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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文/摄

最近,马未都在一则短视频里评说了杭州的西湖醋鱼,引发广泛热议。马未都拍短视频的地方,是西湖边上的楼外楼,孤山路30号,窗棂之外是淡妆浓抹的西子湖。

我在杭州读大学时,路过楼外楼,只能往里面瞄一眼,然后在心里想象一下西湖醋鱼以及叫花童鸡、龙井虾仁的味道。后来我也专程在这里尝过西湖醋鱼,说不上好吃,也谈不上不好吃,总觉得是了却了一桩年轻时的心事。但是我相信,无论何时,当一盘琥珀色的西湖醋鱼端上桌时,肯定会有不少游人的筷子在迟疑与试探间徘徊。

草鱼浸在晶亮的糖醋芡汁里,胸鳍倔强地挺立,仿佛刚离水般鲜活,在我看来,这是七百年前宋嫂为小叔饯行时,那条承载着酸楚与期盼的鱼,那是一条不一样的鱼啊。

草鱼被剖成雌雄两片时,命运的转折已在刀刃下注定。雄片连骨斜切五刀,第三刀果断斩断腰身;雌片内侧剞出牡丹花刀,鱼眼刺孔防爆裂。这“七刀半”的绝技,是杭州老师傅与时间博弈的密码。

清代俞樾在孤山居所点楼外楼的外卖时,定想不到他设计的“草鱼两吃法”会演化成今日的传奇。那位嗜蟹如命的学者,将湖蟹的姜醋蘸汁魂灵注入鱼肉——最高明的醋鱼须能吃出蟹肉滋味。

后厨灶台上,饿养36小时的草鱼吐尽浊气,虎跑泉水在锅中微滚如春波,95℃的热流轻抚鱼肉三分钟,多一秒则老,少一秒则腥。当红糖与米醋在陶锅里交融,姜末在沸腾的芡汁中浮沉,最后三勺浓汁浇上鱼身——琥珀色的水晶衣包裹住江南的四季轮回。酸甜咸鲜在舌尖次第绽放,先酸后甜再咸终鲜,四味相承宛若人生。

西湖的醋鱼像一面照见杭州心事的镜子:游客嫌它腥气,本地人笑而不语,美食家争论不休。但当断桥残雪映着楼外楼的灯火,总有人推开雕花木门,点一条草鱼配上龙井。筷子刺破晶亮芡汁的刹那,七百年的酸甜化作一句吴侬软语:“尝尝看呀,这是我们杭州的味道。”

湖上画舫划过三潭印月,楼外楼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

一盘新出锅的醋鱼端上桌,琥珀色的芡汁裹着微微挺立的胸鳍,像一封未曾拆封的江南旧信。食客的筷子依然在迟疑与果决间徘徊——这迟疑,是初遇者的审慎;这果决,是老饕的默契。

有人蹙眉,嫌其酸得直白;有人咂嘴,叹其甜得隐晦。争论声里,这尾鱼静卧盘中,不动如山。它早不是宋嫂传奇中那条救急的草鱼,也不是俞樾笔下追求蟹味的实验,更非网红镜头里必须打卡的符号。

它是西湖水养出的活史书,一页页翻动在筷尖,酸甜是它的注脚,争议是它的批语。

无论西湖醋鱼的味道如何,也许只有杭州人知道,真正的秘方,是这城市骨子里的慢与韧——慢得容得下一尾鱼吐尽泥腥,韧得经得起千年口舌的褒贬。

醋鱼的酸,是白娘子断桥的雨;醋鱼的甜,是苏堤春晓的风。所谓“心事”,不过是湖山与人烟熬煮千年后,凝在舌尖的一滴琥珀泪。

下一次,当你推开临湖的窗,看灯火揉碎在夜西湖,不妨点一尾醋鱼。

不必追问它是否惊艳,只管让那酸楚与回甘滑入喉间——那一刻,雷峰塔的倒影会在芡汁里漾开,而杭州,便从舌根悄然漫上心头,无声无息,却扎了根。

在我看来,西湖醋鱼这道菜能存活千年,只因它将美食况味,都还给了人间:酸是离人的橹,甜是归帆的缆,而那一缕倔强的土腥恰似钱塘江不肯低头的潮声,馋也随你,嫌也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