。
当一个商人集团的财富,超过国家岁入时,社会地位的变化已是必然。
经过学者们研究,总结明代商人进入权力体系主要有两条路。
第一,是走科举正途。李三才(户部尚书)、顾宪成(东林党领袖)等,皆出身商贾家庭,他们执政后积极为商人发声,反对矿监税使。
第二,走捐纳捷径。土木堡之变后,朝廷财政吃紧,开始公开卖官。徽商汪新“应诏输粟”,获授南昌卫指挥佥事;吴养春捐银30万两,“一日而得五中书”。
金钱与做朝廷之官,开始直接“兑换”。
除此之外,商人们不只是赚钱,更在积极参加地方社会的“治理”。比如,“驾桥梁、辟道路、建梵宇、备赈仓”,在乡修桥筑路;一些商人,率众抗击盗贼,因功获官府赏银牌者,也是有的。
这一切,在明朝以前,是没有这么普遍的。
4.困境
尽管商人地位提升显著,但商人始终活在朝廷官方政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下。比如,“路引”制度限制行商自由,无引出行可被治罪;万历年间,矿监税使四出搜刮,临清、沙市等商业城市“日趋衰落,许多商人倾家荡产”。
除此之外,受传统观念的影响,许多商人内心,还是充满矛盾的,“功名身外物也,奈何以外物轻身命,堕先业乎?”“余家世力田服贾……讵能必显贵邪?”这些疑问,都是他们想不明白的地方,也是转型期的一种“撕裂”。
而最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赚了钱往哪投?
大量商业资本,最终又流向土地。“以末致富,以本守之”,又变回地主,经商、投资手工业,当时又没有颠覆性的创新技术或机器等物,风险大、回报慢,远不如买地稳妥,最终还是土地兼并。
这种资本流向,失去了资本不断增殖的意义,难以催生真正的产业革命。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明末被称为资本主义萌芽的时代,但终究也没有发展处所谓的资本主义。
换句话说,明代商人群体的崛起,最终没有催生出欧洲式的“第三等级”,而是形成了“绅商共治”的模式,他们又被封建帝制体系,吸纳、改造,成为体制的一部分。
在最重农抑商的传统中,商业文明最终也没有“颠覆”旧世界。
参考资料:常文相《从士商融合看明代商人的社会角色》;田冰《明代商人社会地位之变化》《试论明代商人社会地位的变化》;陈宝良《明代社会各阶层的收入及其构成》;汪道昆《太函集》、归有光《震川先生集》等相关明代文献;《明史》《大明会典》等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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