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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我以为自己是天衣无缝的商业间谍,却在入职第一天就被那位传闻中狠厉的总裁堵在茶水间,他灼热的呼吸喷在我耳畔:“你的尾巴,藏好了吗?”

曲晚萤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决定,就是答应了爷爷那个荒唐的提议。

“晚萤啊,驰风集团这几年把我们打压得喘不过气,必须得知道他们的核心动向。”

“你就以特助的身份进去,多看,多听。”

“放心,爷爷都打点好了,你的简历天衣无缝。”

当时坐在红木书房里,听着爷爷曲鸿轩语重心长的话,看着老人家花白的头发和殷切的眼神,曲晚萤脑子一热,点了头。

然后她就站在了驰风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前,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入职通知,腿肚子有点发软。

“曲晚萤?”

人事部的姑娘抬头看她,笑容标准得像量角器量过,“任总的特别助理,直接上三十二楼报到。”

电梯上升时失重感明显,曲晚萤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默念着爷爷教的“三不原则”:不多说,不多问,不多看。

只要收集到驰风下一个季度的商业计划,她就能功成身退。

电梯门开,迎面就是一股低气压。

三十二楼整层都是总裁办公区,装修是冷灰色的极简风,几个助理模样的男女坐在工位上,敲键盘的声音都透着小心翼翼。

“新来的?”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抬头,压低声音,“任总在会议室,你最好……”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周建国,你在驰风干了七年,就给我交出这种垃圾?”

男人的声音不算特别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能溅起寒气。

曲晚萤下意识地缩到角落的绿植后面。

透过玻璃隔断,她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会议桌主位,背影挺拔得像柄出鞘的刀。

而他面前那个叫周建国的中年男人,身高至少一米八五,此刻却佝偻着背,额头上全是汗。

“任总,这个方案我们组熬了三个通宵……”

“所以你是来邀功的?”

男人转身,曲晚萤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任逸。

驰风集团最年轻的掌舵者,财经杂志上的常客,曲家生意场上最棘手的敌人。

照片已经够有压迫感,真人更是。

他眉骨很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目光像带了钩子,能直接剜进肉里。

“三个通宵,就做出这种漏洞百出的东西?”

任逸把一沓文件摔在桌上,“市场数据是去年的,成本核算漏了关税,风险评估写的是‘应该没问题’——你是小学生写日记吗?”

周建国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来公司扮演树懒的?动作慢得要死。”

任逸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骇人,“还是说,你的绩效是按呼吸频率计算的?多喘口气都算你加班?”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曲晚萤屏住呼吸,指甲掐进了手心。

她听说过任逸手段狠,但没想到能狠到这种地步——这哪是骂人,简直是凌迟。

周建国眼圈居然红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肩膀开始发抖。

“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新方案。”

任逸终于移开视线,像丢开一块抹布,“做不出来,你就带着你的团队,一起滚。”

周建国几乎是踉跄着逃出会议室的。

任逸站在原地,抬手按了按眉心。

就那么一个细微的动作,曲晚萤却看见他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下颌角像是要戳破皮肤。

然后,他突然转过头。

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藏身的绿植方向。

曲晚萤心脏骤停。

那一眼其实只有两三秒。

任逸很快收回视线,对旁边一个短发干练的女助理说:“林薇,下午的并购案会议提前半小时。”

“好的任总。”

叫林薇的助理立刻记下,然后朝曲晚萤招了招手,“新来的?过来。”

曲晚萤硬着头皮走过去,尽量让脚步不发抖。

“这是曲晚萤,今天入职的总裁特助。”

林薇给任逸介绍,语气公事公办,“曲晚萤,这是任总。”

“任总好。”

曲晚萤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任逸没应声。

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那目光像X光,能把人从里到外扫个透。

“简历我看过。”

他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国外商学院毕业,之前在两家小公司做过行政——为什么想来驰风?”

来了。

曲晚萤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挤出练习过无数遍的、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憧憬。

“驰风是行业标杆,我想……来学习。”

“学习?”

任逸重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我这儿不是学校,没空教人从零开始。”

“我会努力的,任总。”

“努力?”

任逸似乎笑了一下,很短促,没到眼底,“行,那就让我看看,你能努力到什么程度。”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林薇,把上季度的财报分析给她,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总结报告。”

“还有,下午的会议她跟着旁听。”

林薇愣了愣:“任总,并购案会议涉密级别很高,新员工……”

“听不懂我的话?”

任逸侧过脸,眼神冷下来。

林薇立刻闭嘴:“明白。”

总裁办公室的门关上。

曲晚萤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别紧张。”

林薇拍拍她的肩,语气缓和了些,“任总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

这叫“对谁都这样”?

曲晚萤勉强笑笑:“谢谢薇姐。”

工位被安排在总裁办公室外间的角落,正对着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门。

曲晚萤坐下来,打开电脑,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任逸那个眼神。

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不可能。

爷爷说过,她的身份做得滴水不漏,就连那两家“小公司”都是真实存在、且确实有她这个人任职记录的——虽然都是曲家暗中控股的空壳公司。

至于国外商学院的经历,更是花大价钱铺的路,经得起查。

对,他不可能知道。

曲晚萤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下午两点,并购案会议准时开始。

参会的一共六个人,除了任逸和林薇,还有财务总监、法务总监,以及两个曲晚萤没见过的高管。

她作为记录员坐在最末位,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手心里全是汗。

因为这次并购的对象,是“辰光科技”。

曲晚萤太熟悉这家公司了——辰光的主营业务和曲家的核心产业高度重叠,如果被驰风成功收购,曲家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过。

爷爷让她进驰风,主要就是想摸清这次并购的底细。

“开始吧。”

任逸坐在主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财务总监先开口:“辰光那边报价比我们预估的高了百分之十五,理由是他们的专利池价值被低估了。”

“专利估值报告呢?”

任逸问。

法务总监递上一份文件:“我们复核过,辰光持有的十七项核心专利里,有九项在未来三年内会陆续到期,另外五项存在侵权诉讼风险,真正有长期价值的只有三项。”

“所以他们在虚张声势。”

任逸翻着报告,头也没抬。

“但辰光的老总王振国态度很强硬,咬死价格不松口。”

一个高管说,“而且我听说,最近还有别的资方在接触他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任逸合上报告,往后靠进椅背。

王振国有个儿子,在加拿大读书,去年因为打架被学校开除,现在在一家修车厂打工。”

他突然说起毫不相干的事。

众人都愣住了。

“他老婆有慢性病,每个月药费两万加币。”

任逸继续道,“王振国本人三年前做过心脏搭桥手术,不能再受刺激。”

他抬眼,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所以,他不是态度强硬,是走投无路,只能硬撑。”

“明天第二轮谈判,压价百分之三十。”

财务总监倒吸一口凉气:“百分之三十?任总,这……太狠了,王振国恐怕会翻脸。”

“他不会。”

任逸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逆着光,“一个人到了绝境,给他一根稻草,他都会抓住——哪怕这根稻草会勒死他。”

“照我说的做。”

会议结束。

曲晚萤坐在工位上,手指机械地敲着会议纪要,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她突然想起爷爷曾经说过的话。

“任逸那小子,是条毒蛇。”

“他看着你的时候,已经在想从哪下口了。”

当时她觉得爷爷夸张,现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夸张。

任逸对辰光、对王振国的了解,已经深入到了最隐私、最不堪的层面。

他不是在谈判,是在掐准对方的七寸,然后慢条斯理地施压,等着猎物自己崩溃。

这种手段,太狠了。

“发什么呆?”

林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曲晚萤这才发现,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和林薇。

“没、没什么。”

她赶紧保存文档,“薇姐,会议纪要什么时候要?”

“下班前给我就行。”

林薇看看表,“对了,任总让你泡杯咖啡送进去。”

“现在?”

“嗯,记住,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温度七十五度左右。”

林薇交代,“任总对咖啡很挑剔,别弄错。”

茶水间里,曲晚萤盯着咖啡机,觉得自己像在拆炸弹。

温度七十五度——这要怎么控制?

她试了三次,用温度计量了又量,好不容易调到七十六度,赶紧端起来往总裁办公室走。

敲门的时候,手心又开始冒汗。

“进。”

任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曲晚萤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江景,任逸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他没抬头:“放桌上。”

曲晚萤把咖啡杯轻轻放在他右手边,正要转身退出去。

“等等。”

任逸忽然叫住她。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后皱起眉。

“温度高了。”

曲晚萤心里一咯噔:“对不起任总,我马上重泡。”

“不用了。”

任逸放下杯子,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你下午开会,一直在走神。”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曲晚萤喉咙发干:“我没有,任总,我在认真记录……”

“记录?”

任逸打断她,“那我问你,刚才会议上,财务总监提到的辰光专利估值,具体数字是多少?”

完了。

曲晚萤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当时光顾着震惊于任逸的手段,根本没仔细听那些具体数据。

“百分之……百分之四十?”

她胡乱猜了一个。

任逸笑了。

这次是真笑,嘴角上扬,眼睛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是百分之六十二。”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慢慢走到她面前。

距离太近了。

近到曲晚萤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一丝不苟的折痕。

“曲晚萤。”

他念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简历上写,你在上一家公司,负责过三个百万级项目的协调工作。”

“是、是的。”

“那你说说,项目协调最核心的要素是什么?”

“是……是沟通?”

“错。”

任逸俯身,靠近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皮肤上,激得她寒毛倒竖。

“是注意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磨过耳膜,“你得时刻知道,每个人在说什么,每个数字代表什么,每个细节背后藏着什么。”

“而不是像个受惊的兔子,躲在角落发抖。”

曲晚萤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出去吧。”

任逸直起身,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疏离的姿态,“今天下班前,把辰光并购案的所有背景资料看完,写一份分析报告给我。”

“还有,明天开始,你负责整理我每天的工作日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所有私人行程。”

曲晚萤几乎是逃出办公室的。

回到工位,她握着鼠标的手还在抖。

私人行程?

任逸为什么要让她一个新人负责这么敏感的内容?

是试探,还是……

手机震了一下,是爷爷发来的微信。

“晚萤,第一天怎么样?没露馅吧?”

曲晚萤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还好,爷爷放心。”

她不能说。

不能说任逸有多可怕,不能说那个七十五度的咖啡,更不能说私人行程的事。

说了,爷爷只会更焦虑。

而她既然已经踏进来了,就没有退路。

下班前,曲晚萤把会议纪要和分析报告都发给了林薇。

林薇很快回复:“任总说,分析报告写得像中学生作文,重写。”

附带一个叹气表情。

曲晚萤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累。

她把头埋进臂弯里,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灯陆续灭了,加班的人陆续离开,整层楼渐渐安静下来。

直到有人敲了敲她的桌面。

曲晚萤猛地抬头。

任逸站在她工位旁边,已经穿上了外套,手里拎着车钥匙。

“还没走?”

他问。

“报告……还没写完。”

曲晚萤小声说。

任逸扫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别写了,明天再说。”

“可是您明天早上就要……”

“我改主意了。”

任逸打断她,“现在,下班。”

命令式的语气,不容反驳。

曲晚萤只能保存文档,关机,收拾东西。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密闭空间让空气都变得稀薄,曲晚萤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恨不得电梯直接掉下去。

“住哪?”

任逸突然问。

“啊?”

“我问你住哪。”

“在……在河西区,枫林苑。”

“顺路,送你。”

曲晚萤瞪大眼睛:“不用了任总,我坐地铁就行……”

“这个点,地铁挤。”

任逸淡淡说,“而且我有事要问你。”

完了。

曲晚萤心跳加速。

电梯门开,地下车库的冷气扑面而来。

任逸的车是辆黑色奔驰,很低调,但车牌号是连号,显眼得要命。

曲晚萤硬着头皮坐上副驾驶。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霓虹灯的光划过车窗,任逸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

“你简历上说,你在多伦多待过三年。”

他突然开口。

“是。”

“哪所学校?”

“约克大学舒立克商学院。”

“导师是谁?”

曲晚萤手心开始出汗:“是……是David Chen教授。”

这些信息都是事先背熟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任逸点点头,没再追问。

车里又陷入沉默。

直到等一个红灯时,他再次开口,语气随意得像闲聊。

“舒立克商学院门口,有家热狗摊,老板是个光头波兰人,还在吗?”

曲晚萤脑子嗡的一声。

她根本没去过加拿大,所有的“经历”都是资料堆砌出来的。

她怎么会知道门口有没有热狗摊?

“我……我不太记得了。”

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不常吃路边摊。”

“是吗。”

任逸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可我听说,那家热狗摊很有名,很多中国学生都爱去。”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

任逸没再说话,但曲晚萤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车子停在枫林苑小区门口时,曲晚萤后背已经湿透了。

“谢谢任总。”

她解开安全带,手有些抖。

“曲晚萤。”

任逸叫住她。

她动作僵住。

“明天早上七点半,我要看到更新后的日程表。”

任逸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深不见底,“别迟到。”

“好的,任总。”

车门关上,黑色奔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曲晚萤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回到家,她连鞋都没换,直接冲进浴室,用冷水泼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恐惧。

任逸在试探她。

那个热狗摊的问题,绝不是随口一问。

他怀疑了。

可是为什么?她今天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表现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爷爷直接打来电话。

“晚萤,怎么一直不回消息?”

曲鸿轩的声音透着担忧,“是不是不顺利?”

“没有,爷爷,就是有点累。”

曲晚萤靠着洗手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驰风工作强度大,今天开了好几个会。”

“任逸那小子没为难你吧?”

“……没有,他挺忙的,没怎么注意我。”

曲鸿轩松了口气:“那就好。晚萤啊,爷爷知道你委屈,但为了咱们家,你得坚持住。辰光并购案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曲晚萤想起下午会议上的内容,犹豫了一下。

“驰风打算压价百分之三十,而且……任逸好像抓住了王振国的把柄。”

“什么把柄?”

“他儿子在加拿大惹了事,老婆生病,他自己身体也不好。”

曲鸿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任逸这条毒蛇,果然下手够黑。”

他长叹一口气,“晚萤,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让他起疑。咱们家的希望,可全在你身上了。”

挂了电话,曲晚萤瘫坐在地上。

希望?

她只觉得讽刺。

她一个连热狗摊都答不上来的卧底,能有什么希望?

第二天早上,曲晚萤顶着黑眼圈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更新日程表并不难,任逸的行程安排得很满,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几乎全是会议和谈判。

七点二十五分,她把打印好的日程表送进总裁办公室。

任逸已经到了,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对,压价百分之三十是底线。”

“他撑不住的。”

“嗯,下午我会亲自去。”

声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笃定。

曲晚萤把日程表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任逸挂了电话,转身。

“咖啡。”

他只说了两个字。

曲晚萤这次学聪明了,提前用温度计试了好几次,确保七十五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任逸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

那就是通过了。

曲晚萤松了口气。

“上午十点,你跟林薇去一趟辰光。”

任逸忽然说。

曲晚萤愣住:“我去?”

“怎么,不想去?”

“不是,只是……这种谈判,我一个新人不合适吧?”

“让你去,你就去。”

任逸坐下,翻开文件,“多看,多听,少说话——这总不用我教吧?”

“是。”

上午十点,辰光科技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王振国坐在谈判桌对面,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袋很深,握着茶杯的手一直在抖。

任逸没来,是林薇带队,加上法务和财务的人,还有曲晚萤。

“王总,我们任总的意思很明确。”

林薇把合同草案推过去,“这个价格,是驰风能给出的最高诚意。”

王振国看着合同上的数字,脸一下子涨红了。

“百分之三十?你们这是抢劫!”

“王总,话不能这么说。”

法务总监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们评估过辰光的实际价值,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而且……据我们所知,您最近资金链很紧张,如果这笔交易再拖下去,银行那边恐怕……”

王振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们调查我?!”

“商业谈判,尽职调查是基本流程。”

林薇面不改色,“王总,驰风是很有诚意的,也希望您能理性考虑。”

王振国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

他盯着那份合同,手指捏得咯咯响。

曲晚萤坐在最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想起爷爷说过,王振国是白手起家,辰光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而现在,任逸就像个精准的猎手,在猎物最虚弱的时候,给出了一个无法拒绝、却又耻辱至极的价格。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王振国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沙哑。

“当然。”

林薇微笑,“不过任总希望,最迟明天中午能收到您的答复。”

谈判结束。

回公司的车上,曲晚萤一直沉默。

林薇看了她一眼:“觉得残忍?”

“……有点。”

“商场如战场。”

林薇望向窗外,语气平淡,“今天你不狠,明天死的就是你。任总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任总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怎样?”

“对谁都不留情面。”

林薇想了想,摇头:“也不是。任总其实很护短,对自己人很好。但前提是,你得是他‘自己人’。”

自己人。

曲晚萤咀嚼着这三个字,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她永远不可能成为任逸的“自己人”。

下午,曲晚萤正在整理文件,突然接到前台电话,说有人找。

她下楼,看见大厅休息区坐着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长发及腰,妆容精致,正低头玩手机。

“请问您是……”

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明媚漂亮的脸。

“你就是曲晚萤?”

她站起身,上下打量曲晚萤,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我是苏晴,任逸的未婚妻。”

【5】

曲晚萤心里咯噔一下。

未婚妻?

她从没听说过任逸有未婚妻。

“苏小姐,您好。”

她客气地打招呼,“请问您找任总吗?需要我帮您通报……”

“我不找他,我找你。”

苏晴走近两步,身上香水味很浓,是那种很贵的玫瑰香,“听说你是新来的特助?”

“是的。”

“长得还挺清纯。”

苏晴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不过我劝你,别动不该动的心思。任逸身边的位置,不是谁都坐得稳的。”

曲晚萤听明白了。

这是来宣示主权的。

“苏小姐误会了,我只是任总的下属,做好本职工作而已。”

“最好是这样。”

苏晴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曲晚萤手里,“这是我的电话,以后任逸的私人行程、见了什么人、尤其是见了什么女人,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曲晚萤看着那张烫金名片,没接。

“抱歉,苏小姐,任总的行程属于公司机密,我不能……”

“不能?”

苏晴挑眉,“你知道我是谁吗?苏氏集团的独生女,任逸未来的妻子。我让你做,你就得做。”

“除非,你不想在驰风待下去了。”

赤裸裸的威胁。

曲晚萤抿紧嘴唇。

她很想把名片扔回去,说一句“我不伺候”。

但她不能。

她是卧底,她得留下。

“苏小姐的要求,我需要请示任总。”

她最后只能这么说。

苏晴脸色沉下来:“你拿任逸压我?”

“我只是按公司规定办事。”

“好,很好。”

苏晴冷笑,“曲晚萤是吧?我记住你了。”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留下一个傲慢的背影。

曲晚萤握着那张名片,像握着一块烫手山芋。

回到三十二楼,她犹豫再三,还是敲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任总,刚才苏晴小姐来过。”

她如实汇报,包括苏晴的要求。

任逸正在签文件,头也没抬:“名片呢?”

“……在这。”

“扔了。”

曲晚萤愣住:“啊?”

“我说,扔了。”

任逸终于抬起头,眼神很冷,“我的行程,轮不到她过问。”

“可是苏小姐说,她是您的未婚妻……”

“她不是。”

任逸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以后她再来,直接让保安请出去。”

曲晚萤心里一松,同时又有些疑惑。

苏晴那架势,可不像是“不是未婚妻”的样子。

“还有事?”

任逸问。

“没、没了。”

“出去吧。”

下班前,曲晚萤接到了王振国的电话。

不是打给她的,是直接打给任逸的。

她当时正在任逸办公室送文件,电话开了免提,王振国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样。

“任总……合同,我签。”

短短五个字,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任逸脸上没什么表情:“明智的选择。”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辰光……辰光这个名字,能不能保留?”

王振国声音发颤,“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不能。”

任逸回答得毫无转圜余地,“并购完成后,辰光会并入驰风科技事业部,所有原有品牌都会取消。”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好。”

王振国终于说,然后挂了电话。

忙音传来。

曲晚萤站在那儿,看着任逸平静地收起手机,继续看文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

“任总。”

她第一次主动开口,没经过大脑。

任逸抬眼:“嗯?”

“您不觉得……这样太残忍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但收不回来了。

任逸放下钢笔,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残忍?”

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新鲜玩意儿,“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高价收购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然后供着它的创始人和品牌,当慈善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

“商场不是慈善机构。”

任逸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王振国走到今天,是他自己决策失误、管理不善。我给出一个合理的价格,买下他的公司,解决他的债务危机,已经是仁至义尽。”

“至于品牌情怀——那东西不能当饭吃。”

他俯视着她,目光像冰锥。

“曲晚萤,如果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那我建议你,趁早辞职回家,当你的大小姐。”

大小姐。

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曲晚萤耳朵里。

她猛地抬头,对上任逸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知道了?

还是……只是在试探?

“对不起,任总,是我失言了。”

她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任逸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问:“晚上有空吗?”

“……什么?”

“陪我参加一个酒会。”

任逸转身走回办公桌,“七点,地下车库见。”

“可是任总,我没有合适的衣服……”

“林薇会带你去买。”

他挥挥手,示意她出去,“这是工作。”

【6】

下午六点,曲晚萤被林薇带到一家高定礼服店。

店里灯光柔和,衣架上挂满了华美的裙子,价格标签上的零多得让人眼晕。

“任总吩咐的,挑一件合适的。”

林薇说,“酒会是商务性质,不用太夸张,但也不能失礼。”

曲晚萤看着那些裙子,有些无措。

她从小到大,虽然家境优渥,但爷爷管教很严,很少参加这种场合。

最后她挑了一条香槟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简单,但剪裁很好。

林薇点头:“眼光不错。”

又配了鞋子和手包,全部记在任逸账上。

七点,地下车库。

任逸已经等在车旁,换了身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少了几分白天的凌厉,多了些随意。

他看了曲晚萤一眼,没说话,拉开车门。

酒会在江边的一家私人会所。

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豪车。

任逸一下车,立刻有人迎上来。

“任总,好久不见!”

“任总赏光,蓬荜生辉啊!”

任逸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曲晚萤的腰。

只是一个礼仪性的动作,曲晚萤却浑身一僵。

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烙在皮肤上。

会所里衣香鬓影,水晶灯的光折射出璀璨的光晕。

任逸很快被人围住,寒暄,交谈,碰杯。

曲晚萤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特助,微笑,点头,记住每一个过来打招呼的人的脸和名字。

但她的注意力,全在任逸身上。

她发现,任逸在这种场合,和在公司里完全是两个人。

他会笑,虽然笑意很少到达眼底;他会开玩笑,虽然那些玩笑都带着商人的圆滑和算计;他甚至会体贴地给女伴递香槟,虽然那只是一种姿态。

游刃有余,滴水不漏。

“任总,这位是?”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过来,目光在曲晚萤身上转了一圈。

“我的特助,曲晚萤。”

任逸介绍得很简短。

“曲小姐真是年轻有为啊。”

秃顶男人笑眯眯地伸出手,“我是宏达实业的刘广财,幸会幸会。”

曲晚萤只好跟他握手。

刘广财的手又湿又软,握得很紧,半天不松开。

“曲小姐有没有兴趣跳槽来我们宏达?我保证,待遇绝对比驰风好。”

他说着,手指还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曲晚萤一阵恶寒,想抽手,却抽不出来。

“刘总。”

任逸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很平静,“您的手,是不是该松开了?”

刘广财一愣,干笑:“任总瞧您说的,我就是欣赏曲小姐……”

“她是我的人。”

任逸打断他,伸手握住曲晚萤的手腕,把她从刘广财手里拉出来,“不劳刘总费心。”

语气还是淡淡的,但眼神已经冷了。

刘广财脸上的笑僵住,讪讪地走了。

任逸松开手,从侍者托盘里拿了一张湿毛巾,递给曲晚萤。

“擦擦。”

曲晚萤接过毛巾,擦了擦手背,心里有点乱。

“谢谢任总。”

“以后遇到这种人,直接泼酒。”

任逸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出了事,我担着。”

曲晚萤抬头看他。

他侧脸对着光,下颌线绷得很紧。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任逸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他护短。

酒会过半,任逸去露台接电话。

曲晚萤一个人站在甜品台边,小口吃着蛋糕,突然听到旁边两个女人的议论。

“看到没?任逸带来的那个小特助。”

“看见了,长得也就那样,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听说姓曲?该不会是曲家的人吧?”

“不可能,曲家和任家是死对头,任逸怎么会用曲家的人?”

“也是……不过我可听说了,任逸和苏晴的婚约快黄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任逸不同意呗。苏家那边急得要死,但任逸多狠啊,说不娶就不娶。”

曲晚萤捏着叉子的手紧了紧。

原来苏晴真的不是未婚妻。

那她今天下午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哟,这不是曲特助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曲晚萤回头,看见苏晴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像刀子。

“苏小姐。”

她点头致意。

“任逸呢?”

苏晴四下张望,“丢下你一个人,自己逍遥去了?”

“任总在接电话。”

“呵,你还真是尽职尽责。”

苏晴走近,压低声音,“不过我劝你,别白费心思了。任逸身边的女人,我见多了,最后哪个有好下场?”

曲晚萤不想跟她纠缠:“苏小姐,如果您找任总,可以去露台……”

“我不找他,我就找你。”

苏晴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曲晚萤,你给我听好了,离任逸远点。否则,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江城待不下去。”

她的指甲掐进了曲晚萤的肉里。

曲晚萤皱眉,想挣脱。

“放手。”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任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们身后,脸色沉得吓人。

苏晴吓了一跳,下意识松手。

“任逸,我……”

“滚。”

任逸只说了一个字。

苏晴脸一阵红一阵白:“任逸,你为了一个特助,这么跟我说话?”

“我再说一遍,滚。”

任逸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否则,我不保证苏家明天的股价会怎么样。”

苏晴彻底慌了。

她恨恨地瞪了曲晚萤一眼,踩着高跟鞋走了。

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风吹过来,带着湿气。

曲晚萤揉着发红的手腕,小声说:“谢谢任总。”

任逸没应声。

他走到栏杆边,点了支烟。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模糊了他的侧脸。

“曲晚萤。”

他突然开口。

“嗯?”

“你怕我?”

曲晚萤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怕,显得她太怂;说不怕,又太假。

“我……我只是觉得任总很严厉。”

她斟酌着用词。

“严厉?”

任逸笑了一下,有点讽刺,“那是因为,这个世界对软弱的人,更残忍。”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今天问,我对王振国是不是太残忍。”

“那我告诉你,十年前,我父亲去世,任家内乱,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们垮台。”

“我当时二十一岁,刚接手驰风,没人服我。”

“第一个季度,公司亏损八个亿,董事会逼我下台。”

“我去求银行贷款,银行行长让我在雨里等了三小时,最后说,‘小任啊,不是我不帮你,是你太年轻,撑不起这么大的盘子’。”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

曲晚萤忍不住问。

“后来?”

任逸扯了扯嘴角,“后来我找到了那个行长的把柄,把他送进了监狱,顺便收购了他小舅子的公司,价格是市值的百分之二十。”

“再后来,没人敢小看我了。”

他掐灭烟,扔进垃圾桶。

“所以,残忍不是目的,是手段。”

“当你足够强的时候,你才有资格谈仁慈。”

曲晚萤看着他,突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揪了一下。

她想起了爷爷。

爷爷也常说,商场如战场,心软是病。

但爷爷说这话时,眼里有无奈,有不忍。

而任逸说这话时,眼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理性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光。

“走吧。”

任逸说,“酒会结束了。”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没说话。

快到枫林苑时,任逸突然开口。

“明天周日,休息一天。”

曲晚萤“嗯”了一声。

车子停下,她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

“曲晚萤。”

任逸又叫住她。

她回头。

任逸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深得像口井。

“你的尾巴,藏好了吗?”

【7】

时间仿佛静止了。

曲晚萤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冻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任逸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任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是吗?”

任逸微微挑眉,“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上周三晚上,枫林苑门口,我看到你和曲鸿轩一起从车里下来。”

“他是你爷爷吧?”

曲晚萤脑子里“轰”的一声。

完了。

全完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从那个热狗摊的问题,还是更早?

“任总,我……”

“不用解释。”

任逸打断她,“曲鸿轩那个老狐狸,把你送进来,无非是想摸清驰风的底细,尤其是辰光并购案。”

“你做得不错,很谨慎,几乎没露破绽。”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今天下午,你替王振国说话的时候。”

曲晚萤闭上眼,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所以,您打算怎么处置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报警?还是直接让我消失?”

任逸笑了一声。

很短促,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我为什么要处置你?”

他反问,“你虽然笨了点,但还算努力。泡咖啡的温度现在很准,会议纪要也写得不错。”

曲晚萤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

“任总,我不懂……”

“曲鸿轩想让你当间谍,那我就将计就计。”

任逸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你回去告诉他,辰光并购案的价格,可以再谈。但前提是,他要拿出诚意。”

“什么诚意?”

“城西那块地。”

任逸说,“曲家三年前拍下的那块地,我要一半的开发权。”

曲晚萤倒吸一口凉气。

城西那块地,是曲家未来五年的核心项目,爷爷费了很大力气才拿下来。

任逸这是要割曲家的肉。

“如果我爷爷不同意呢?”

“那辰光并购案,我会立刻签字,然后全面围剿曲家的市场份额。”

任逸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到时候,曲家损失的,就不止一块地了。”

曲晚萤浑身发冷。

“您为什么……不直接揭穿我?”

“揭穿你有什么意思?”

任逸看着她,眼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看着你每天战战兢兢地演戏,比揭穿你有趣多了。”

“而且,我需要一个传话筒。”

“你回去告诉曲鸿轩,我的条件就这些。答应,我们相安无事;不答应,后果自负。”

他摆摆手,示意她下车。

“周一早上,我希望听到你的答案。”

曲晚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车的。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夜色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回到家,她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响了,是爷爷。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不想接。

但铃声锲而不舍。

最后,她还是接了。

“晚萤,今天怎么样?”

曲鸿轩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辰光那边有进展吗?”

曲晚萤沉默了很久。

“爷爷。”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任逸知道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什么?”

“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您派来的。”

曲晚萤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包括任逸的条件。

曲鸿轩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爷爷,对不起。”

曲晚萤鼻子一酸,“是我太笨了,被他发现了……”

“不怪你。”

曲鸿轩长叹一口气,“任逸那小子,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那现在怎么办?”

“城西那块地……不能给他。”

曲鸿轩咬牙,“那是咱们家的命根子。”

“可是任逸说,如果不给,他会……”

“我知道。”

曲鸿轩打断她,“晚萤,你听爷爷说,明天你就辞职,回家来。剩下的事,爷爷来处理。”

“怎么处理?”

“我自有办法。”

曲鸿轩的声音突然变得狠厉,“任逸以为他吃定我们了?我倒要看看,谁笑到最后。”

挂了电话,曲晚萤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爷爷所谓的“办法”,会是什么?

和任逸硬碰硬?

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一夜,她几乎没睡。

周一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公司。

刚到三十二楼,林薇就迎上来,脸色有些奇怪。

“晚萤,任总让你来了之后,立刻去他办公室。”

“……好。”

曲晚萤放下包,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黑胡桃木门。

敲门,进去。

任逸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曲晚萤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心全是汗。

“想好了?”

任逸合上文件,看着她。

“我爷爷……不同意。”

曲晚萤低声说。

任逸似乎并不意外。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那就没得谈了。”

“这是什么?”

“你的辞职报告。”

任逸说,“签了它,然后收拾东西,离开驰风。”

曲晚萤看着那份文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任总,我……”

“怎么,舍不得?”

任逸扯了扯嘴角,“还是说,你还想继续当间谍?”

“我没有!”

曲晚萤猛地抬头,眼眶发红,“我从来没想过要害您,也没想过要害驰风。我只是……只是不想让我爷爷失望。”

任逸盯着她,眼神很深。

“曲晚萤,你知不知道,你爷爷这些年为了打压驰风,用了多少下作手段?”

“三年前,他买通我们的研发主管,窃取核心技术。”

“两年前,他散布谣言,说驰风资金链断裂,导致我们股价大跌。”

“去年,他挖走我们三个核心团队的负责人,开出了三倍薪水。”

他每说一句,曲晚萤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她从来不知道。

爷爷只告诉她,任家是敌人,是抢了他们生意的强盗。

“商场竞争,各凭手段,我认。”

任逸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挺拔,“但你爷爷不该碰我的底线。”

“什么……底线?”

任逸转过身,看着她。

“我父亲的车祸,不是意外。”

他一字一句地说,“刹车线,是被人剪断的。”

曲晚萤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任逸。

“您是说……是我爷爷?”

“我没有证据。”

任逸眼神冰冷,“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曲家。”

“不可能……”

曲晚萤摇头,声音发颤,“我爷爷不会做这种事,他不会……”

“会不会,你心里清楚。”

任逸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她。

“曲晚萤,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签了辞职报告,我们从此两清。你回去告诉曲鸿轩,让他好自为之。”

“第二,留下来,但不再是曲家的间谍,而是我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彻底和曲家划清界限。”

曲晚萤呆住了。

她看着任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爷爷告诉她,任家是敌人。

任逸告诉她,爷爷是凶手。

她该相信谁?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她听见自己说。

“可以。”

任逸点头,“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早上,我要答案。”

【8】

曲晚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总裁办公室的。

她回到工位,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任逸的话。

“我父亲的车祸,不是意外。”

“刹车线,是被人剪断的。”

爷爷会做这种事吗?

那个在她记忆里慈祥、严厉,但从不失正直的老人,会为了生意,去杀人吗?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教她写字,教她做人。

“晚萤啊,做人要堂堂正正,做生意要清清白白。”

“钱可以少赚,良心不能丢。”

这些话,难道都是假的?

手机震动,是爷爷发来的微信。

“晚萤,辞职了吗?赶紧回来,爷爷有事跟你商量。”

曲晚萤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任逸的父亲任长青车祸身亡,新闻铺天盖地。

她记得当时爷爷的反应很奇怪。

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任何评论,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她当时以为爷爷是在担心生意——毕竟任长青一死,任逸上位,驰风的势头更猛了。

但现在想来,那反应,更像是一种……心虚?

不,不可能。

曲晚萤用力摇头,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林薇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面。

“晚萤,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头疼。”

“要不要请假休息?”

“不用了。”

曲晚萤勉强笑笑,“薇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任总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怀念的表情。

“任董啊,是个很好的人。”

“我进驰风的时候,是他面试的我。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普通文员,但他看中我的细心,破格让我当他的助理。”

“他脾气很好,从来不发火,对下属也很照顾。记得有一年冬天,公司保洁阿姨生病住院,他亲自去医院看望,还垫付了医药费。”

林薇叹了口气,“可惜,好人没好报。”

“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是刹车失灵,雨天路滑,车子冲出高架桥。”

林薇压低声音,“但任总一直不相信是意外。他私下查了很久,但没查到证据。”

曲晚萤心里一沉。

“那……任总觉得,是谁做的?”

林薇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晚萤,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曲晚萤坐在工位上,觉得浑身发冷。

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三年前的新闻。

任长青车祸的报道很多,但都很官方,只说是一起交通事故,没有提到任何疑点。

她翻了一个多小时,突然在一个很小的地方论坛,看到一篇帖子。

发帖时间是三年前,车祸发生后的第三天。

标题是:“任长青车祸疑点重重,警方疑似掩盖真相”。

帖子内容很简单,说有人亲眼看到,车祸前一天晚上,有个陌生人在任长青的车库附近徘徊。

还附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截图里,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正蹲在任长青的车旁。

像素很低,看不清脸。

但那个男人的身形,曲晚萤觉得很眼熟。

她放大图片,仔细看。

突然,她注意到男人左手手腕上,有一块表。

那块表……

曲晚萤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

“怎么了晚萤?”

旁边的同事吓了一跳。

“没、没事。”

她重新坐下,手抖得厉害。

那块表,她见过。

在爷爷的书房里,放在一个红木盒子里。

是一块老式的欧米茄,表盘上有道划痕。

爷爷说,那是他年轻时候买的,戴了很多年,后来不小心摔了一下,就不走了,但他舍不得扔,一直留着。

截图里那块表,表盘上好像也有一道划痕。

不。

一定是巧合。

曲晚萤关掉网页,胸口剧烈起伏。

她需要确认。

下班后,她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老宅。

爷爷曲鸿轩正在书房里练字。

“晚萤?你怎么回来了?”

看到她,曲鸿轩有些惊讶,“辞职办好了?”

“爷爷。”

曲晚萤看着他,声音发干,“我想看看您那块老欧米茄。”

曲鸿轩手里的毛笔一顿。

“怎么突然想看那个?”

“就是……突然想看看。”

曲鸿轩放下笔,走到书架前,打开那个红木盒子。

里面空空如也。

“奇怪,怎么不见了?”

他皱眉,“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知道,好久没打开了。”

曲鸿轩转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探究,“晚萤,你到底想问什么?”

曲晚萤盯着那个空盒子,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爷爷。”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任长青的车祸,跟您有关系吗?”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曲鸿轩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阴沉。

“谁跟你说的?”

他的声音很冷。

“所以是真的?”

曲晚萤声音发抖,“是您剪断了刹车线?”

“闭嘴!”

曲鸿轩猛地拍桌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曲晚萤眼泪掉下来,“我在问您,是不是杀了人!”

“我没有!”

曲鸿轩怒吼,“我只是……只是让人去破坏刹车,想给他一个教训,没想让他死!”

他吼完,自己也愣住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曲晚萤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所以……真的是您。”

她往后退了一步,浑身发冷。

“晚萤,你听爷爷解释……”

曲鸿轩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

“别碰我!”

曲晚萤尖叫着躲开,“您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我是为了曲家!”

曲鸿轩眼睛通红,“任长青不死,驰风就会一直压着我们!曲家三代人的心血,不能毁在我手里!”

“所以您就杀人?”

“我说了,我没想杀他!”

曲鸿轩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捂着脸,“我只是想让他出个车祸,住几个月院,让驰风乱一阵子……谁知道那天下雨,路那么滑……”

他声音哽咽,“晚萤,爷爷错了,爷爷知道错了……但这三年,我没有一天睡好觉,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曲晚萤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

错了?

一句错了,就能抵消一条人命吗?

就能抵消任逸失去父亲的痛苦吗?

她突然想起任逸说过的话。

“当你足够强的时候,你才有资格谈仁慈。”

原来,不是任逸天生残忍。

是这个世界的残忍,先找上了他。

“爷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会去跟任逸坦白一切。”

“你说什么?!”

曲鸿轩猛地站起来,“你疯了?!你想把爷爷送进监狱吗?!”

“那是您应得的。”

“我是你爷爷!”

曲鸿轩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她的骨头里,“晚萤,你不能这么做!曲家不能垮!你爸爸走得早,奶奶身体又不好,这个家就靠我们俩了!”

曲晚萤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一边是亲情,是养育之恩。

一边是正义,是良心。

她该怎么选?

“晚萤,算爷爷求你了。”

曲鸿轩老泪纵横,“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任逸已经怀疑了,但他没有证据。只要我们死不承认,他就没办法。”

“爷爷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我们堂堂正正做生意,好不好?”

曲晚萤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许久,她终于开口。

“好。”

“我答应您,不说。”

曲鸿轩松了一口气,紧紧抱住她。

“好孩子,爷爷就知道,你不会不管爷爷的……”

曲晚萤木然地站着,任由他抱着。

心里某个地方,已经死了。

【9】

从老宅出来,已经是深夜。

曲晚萤没有回家,一个人沿着江边走了很久。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湿冷的寒意。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任逸,他骂人的样子,狠厉,不留情面。

她怕他,讨厌他,觉得他是冷血的资本家。

但现在她才知道,他的冷血,是被这个世界的残忍逼出来的。

而她的爷爷,就是那个残忍的制造者之一。

手机响了,是任逸发来的微信。

“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答案。”

简单的一句话,不带任何情绪。

曲晚萤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早上,她准时出现在总裁办公室。

任逸正在喝咖啡,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曲晚萤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想好了?”

任逸问。

“想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选第二条路。”

任逸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彻底和曲家划清界限?”

“是。”

“为什么?”

曲晚萤抿了抿嘴唇。

她不能说实话,不能说爷爷是凶手。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我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她低声说,“不想再当间谍,不想再骗人。”

任逸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曲晚萤以为他看穿了一切。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从今天起,你是驰风的人。”

“但我需要你证明你的忠诚。”

“怎么证明?”

“城西那块地,你去跟曲鸿轩谈。”

任逸说,“告诉他,如果他不同意,我会把所有关于他做过的脏事,全部公之于众。”

“包括……三年前的车祸?”

曲晚萤心脏一紧。

“你知道?”

任逸眼神冷下来。

“我……猜的。”

曲晚萤不敢看他的眼睛。

任逸沉默了几秒。

“对,包括车祸。”

他说,“虽然我没有证据,但只要我把疑点放出去,舆论自然会审判他。”

曲晚萤手心全是汗。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爷爷已经老了,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而且,如果真的曝光,曲家就完了。

“任总,能不能……换个条件?”

她鼓起勇气问,“我可以用别的方式证明我的忠诚。”

“比如?”

“我……我可以帮您拿下城西那块地,但不用那么激进的方式。”

任逸笑了,笑意很淡。

“曲晚萤,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善良?”

“不是……”

“商场如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

“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如果曲鸿轩不签字,我会采取我的方式。”

“到时候,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

曲晚萤知道,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她只能点头。

“我明白了。”

从公司出来,她直接去了老宅。

曲鸿轩正在客厅里喝茶,看到她,脸色一沉。

“你又来干什么?”

“爷爷,任逸让我来跟您谈城西那块地。”

曲晚萤把任逸的条件说了一遍。

不出所料,曲鸿轩暴跳如雷。

“他做梦!”

他把茶杯摔在地上,“想用车祸威胁我?他以为我怕他?!”

“爷爷,他有疑点,有线索,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舆论一旦发酵,对我们很不利。”

“那就让他放!”

曲鸿轩冷笑,“我倒要看看,是他任逸的嘴快,还是我的律师函快!”

“爷爷!”

曲晚萤急了,“您能不能不要这么固执?那块地,给他一半开发权,我们还有一半,还能合作。但如果您跟他硬碰硬,最后输的一定是我们!”

“你闭嘴!”

曲鸿轩指着她的鼻子,“你现在是帮着外人,来逼你爷爷?”

“我不是逼您,我是想救您!”

“救我?”

曲鸿轩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我需要你救?曲晚萤,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把地给任逸!”

“那您想没想过后果?”

“后果?”

曲鸿轩眼神阴鸷,“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凑近她,压低声音。

“晚萤,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这么硬气吗?”

“因为三年前,我不是一个人做的。”

曲晚萤愣住:“什么意思?”

“帮我剪刹车线的那个人,是任逸的叔叔,任长明。”

曲鸿轩一字一句地说,“任家内部,想让他死的人,多着呢。”

“所以,任逸要是敢把车祸的事捅出去,第一个倒霉的不是我,是他叔叔。”

“到时候,任家内乱,我看他还怎么跟我斗!”

曲晚萤如遭雷击。

她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爷爷。

“您……您和任长明合作?”

“各取所需而已。”

曲鸿轩重新坐下,端起新倒的茶,“任长明想上位,我想除掉任长青,我们一拍即合。”

“只是没想到,任长青死了,任逸却比老子还难对付。”

他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所以啊晚萤,别太天真了。”

“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脏。”

曲晚萤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在帮爷爷,在维护正义。

结果呢?

她只是被卷进了一个更大的、更肮脏的漩涡里。

所有人都在算计,都在利用。

只有她,像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还自以为高尚。

“爷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

“您知道吗,我昨晚梦见爸爸了。”

曲鸿轩动作一顿。

“他问我,爷爷为什么变得这么可怕。”

“我说,我不知道。”

“然后他就哭了。”

曲晚萤抬起头,看着爷爷,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说,他在天上看着我们,很失望。”

曲鸿轩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脸上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10】

那天之后,曲鸿轩病倒了。

高血压,心脏病,一起发作,住进了医院。

曲晚萤请了假,在医院陪护。

爷爷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不说话,也不看她。

她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削苹果,倒水,换毛巾。

第三天下午,爷爷终于开口。

“晚萤。”

声音很沙哑。

“嗯。”

“那块地……给他吧。”

曲晚萤削苹果的手一顿。

“什么?”

“我说,给他。”

曲鸿轩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我累了,斗不动了。”

“你爸爸说得对,我这辈子,活得太脏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圈发红。

“晚萤,爷爷对不起你。”

“让你进了这么脏的圈子,看到了这么脏的事。”

“以后……曲家就交给你了。”

“别学爷爷,要干干净净地活着。”

曲晚萤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苹果上。

“爷爷……”

“去吧,跟任逸说,我同意了。”

曲鸿轩摆摆手,闭上眼睛,“让他拟合同吧。”

从医院出来,曲晚萤给任逸打了电话。

任逸听了,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他说,“明天上午,带合同去医院。”

第二天,任逸亲自来了。

他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袋,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曲晚萤看到他,愣了一下。

“任总……”

“你爷爷怎么样?”

“好多了。”

“嗯。”

任逸点头,推门进去。

曲鸿轩靠在床头,看到任逸,脸色有些复杂。

“任总,坐。”

任逸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合同递过去。

“曲董,您看看。”

曲鸿轩接过合同,戴起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许久,曲鸿轩放下合同。

“很公道。”

他说,“甚至……比我想的还要公道。”

任逸给出的,不是一半开发权,而是合作开发。

驰风出资金和技术,曲家出地,利润五五分成。

“我只有一个条件。”

任逸说。

“你说。”

“三年前的事,我要真相。”

任逸看着他,眼神平静,“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只是……我想知道,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曲鸿轩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向曲晚萤,又看向任逸,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我告诉你。”

他把任长明如何找他合作,如何策划,如何实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任逸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曲晚萤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就是这样。”

曲鸿轩说完,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任总,对不起。”

任逸沉默了很久。

久到曲晚萤以为他会发怒,会摔东西,会骂人。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我知道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合同您签了吧,后续的事,我会让法务跟进。”

“至于任长明……”

他顿了顿,“我会处理。”

说完,他转身离开。

甚至没有看曲晚萤一眼。

曲晚萤追出去。

“任总!”

任逸在走廊里停下,没回头。

“您……打算怎么处理任长明?”

“那是我的家事。”

任逸说,“与你无关。”

“可是……”

“曲晚萤。”

任逸打断她,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特助了。”

曲晚萤愣住:“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了。”

任逸说,“曲家和任家的恩怨,到此为止。你可以回去,当你的曲家大小姐,或者……留在驰风,从基层做起。”

“你自己选。”

他说完,转身离开。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曲晚萤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空荡荡的。

她突然意识到,她和任逸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家族恩怨,还有一条人命。

那是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11】

曲晚萤最终还是留在了驰风。

但她没有从基层做起,而是去了市场部,当了一个普通专员。

任逸说到做到,再也没找过她。

两人偶尔在电梯里遇到,也只是点头示意,像陌生人。

曲鸿轩出院后,把公司交给了曲晚萤,自己去了乡下养病。

他说,想清净清净。

城西那块地的合作开发很顺利,曲家和任家的关系,也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和平期。

但曲晚萤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她和任逸。

三个月后,驰风内部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任逸的叔叔任长明,因为涉嫌挪用公款、商业欺诈,被警方带走调查。

证据确凿,任长明很快认罪。

但他没有供出三年前的车祸。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任逸给了他一个选择:要么坐牢,要么闭嘴。

任长明选了闭嘴。

这件事在江城商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很快就被新的新闻覆盖。

没人知道,这场地震的背后,是一个儿子为父亲讨的公道。

也没人知道,那个看似冷血无情的年轻总裁,心里藏着怎样的痛。

曲晚萤是在新闻上看到这件事的。

她盯着电视屏幕里任逸接受采访的侧脸,突然很想哭。

他做到了。

用他的方式,讨回了公道。

虽然不能把凶手送进监狱,但至少,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也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肮脏,暴露在阳光下。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

走出公司大楼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初秋的夜风有点凉,她裹紧外套,准备去地铁站。

“曲晚萤。”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任逸站在路灯下,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西裤,手里拎着西装外套。

看起来,也刚下班。

“任总。”

她点头致意。

“一起走走吧。”

任逸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曲晚萤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

谁也没说话,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和远处城市的霓虹。

走了很久,任逸突然开口。

“任长明的事,你看到了吧。”

“嗯。”

“恨我吗?”

曲晚萤愣了愣:“恨您?为什么?”

“因为我放过了你爷爷。”

任逸停下脚步,看着她,“明明他也是凶手之一,我却只动了任长明。”

曲晚萤摇头。

“不恨。”

她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任逸笑了。

很淡,很轻,像风一样。

“你爷爷说得对,这个世界,很脏。”

他看向江面,眼神深远,“有时候,你想干干净净地活着,但总有人,总有事,把你往脏水里拉。”

“那您……还相信干净吗?”

曲晚萤问。

任逸沉默了很久。

“以前不信。”

他说,“但现在,有点信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你。”

曲晚萤心脏一跳。

“我?”

“对,你。”

任逸说,“你明明可以继续当你的大小姐,可以恨我,可以报复我,但你没有。”

“你选择了留下来,选择了用最笨、最慢的方式,重新开始。”

“这很难得。”

曲晚萤鼻子发酸。

“任总,您知道我为什么留下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证明,干净地活着,是可能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即使这个世界很脏,即使我们都曾被弄脏过,但只要我们愿意,还是可以把自己洗干净。”

“就像您,明明可以更狠,可以用更脏的手段,但您没有。”

“您选择了用法律,用规则,去讨回公道。”

“这也很难得。”

任逸看着她,眼神很深。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他突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曲晚萤。”

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他说,“不是任总和曲特助,不是任家和曲家。”

“只是任逸,和曲晚萤。”

曲晚萤眼睛红了。

她点头,用力点头。

“好。”

任逸笑了。

这次是真笑,眼睛里有了温度。

他牵起她的手。

手心很暖。

“走吧,送你回家。”

“嗯。”

两人手牵手,沿着江边慢慢走。

身后,是城市的灯火。

身前,是漫长的夜路。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尾声】

一年后。

驰风集团和曲氏集团的合作项目——城西生态科技园,正式落成。

剪彩仪式上,任逸和曲晚萤并肩站在台上。

台下是闪烁的镜头,和热烈的掌声。

曲鸿轩也来了,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

他看着台上的孙女,又看看任逸,眼里有欣慰,也有愧疚。

仪式结束后,曲晚萤推着爷爷在园区里散步。

“晚萤。”

曲鸿轩突然开口。

“嗯?”

“你跟任逸……在一起了?”

曲晚萤脸一红,点头:“嗯。”

“他对你好吗?”

“很好。”

“那就好。”

曲鸿轩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爷爷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但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教成了好人。”

“所以啊,别怪爷爷,也别学爷爷。”

“要一直这么干净地活着,知道吗?”

曲晚萤蹲下身,抱住爷爷。

“我知道,爷爷。”

“我会的。”

不远处,任逸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幕。

林薇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任总,恭喜。”

“恭喜什么?”

“恭喜您,终于找到那个能让您笑的人了。”

任逸接过水,看向曲晚萤的方向。

阳光下,她的笑容很灿烂。

像所有的阴霾,都已经过去。

“是啊。”

他轻声说,“终于找到了。”

林薇笑了笑,转身离开。

任逸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曲晚萤回过头,发现了他,朝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然后,他朝她走去。

一步一步,坚定,踏实。

就像他们走过的路。

有过欺骗,有过伤害,有过无法跨越的鸿沟。

但最终,他们还是走到了彼此身边。

因为相信。

相信干净,相信善良,相信即使在最脏的世界里,也依然有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