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将”二字,风云变幻,究竟以何为准绳?是以长平一役,坑卒四十万,令天下胆寒的赫赫杀名,还是以雁门关外,诱敌深入,一战定乾坤的庙算之功?
道德经有云:“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然身处乱世,狼烟四起,若无雷霆手段,又何以安邦定国,护佑生民?这其中的分寸与取舍,便成了衡量一位统帅千军万马者,其境界高下的终极试金石。
是故,百战百胜,未必是至高境界。真正的大智慧,或许不在于如何赢得每一场战斗,而在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对手。
棋盘之上,与国手对弈,纵然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亦是荣耀;而与乡野村夫博弈,即便连赢百局,亦不过是聊以自娱的消遣罢了。将帅之别,沙场之异,其理相通。
武安君白起与武安君李牧,皆是战国末年,那星辰寥落的天空中,最为璀璨的两颗将星。然而,将星与将星之间,光芒亦有不同。欲要看清这二人之间的真正差距,或许不应只看他们手中的剑锋,更应看清,那剑锋所指的敌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01
赵衍至今仍记得第一次见到李牧将军时的情景。
那不是在金戈铁马的演武场,也不是在杀气腾腾的中军帐,而是在平朔郡北境一座边城的集市上。
时值深秋,朔风凛冽,刮在人脸上如刀割一般。
而这位被赵王倚为长城,令匈奴不敢南下牧马的大将军,正穿着一身半旧的寻常袍子,手里捏着一块刚出炉的胡饼,与一个满脸褶子、胡须打结的匈奴老头讨价还价。
他们争论的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而是一袋羊奶的价格。
将军脸上带着和煦的笑,仿佛不是在与随时可能兵戎相见的敌人交易,而是在和邻家的老翁拉家常。
赵衍的心,在那一刻,凉了半截。
他叫赵衍,是邯郸贵族旁支的子弟,自幼饱读兵书,尤为崇敬秦国那位杀神白起。
在他的想象中,真正的大将军,当如白起那般,目光如电,不怒自威,一言一行皆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所到之处,万军辟易,尸骨如山。
他熟读了武安君白起的所有战例,从伊阙之战到鄢郢之战,再到那场令天地变色的长平血战。
白起的用兵之道,就一个字:杀。
以绝对的优势兵力,用最凌厉的攻势,最快的速度,彻底摧毁敌人的有生力量,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
简单,粗暴,却有效到了极致。
这才是大丈夫,这才是绝世名将该有的风范!
为了追寻自己的理想,赵衍散尽家财,打通关节,终于求得了一个在李牧将军麾下担任文书的机会。
他怀着满腔热血来到这苦寒的边境,想要亲眼见证一位当世名将如何抗击强敌,建功立业。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李牧。
将军府的牛羊,一日比一日肥壮。府库里的美酒,一坛比一坛香醇。
李牧每日最大的乐趣,似乎就是犒赏三军,允许士兵们在营中宴饮作乐,甚至默许他们与前来贸易的匈奴人赌两把。
军纪?在赵衍看来,简直松弛得不像一支边军。
至于操练,更是少得可怜。李牧常说:“士卒吃饱了,穿暖了,心里舒坦了,上了战场自然有力气杀敌。”
赵衍无法理解。
他将自己的困惑与忧虑,写成了一卷长长的竹简,藏在枕下。
竹简的左边,是他每日记录的李牧的“荒唐”之举:某日,宰牛十头,大宴三军;某日,开放边市,与匈奴互通有无;某日,斥重金购入匈奴良马,却只用于传递文书,而非组建突骑。
竹简的右边,则是他从史料中抄录的白起的赫赫战功:某年,大破韩魏联军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某年,水淹鄢城,楚人死者数十万;某年,长平一役,坑杀赵卒四十余万。
左边的安逸与右边的血腥,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赵衍常常在深夜抚摸着这些冰冷的文字,心中充满了矛盾与焦灼。
他甚至开始怀疑,赵王是不是所托非人?将赵国北方的安危,交给了这样一个只知享乐、不思进取的人,真的可以吗?
一日,一支小股匈奴游骑越过边界,劫掠了一个小村庄。
烽火台燃起狼烟。
赵衍以为将军总该有所行动了。
他激动地磨好了墨,铺开竹简,准备记录下李牧将军雷霆一击的开始。
然而,李牧接到军报后,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他没有下令大军出击,没有调遣任何一兵一卒,只是派了一名使者,带着几车布帛和粮食,去向那股游骑的首领“慰问”。
美其名曰:“他们想必是日子过得艰难,送些东西过去,免得他们再来。”
消息传开,军中哗然。
赵衍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几乎要冲进将军府,当面质问李牧,赵国军人的尊严何在!
他强忍着怒火,在竹简上重重地写下一行字:“敌寇入境,非但不击,反赠钱粮,旷古未闻!李牧之懦,甚于妇人!”
写完,他将笔杆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他看着窗外连绵的营帐和远处苍茫的草原,心中第一次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或许,这支军队,在这位将军的带领下,已经烂到了根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奋笔疾书之时,李牧正站在营地最高处的望楼上,目光深邃地凝视着那股匈奴游骑远去的方向。
他的身边,站着一位满脸风霜的老校尉。
“将军,军心有些不稳了。”老校尉忧心忡忡地说道,“都说您怕了那些匈奴人。”
李牧没有回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怕?”他淡淡地说道,“让他们说去吧。鱼儿上钩之前,总要舍得下一些香饵。现在扔出去的,还远远不够啊。”
他的声音很轻,瞬间便被朔风吹散。
赵衍没有听到这句话,他只是觉得,这北地的风,似乎越来越冷了。
他不知道,一场远超他想象的风暴,正在地平线的尽头,悄然酝酿。而他所鄙夷的这一切,都只是风暴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他更不会想到,几天之后,他会亲眼见证一场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战争,也会在那场战争中,第一次窥见“名将”二字背后,那深不见底的沟壑。
02
正如李牧所料,他的“示弱”,换来了匈奴人愈发肆无忌惮的胆量。
没过多久,数千名匈奴骑兵再次越境,这一次,他们不再满足于劫掠小村庄,而是将目标对准了赵军的一处哨站。
哨站的守军只有百余人,面对数千精骑,几乎没有抵抗之力。
烽火再次燃起,这一次的黑烟比上次更加浓烈,滚滚着,直冲云霄,像一条绝望的黑龙。
军营中,请战之声沸反盈天。
年轻的士兵们红着眼睛,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只等将军一声令下,便要冲出去与匈奴人决一死战。
赵衍也混在人群中,他的心跳得飞快,既有对同袍惨死的愤怒,也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他想看看,到了这种地步,李牧还能不能坐得住。
然而,李牧的反应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下令,全军后撤三十里,放弃沿线所有的哨站和堡垒,将大片的土地和牲畜,拱手让给了匈奴人。
命令传达下来,整个军营仿佛炸了锅。
“逃兵!”
“懦夫!”
“我们是赵国的边军,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愤怒的吼声此起彼伏,许多老兵甚至将兵器扔在地上,坐在营帐门口号啕大哭。
他们世代驻守于此,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祖辈的鲜血,如今却要不战而退,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赵衍站在混乱的人群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完了。
他想。
这支军队的军魂,彻底散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营帐,看着那卷写满了李牧“罪状”的竹简,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他甚至开始为那个远在邯郸的赵王感到可悲,竟然将国之北门,托付给了这样一个只会退让和逃跑的庸才。
就在这时,帐帘一挑,一个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军中的一名老伙夫,姓耿,大家都叫他老庚。他跟着李牧将军已经十几年了,从一个小兵干到了现在,专门负责将军的伙食。
老庚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默默地放在赵衍的案几上。
“赵小哥,看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赵衍看也没看那碗汤,只是冷冷地说道:“吃不下了,这窝囊气,早就把肚子填饱了。”
老庚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昏黄的油灯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小哥,你是不是觉得,将军他做错了?”
赵衍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盯着他:“难道不是吗?眼睁睁看着袍泽被杀,看着家园被毁,却下令后撤!我读遍史书,也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统帅!”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老庚没有反驳,只是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小小的狼牙,放在桌上,轻轻地摩挲着。
那狼牙已经被人盘得十分光滑,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色。
“你知道,在草原上,最好的猎手是怎么捕狼的吗?”老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赵衍一愣,没有说话。
“不是靠人多,也不是靠更锋利的刀。”老庚看着他,缓缓说道,“最好的猎手,会先找到狼群的踪迹,然后,丢下一只羊。等狼吃了羊,胆子大了,就会再丢下两只。狼群会以为,这个人是个傻子,是个胆小鬼。”
“于是,它们会越来越放肆,胃口也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它们会倾巢而出,想要吃掉那个傻子所有的羊。”
“而那个猎手,就在等这一天。”
老庚拿起那枚狼牙,递到赵衍面前:“他会挖好陷阱,备好弓弩,张开一张天罗地网。等狼王带着它所有的子子孙孙,都冲进包围圈的那一刻就是收网的时候。”
“狼王凶狠,爪牙锋利,可一旦它被贪婪蒙蔽了双眼,以为猎人是绵羊时,它离死也就不远了。”
老庚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营帐,看到了遥远的草原。
“赵小哥,你看到的,只是将军丢出去的羊。可你没看到,将军在背后,究竟准备了一张多大的网。”
“你要记住,”老庚一字一顿地说道,“有时候,我们眼睛看到的狼,并不一定是真正要对付的那头狼。”
说完,他把狼牙塞进赵衍的手心,转身走出了营帐。
赵衍呆呆地坐在原地,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温热的狼牙。
老庚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那早已混乱不堪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是这样吗?
这一切,都只是将军的伪装?
他低头看着案几上那卷竹简,左边的“荒唐”与右边的“血腥”,似乎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系。
白起的“杀”,是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用泰山压顶之势,摧枯拉朽。
而李牧的“退”,难道是另一种形式的“杀”?一种隐藏在暗处,更为致命的杀机?
赵衍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正站在一团巨大的迷雾面前,而迷雾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恐怖真相。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匈奴王帐内,正举行着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匈奴的单于,一个体壮如熊的中年男人,高举着金杯,对着座下的部落首领们狂笑道:“那个李牧,我看就是个徒有虚名的胆小鬼!我们抢了他的牛羊,占了他的土地,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哈哈哈哈!”帐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单于英明!只要我们再加把劲,整个平朔,不,整个赵国的北方,都将成为我们放马的草场!”
单于一饮而尽杯中美酒,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弯刀,指向南方。
“传我命令!集结所有部落的勇士!十日之后,我要亲率十万铁骑,踏平平朔,活捉李牧!”
“我们不仅要他的牛羊和土地,我还要把他的头骨,做成我喝酒的碗!”
“嗷”
匈奴人的狼嚎声,在草原的夜空下,久久回荡。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只盘旋在高空的猎鹰,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只等着那头最肥硕的猎物,一头撞进来。
03
十天后,匈奴人如约而至。
遮天蔽日的烟尘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席卷而来,仿佛一场黑色的沙尘暴。
十万铁骑,人衔枚,马裹蹄,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奔腾而来。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颤抖。
单于身先士卒,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眼中是志在必得的狂热。
在他看来,对面的赵军营地,不过是一群等待被屠戮的绵羊。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用最残忍的方式,处置那个让他一再“蒙羞”的赵国将军李牧。
然而,当他的大军冲到距离赵军营地只有数里之遥时,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原本空旷的平原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道深不见底的壕沟和密密麻麻的铁蒺藜。
他的前锋部队躲闪不及,成片的人马栽进陷阱,凄厉的惨嚎声瞬间响彻云霄。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也就在这短短的一滞之间,异变陡生!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战鼓声,如同巨人的心跳,从赵军大营的方向轰然响起。
紧接着,赵军营地两侧,原本看似平平无奇的两个土坡后面,突然冲出了数不清的战车。
一千三百乘战车,如同两道钢铁的洪流,以一个巨大的钳形攻势,狠狠地撞向了匈奴骑兵阵的两翼。
战车上,手持长戟的甲士怒目圆睁,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
匈奴骑兵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在这些横冲直撞的钢铁怪物面前,被彻底碾碎。他们的阵型,瞬间就被撕开了两个巨大的口子。
单于大惊失色,他还没来得及下令重整队形,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在战车部队的身后,是五万名手持强弩的赵国步兵。
李牧平时用重金犒赏的,就是这些人。他们养精蓄锐,体力充沛,此刻正迈着整齐的步伐,组成一个又一个密不透风的方阵,向前推进。
“放!”
随着一声令下,数万支弩箭如蝗虫过境,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铺天盖地地射向混乱的匈奴军阵。
那不是射击,那是泼洒。
匈奴骑兵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赵军毁天灭地的饱和攻击面前,成了一个笑话。他们甚至连拉开弓弦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射成了刺猬,成片成片地倒下。
赵衍就在其中一个弩兵方阵的后方,负责传递命令。
他亲眼看着前方的天空被箭矢布满,亲眼看着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匈奴骑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纷纷坠马。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狂跳不止,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才是战争!
这不是匹夫之勇的冲杀,不是简单的捉对厮杀,这是一部被精密计算过的,冷酷无情的杀戮机器!
每一个环节,每一次攻击,都衔接得天衣无缝。
先以壕沟陷阱迟滞,再以战车冲垮两翼,继以强弩居中攒射,最后
赵衍猛地抬头,看向了营地的正后方。
在那里,一支庞大的骑兵部队,一直悄无声息地等待着。
一万三千名骑兵。
以及,十万名经过严格挑选和训练,可以徒步跟上骑兵冲锋的精锐步卒。
他们才是李牧真正的王牌,是用来收割战场的镰刀。
当匈奴大军的阵型被彻底打乱,士气崩溃,开始出现溃逃迹象的时候,李牧终于出现在了中军的帅旗之下。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袍子,只是外面多披了一层铠甲。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集市上的和煦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万年冰山般的冷酷。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向前一指。
“全军,出击!”
“杀!”
十三万积蓄了太久愤怒与力量的赵国勇士,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骑兵如决堤的洪水,步兵如移动的森林,从正面,向着已经溃不成军的匈奴人,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屠杀。
赵衍跟在冲锋的队伍里,他看到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单于,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他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拨马就逃。
然而,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李牧将军撒下的这张网,太大了,大到足以网住草原上的每一匹狼。
这一战,匈奴十万铁骑,全军覆没。
单于被生擒,其余部落首领,尽数斩杀。
消息传开,整个赵国为之沸腾。
平朔的营地里,成了欢乐的海洋。士兵们将李牧将军高高地抛向空中,欢呼声响彻云霄。
赵衍站在人群中,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李牧,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他走到自己的营帐,颤抖着手,将那卷记录着将军“罪状”的竹简,投入了火盆之中。
竹简在火焰中慢慢卷曲,那些他曾经以为是“懦弱”与“荒唐”的字迹,化为了一缕青烟。
他终于明白了老庚的话。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名将”。
白起的强,是剑的锋利,是以力破巧,是摧枯拉朽。
而李牧的强,是水的深度,是暗流涌动,是厚积薄发,是算无遗策。
原来,真正的强大,并不只有一种模样。
就在全军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一骑快马,身背王令旗,从南方的尘土中疾驰而来,径直冲入了中军大营。
“邯郸急使!王上有旨!”
喧闹的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牧从欢呼的人群中走出,面色平静地接过那卷用蜡封好的诏书。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缓缓展开了竹简。
赵衍站在不远处,他清楚地看到,当李牧的目光扫过竹简上的文字时,他那张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那是一种比面对十万匈奴铁骑时,还要凝重的表情。
整个营地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喜悦的气氛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
那名风尘仆仆的邯郸使者,走到李牧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赵衍离得远,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他看到,李牧将军握着竹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
使者退下后,李牧沉默地站了许久,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北地的狂风吹动着他身后的帅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阴云。
他刚刚打赢了一场堪称完美的歼灭战,为赵国扫清了北方的百年大患,本该是荣耀加身,封侯拜相的时刻。
然而,这封来自王都的诏书,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的火焰。
诏书上写的不是嘉奖,而是一道新的任命。
李牧,即刻卸下北境兵权,南下,前往赵国西境,抵御秦军。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调动。使者在低语中,还提到了此次秦军的统帅。
那不是一个寻常的秦将。他很年轻,却被誉为秦国新生代将领中最可怕的存在。
因为他的老师,便是那位曾让整个赵国陷入无边噩梦的男人武安君,白起。
据说,这位年轻的秦将,尽得白起兵法之真传,用兵风格、杀伐决断,与当年的白起如出一辙,甚至犹有过之。
他继承的,不仅仅是白起的兵法,更是白起那种视人命如草芥,以杀戮为最终目的的战争哲学。
李牧刚刚用一场匪夷所思的胜利,证明了他对付匈奴这种“狼”的手段。可现在,赵王却要他去面对一头,由当年那尊“杀神”亲手调教出来的,更年轻、更饥饿、也更疯狂的“猛虎”。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李牧与白起的差距究竟有多大,或许,历史并未给予他们二人直接对决的机会。但命运,却以一种更为残酷的方式,将白起的“魂”,送到了李牧的面前。
04
大军开拔的那一日,没有欢送,没有凯歌。
十万刚刚经历了浴血奋战的将士,默默地收拾行装,脸上找不到一丝胜利者的骄傲,只有一种奔赴刑场般的沉重。
他们不理解,为何在功劳最大的时候,却要被调离最熟悉的战场。
赵衍的心中,也充满了同样的困惑和一丝隐秘的恐惧。
他想起了李牧看到诏书时那凝重的表情,那绝不是装出来的。
能让一个谈笑间覆灭十万匈奴铁骑的统帅,露出那样的神色,他们将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敌人?
是夜,李牧召集了军中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赵衍作为将军文书,侍立在旁。
帅帐之内,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帐内凝如实质的寒意。
李牧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怨气,有疑问。”
“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匈奴人是狼,还是虎?”
一位络腮胡子的校尉瓮声瓮气地答道:“将军,那些匈奴崽子,顶多算是一群饿疯了的野狼,凶是凶,却没脑子!”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李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说得对,他们是狼。”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北方的草原上画了一个圈,“狼的习性,是饥饿。它们因为缺少食物而劫掠,因为贪婪而聚集。它们的欲望,写在脸上,简单,直接。”
“所以,对付狼,我们可以用羊去引诱它,用陷阱去捕捉它。只要我们扔出去的诱饵足够香甜,狼王就会带着它的整个族群,走进我们为它准备好的死亡。”
“我们这次的胜利,不是因为我们比狼更凶猛,而是因为我们比狼,更懂它的饥饿。”
李牧的话,让帐内的将领们若有所思。
赵衍更是心头一震,这番话,与老庚所说的“猎狼之道”,何其相似。
“但是,”李牧话锋一转,手指从地图的北境,缓缓移向了西边的秦国,“我们现在要去对付的,不是狼。”
他用手指在秦国的都城咸阳上,重重一点。
“我们要去对付的,是一头猛虎。一头由当年的杀神白起,亲手喂养长大的猛虎。”
“虎,与狼不同。”李牧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冰冷,“虎的杀戮,不仅仅是为了果腹。它杀戮,是为了划分领地,是为了清除所有潜在的威胁,是为了享受那种生杀予夺的权力。”
“你无法用一块肉去引诱它,因为它拥有整片森林。你挖的陷阱,它会轻易地绕开。它的每一次扑击,都不是因为冲动,而是经过了最冷静的计算。”
“它没有弱点,或者说,它唯一的弱点,就是它那永不满足的杀心。”
“如今,秦国派来对付我们的主将,名叫王赫。此人,是武安君白起最得意的门生,据说他已尽得白起兵法之精髓。其用兵,比白起更纯粹,更决绝。”
“他不是来和我们打仗的。他是来灭国的。”
“灭国”二字一出,整个帅帐内,一片死寂。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赵衍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终于明白了。
李牧在北境所有的“荒唐”,所有的“懦弱”,都是建立在对敌人深刻洞察的基础上。他是在和一群贪婪的畜生博弈。
可现在,棋盘的另一头,坐上了一个和白起一样的“屠夫”,一个将战争视为纯粹屠杀艺术的怪物。
李牧之前所有的战法,所有的算计,在这头只知杀戮的猛虎面前,或许都将失效。
赵衍看着李牧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衡量一个将领高下的,不仅仅是他赢了多少场仗,更是看他,敢不敢去面对一个自己可能完全无法战胜的对手。
与国手对弈,纵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亦是荣耀。
李牧,要去与那个继承了白起之魂的“国手”,下一盘生死棋了。
05
赵国西境,阏与。
当李牧率领他的北境大军抵达时,这里已经是一片焦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烧焦的气味,几座前沿的堡垒已经化为废墟,墙壁被熏得漆黑,上面还残留着凝固的血迹。
秦将王赫的军队,就像一场无法阻挡的瘟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他们不接受投降,不留一个活口。战报上那冰冷的数字,比长平之战时更加触目惊心。
赵衍跟在李牧身后,踏上这片土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曾经在竹简上,崇拜地抄录下白起斩首几十万的战功,可当那样的场景真实地展现在眼前时,他才发现,那不是荣耀,那是地狱。
与北境不同,李牧到了西境之后,没有再后退一步。
他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命令:就地筑垒,深挖壕沟。
在王赫大军的眼皮子底下,几十万赵国军民变成了疯狂的工匠。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在阏与前线,构筑起了一道由无数堡垒、高墙和地道连接而成的,纵横交错的钢铁防线。
这不是诱敌深入,这是寸土不让。
王赫的大军很快就兵临城下。
那是一支沉默的军队。秦军的营帐里,听不到匈奴人那样的喧哗与狂笑,只有兵器摩擦的冰冷声音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他们就像一部精密的杀戮机器,每一个零件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王赫没有给李牧任何喘息的机会。
第二天清晨,进攻的号角便吹响了。
那不是试探,也不是佯攻。
王赫将他全部的兵力,如同铁锤一般,朝着李牧防线上最坚固的一座堡垒,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击。
一队又一队的秦国士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在箭雨中,沉默地向前。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就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他们仿佛没有痛觉,没有恐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杀。
赵衍站在堡垒的城墙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墙垛,指甲都嵌进了砖石的缝隙里。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秦兵,胸口中了三箭,却依然嘶吼着,用肩膀死死扛住云梯,直到被城头滚落的擂木砸得脑浆迸裂。
他看到秦军的弓弩手,排成整齐的方阵,一轮又一轮地齐射,面无表情,仿佛他们射出的不是箭,而是在进行一场枯燥的训练。
这就是白起的兵法!
以绝对的意志,碾压一切!
以绝对的残酷,摧毁所有!
赵衍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终于亲眼见识到了自己曾经顶礼膜拜的“杀神之道”,那是何等的可怕,何等的反人性。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堡垒前的壕沟,早已被尸体填满。
李牧的防线,像一块被巨浪反复拍打的礁石,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崩塌。
他不断地调动预备队,填补上被撕开的缺口,用弓弩和投石机,疯狂地倾泻着火力。
双方都在用人命,去消耗对方的人命。
这是一场最原始,最野蛮的血肉磨坊。
入夜,秦军暂时退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
赵衍找到了正在巡视防线的李牧,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将军,我们我们挡不住的!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我们今天战死了一万兄弟,才守住这座堡垒!可明天呢?后天呢?”
李牧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他看着城外那尸横遍野的修罗场,眼神里是一种化不开的疲惫和悲哀。
“我知道。”他低声说。
他转过头,看着几乎要崩溃的赵衍,缓缓道:“赵衍,你现在看清楚了吗?这就是白起的战争。”
“在他的棋盘上,没有士兵,只有棋子。棋子的唯一作用,就是在被吃掉之前,消耗掉对方同样的一颗棋子。”
“他从不屑于用计谋,因为在他看来,最有效的战术,就是用绝对的力量和意志,把你活活碾碎。”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是一块磨刀石。一块要用我们赵国百万将士的血肉,来打磨秦王野心的磨刀石。”
赵衍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也要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吗?”
李牧摇了摇头,他蹲下身,拍了拍赵衍的肩膀。
“不。”
“磨刀石虽然坚硬,但它自己,是不会动的。”
“总有一个人,在后面推着它。”
李牧的目光,越过了眼前血腥的战场,投向了遥远的,秦国的方向。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撞碎这块石头。”
“而是让那个推石头的人,自己松手。”
06
接下来的几个月,阏与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王赫每天都用同样的战术,对李牧的防线发动疯狂的进攻。
李牧则像一个最顽强的泥瓦匠,哪里被砸出了窟窿,他就用人命去填补。
赵国的伤亡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增加,军中的绝望情绪,如同瘟疫一般蔓延。
所有人都觉得,李牧将军疯了。他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灵动战术,选择和敌人进行最愚蠢的消耗战。
只有赵衍,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记录战场的伤亡,而是奉李牧之命,开始做另一件事。
他每天都会撰写两封战报。
一封,写给邯郸的赵王。
在这封战报里,他会用最详尽、最悲惨的笔触,描述战场的残酷。每一个战死的士兵,都变成了有名字,有家庭的儿子、丈夫和父亲。他会描写秦军的暴行,会计算每一天战争所消耗的粮草金钱,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君主心惊肉跳的天文数字。
另一封,则是伪造的“秦军密报”。
这些密报,会通过李牧用重金收买的渠道,辗转流入秦国咸阳的朝堂,送到那些秦国贵族的案头。
密报的内容千奇百怪。
有的说,王赫将军在阏与拥兵自重,故意拖延战事,是为了向朝廷索要更多的兵马钱粮,以此来培养自己的私人势力。
有的说,王赫与赵将李牧惺惺相惜,私下已有默契,双方只是在演戏,目的是耗空秦赵两国的国力。
还有的说,王赫名为白起门生,实则早已超越白起,功高震主,已有不臣之心。咸阳城里,甚至开始流传一句童谣:“前有武安,后有王赫,秦王宝座,轮流来坐。”
李牧在做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将整个秦赵两国,变成了他的棋盘。
他要对弈的人,从来就不是王赫。
而是王赫身后,那位多疑的秦王;以及自己身后,那位懦弱的赵王。
王赫的“杀神”之道,其根基在于君主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源源不断的国力支持。
李牧要做的,就是斩断这个根基。
他用赵国将士的鲜血,去恐吓赵王;用淬了剧毒的流言,去离间秦王。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豪赌,赌的是人心,是人性中最根本的恐惧与猜疑。
终于,赌局有了结果。
先是赵王顶不住了。他被那血淋淋的伤亡数字和巨大的消耗吓破了胆,派出了使者,绕过前线,卑躬屈膝地向秦国乞和。
几乎是同时,一卷来自咸阳的诏书,也送到了王赫的军中。
秦王以“战事拖延,耗费国帑”为由,措辞严厉地斥责了王赫,并命他即刻班师回朝,听候处置。
消息传来,正在准备新一轮攻势的王赫,当场愣在了帅帐之中。
这位视人命如草芥的“小杀神”,这位将白起的铁血法则奉为圭臬的冷酷战将,他赢下了每一场战斗,屠戮了数万敌人,却在距离最终胜利只有一步之遥时,被自己君主的一纸诏书,击败了。
秦军开始撤退。
那支如乌云般笼罩在阏与上空的死亡大军,在留下了十余万具尸体后,如潮水般退去。
赵衍站在伤痕累累的城墙上,看着秦军的旗帜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巨大的恍惚之中。
赢了?
就这么赢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决战,没有扭转乾坤的妙计,胜利,来得如此诡异,如此不真实。
李牧缓缓走到他的身边,脸上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无尽的萧索。
“将军”赵衍的声音干涩,“我们赢了。”
李牧看着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轻声反问:“赢了吗?”
他指着城外那些已经无法分辨是秦人还是赵人的尸骨,“他们,赢了吗?”
“他们的家人,赢了吗?”
赵衍沉默了。
“白起和我,最大的区别,或许不在于用兵之法。”李牧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曾经在长平坑杀四十万降卒的冷酷身影。
“他相信,杀戮可以解决一切。只要把敌人都杀光,战争就会结束。所以他是一个完美的将军,一把锋利无比的剑。”
“而我,”李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从不相信战争能解决任何问题。战争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打赢战争,而是为了让战争停下来。”
“所以,我成不了一个像他那样纯粹的将军。因为我的敌人,从来不只是对面的军队。还有朝堂上的猜忌,君王的恐惧,和这无休无尽的狼烟本身。”
赵衍的眼中,泪水奔涌而出。
他终于看清了那所谓的“差距”。
那不是境界高下之别,而是道路的选择之分。
白起选择做一把最锋利的剑,为人间带来毁灭。
而李牧,选择做一面最坚固的盾,承受着来自敌人和自己人双方的撞击,只想为这乱世中的生民,守护一方安宁。
剑,终有折断之日;而盾,却要矗立到最后一刻。
多年以后,赵衍依旧在李牧帐下效力。他亲眼看着这位将军,一次又一次地击退强秦,守护着赵国最后的疆土。他也亲眼看着,那些他曾用来对付王赫的流言蜚语,如同回旋的利刃,最终尽数落在了李牧自己的身上。
朝堂上的构陷,新任赵王的猜忌,以及那位被秦国重金收买的宠臣郭开的谗言,织成了一张比王赫的军阵更致命的天罗地网。
当那封赐死的王令送到军前时,李牧没有丝毫的意外。他只是平静地擦拭着自己那把用了多年的佩剑,那上面,甚至连一个豁口都没有。
他将剑交到赵衍手中,淡淡地说:“告诉他们,李牧一生,不曾愧对赵国。”
赵衍跪在地上,手捧着那把冰冷的剑,泪如雨下。他知道,将军打赢了无数场战争,却最终输给了他誓死守护的那个国家。
李牧死后不久,秦军长驱直入,邯郸城破,赵国灭亡。
赵衍带着那把剑,隐没于乡野。他时常会在深夜,独自坐在院中,抬头仰望星空,仿佛能看到那颗曾划过战国末年,光芒虽不炽烈,却无比坚韧的将星。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道德经里的那句话,也明白了“名将”二字背后,那深不见底的悲凉与孤独。真正的强大,或许不在于你能毁灭多少,而在于,你愿意守护什么,以及,你为此付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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