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退休那天,老伴在客厅泡了壶明前龙井。茶叶在玻璃壶里缓缓舒展时,她轻声说:“孩子们下周回来,我打算把主卧让出来。”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老张的白发上镀了层金边。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墙上的全家福——那是五年前拍的,女儿挽着他的胳膊,儿子搭着妈妈的肩,每个人都笑得看不见眼睛。
女儿先到的,提着大包小包的保健品。她一边换鞋一边说:“爸,您血压高,这个卵磷脂每天得吃……”话没说完,她弟弟的车就停在了楼下,按了两声喇叭,是催着去接他的意思。
晚饭很丰盛。儿子说起公司竞标的事,女儿谈起孩子的升学,老伴不停地添菜,问这个咸不咸,那个要不要再加点汤。老张慢慢喝着酒,忽然觉得饭桌变窄了,窄到每个人的声音都在碰撞,每个人的表情都在交错。
夜里,老张坐在阳台上抽烟。老伴收拾完厨房出来,挨着他坐下。“孩子们想让我们过去住。”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我知道。”老张吐出口烟。烟圈在夜色里慢慢散开,就像某种正在消融的东西。
“你不想去?”
“你想吗?”
老伴沉默了很久。楼下有晚归的年轻人经过,手机外放着流行的歌。等歌声走远了,她才说:“昨天我去公园,看见老李了。他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他的老父亲。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转。”
老张掐灭烟,握住老伴的手。那手上有岁月留下的纹路,有操劳磨出的薄茧,此刻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真实的。
一个月后,孩子们在家庭群里发来长长的语音。女儿说学区房的首付还差一些,儿子说看中的车在搞活动。老张听完,给老伴转了条新闻——关于老年人被骗光养老钱的报道。老伴会意,在群里回复:“钱在银行存了定期,动不了。你们年轻,路还长,得学会自己走。”
发完这条,老张起身去浇他的兰花。那是儿子出生那年种的,已经陪了他三十几个春秋。他浇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水珠落在叶子上,颤巍巍的,像眼泪,也像珍珠。
春天的时候,女儿在电话里哭了,说和女婿吵架,要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几天。老张安静地听完,然后说:“阳台上的茉莉开了,很香。你小时候最喜欢摘了夹在书里。”女儿在电话那头愣了愣,哭声渐渐停了。她没有回来,只是在周末时发来一张照片——她和丈夫带着孩子在公园放风筝,三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在草地上连成了一条线。
老伴开始学国画,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地去老年大学。老张则迷上了钓鱼,常常天不亮就出门,傍晚才提着空桶回来。“钓的不是鱼,”他对邻居说,“是那份清净。”有时候,他会在湖边坐一整天,看水鸟掠过水面,看云影在水底游走。那些关于儿女的牵挂、关于衰老的忧虑,都在这水光云影里慢慢沉淀,慢慢清澈。
有一次女儿来看他们,惊讶地发现父亲在学用手机下单买菜,母亲在视频里跟老同学商量旅游路线。“你们现在比我们还时髦。”女儿笑着说。老伴也笑,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的瓣,舒展的,自在的。
那天晚上,女儿没有急着回去。她靠在母亲肩上,就像小时候那样。“妈,你们这样真好。”她说。老伴轻轻拍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客厅的灯温暖地亮着,阳台上,老张新栽的月季悄悄绽开了一朵。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老张和老伴坐在阳台上,看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地熄灭。“还记得他们小时候吗?”老伴忽然问。
“怎么不记得。”老张说。他记得女儿学走路时摇摇晃晃的样子,记得儿子第一次骑车摔破了膝盖,记得无数个夜晚,他们在孩子们的房间门口驻足,听里面均匀的呼吸声。
“现在轮到他们听我们的呼吸声了。”老伴轻声说。
老张笑了。是啊,父母和子女,不就是一场漫长的接力吗?你陪他蹒跚学步,他陪你从容老去。而最好的陪伴,也许不是寸步不离,而是在各自的跑道上,都跑出自己的姿态与节奏。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老张握住老伴的手,那双手不再光滑细腻,却温暖而坚实。在这个他们用半生智慧构筑的、恰到好处的距离里,爱没有被稀释,反而像那壶泡到第三开的龙井,褪去了最初的青涩与浓烈,余下的是醇厚的、回甘的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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