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那个群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几秒。

欢送会上吴怡萱的眼泪好像还在昨天,可手机里那个置顶的群,已经安静得像口枯井。

我想起下午去单位开证明时,在档案室门口听到的声音。

吴怡萱正和郑长顺汇报工作,语气轻快熟稔。

她提到了我,称呼是“以前的老沈同志”。

我靠在窗边点了支烟,夜色里的霓虹明明灭灭。

原来人走茶凉不是骤然降温,是像这晚风一样,一丝一丝把身上的热气抽走。

等你反应过来时,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但那凉意深处,又长出点别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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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欢送会定在单位旁边那家老饭店。

包厢里摆了三大桌,人差不多坐满了。

郑长顺坐在主位,笑着让我坐他旁边。

我说使不得,还是按老规矩坐。

梁秀娟站起来拉我:“老沈你就别客气了,今天你最大。”

我被按在郑长顺右手边的椅子上。

菜上到一半,郑长顺端起酒杯站起来。

“建明同志在单位三十八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他顿了顿,“今天光荣退休,我代表单位,敬你一杯。”

大家都跟着站起来。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抿了一口白酒,喉咙里火辣辣的。

梁秀娟凑过来给我夹了块红烧肉。

“老沈你以后可享福了,天天睡到自然醒。”

我说是啊,总算能歇歇了。

曾明坐在斜对面,朝我举了举杯。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酒干了。

我回敬了一杯。

酒过三巡,场面热闹起来。

几个年轻人在那起哄,说要轮流敬我。

吴怡萱就是这时候站起来的。

她端着一杯啤酒,眼圈有点红。

“师父。”

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些。

她走到我面前,把酒杯举得很高。

“谢谢您这两年手把手教我。”

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是您一遍遍带我做报表,教我写材料。”

我摆摆手:“都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

吴怡萱摇头,“单位里肯这么用心带新人的,没几个。”

她吸了吸鼻子,“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师父。”

说完仰头把酒全喝了。

有人鼓掌,有人喊“好”。

我也把杯中酒干了,拍拍她肩膀:“好好干。”

她用力点头,回到座位时抹了把眼睛。

梁秀娟在旁边小声说:“小吴这孩子重感情。”

我笑了笑,心里暖和和的。

散场时已经九点多。

郑长顺让司机送我,我说不用,走走路醒醒酒。

吴怡萱追出来:“师父,我送您到路口。”

夜风有点凉,她走在我旁边。

“师父,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她说得很认真,“工作上的事也行,生活上的事也行。”

我说好,你有空也来家里坐坐。

她用力点头。

在路口分别时,她忽然说:“师父,我会常给您发信息的。”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

三十八年,总算画了个圆满的句号。

02

退休第一个星期,我每天睡到七点就醒了。

生物钟改不过来,索性起来打太极。

儿子在微信上拉了个家庭群,天天晒孙子的小视频。

我看着乐,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单位群还置顶着,每天消息不断。

早晨有人发打卡照片,中午有人抱怨食堂菜咸。

下午各种文件通知,偶尔夹杂几句闲话。

我翻着聊天记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想了半天,转发了一篇养生文章。

《中老年人早晨这样做,健康长寿》

发完有点忐忑,盯着屏幕看。

梁秀娟先回了:“老沈开始养生啦[偷笑]”

接着是几个表情包,有鼓掌的,有点赞的。

小赵回了一句:“谢谢沈老师分享。”

我心里松快了些。

第二天我又发了一篇关于颈椎保健的。

这次回应的人少了些,只有梁秀娟发了个笑脸。

但晚上下班时间,群里忽然热闹起来。

新来的大学生小陈在问某个报表的填法。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我翻了翻抽屉,找到去年的模板拍了照。

一步一步告诉她怎么填,哪些地方容易出错。

小陈连发三个鞠躬的表情:“谢谢沈老师!太感谢了!”

我说不客气,有问题再问。

郑长顺这时候发了条消息:“建明同志退休了还这么热心[强]”

下面跟着一串排队形竖大拇指的。

我回复:“应该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那之后几天,我每天都会在群里说说话。

有时分享公园新开的花,有时聊聊菜市场物价。

回应时多时少,但总归有人接话。

吴怡萱偶尔会冒泡,发个“师父说得对”或者可爱表情包。

有一次她私下给我发消息:“师父,您分享的那些文章我都看了。”

我问她最近忙不忙。

她说还好,就是新接手的工作有点生疏。

“有问题就问。”我说。

她回了个笑脸:“有师父在,我不怕。”

那阵子我觉得,退休好像也没什么。

人虽然离开了,但情分还在。

群里那些熟悉的名字,每天还在眼前跳动。

仿佛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回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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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国庆节前,梁秀娟给我打了个电话。

寒暄了十来分钟,她忽然压低声音。

“老沈,你听说了没?”

我问什么事。

“小吴要竞聘综合科副科长了。”

我心里一动:“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刚通知的。”

她说,“职位空出来一个,好几个人盯着呢。”

我想了想,吴怡萱确实没跟我提过。

“她条件够吗?”

“够是够,但你也知道,这种事儿……”

梁秀娟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挂了电话,我翻出吴怡萱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她给我发了个搞笑视频。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了她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接。

“师父?”

背景音有点嘈杂,好像在外面。

“怡萱,在忙?”

“嗯,在外面办事。”

她声音压得很低,“师父您说。”

我直截了当:“听说你要竞聘副科?”

那边沉默了两三秒。

“您怎么知道的?”

“听人说的。”

我走到阳台,“准备得怎么样?材料都齐了吗?”

“还在准备……”

她语速很快,“师父,我现在不太方便,晚点给您回电话行吗?”

我说好,你忙。

电话挂断了。

那天我等了很久。

从下午等到晚上,手机一直安静。

九点多的时候,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吴怡萱发来的:“师父不好意思,今天太忙了,明天跟您说。”

我回了个“好”。

第二天她又没动静。

第三天下午,我终于收到她的消息。

“师父,竞聘的事还没定呢,等有进展我跟您汇报。”

文字冷冰冰的,连个表情都没有。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想了想,还是打了段话:“竞聘材料要注意几个点,一是突出实际工作案例,二是数据要扎实,三是……”

写到一半又删了。

算了,她可能不需要了。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去厨房烧水。

水壶嗡嗡响的时候,我想起去年这时候。

吴怡萱为了一个考核材料,周末跑来我家。

我带着她改了三遍,直到每个字都稳妥。

她当时说:“师父,要是没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现在她大概知道怎么办了。

04

发现被移出“重点项目攻坚群”是在一个早晨。

那天我想找去年某个项目的验收标准。

记得在那个群里发过电子版。

可翻遍微信列表,怎么都找不到那个群。

起初以为是自己误删了。

后来才反应过来——是被移出来的。

群还在,只是我不在里面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最后给梁秀娟发了条微信:“秀娟,问你个事。”

她很快回复:“老沈你说。”

“单位的重点项目攻坚群,是解散了吗?”

这次她回得慢了。

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几次。

“那个群啊……好像还在吧。”

她发了个挠头的表情,“我也不太清楚,我最近没怎么看群消息。”

我说:“我怎么找不到了。”

“会不会是你消息太多被顶下去了?”

“不是。”

我打字,“是被移出群聊了。”

那边彻底安静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梁秀娟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老沈,你听我说。”

她语气有点急,“可能是新领导整顿工作群呢。”

“郑长顺?”

“对,他上任后不是搞精简嘛。”

梁秀娟说得很快,“那些和工作关系不大的,可能就……你别多想啊。”

我问:“那为什么你还留在里面?”

电话那头顿了顿。

“我……我还负责项目对接那块嘛。”

她的声音低下去,“老沈,这事儿我真不知道。”

我说知道了,谢谢你。

挂电话前她补了一句:“可能就是误操作,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不会。

阳台上的茉莉开了几朵,香气淡淡的。

我摘了一朵放在手里,花瓣很快蔫了。

下午郑长顺在单位群里发了个通知。

关于规范微信工作群管理的。

他@了全体成员,要求各科室清理冗余群聊。

“与当前工作无关人员请自觉退出。”

后面跟了个微笑表情。

没有人说话。

群里安静得像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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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邻居孙师傅找上门来的时候,我正在修花枝。

他提了一袋苹果,脸上堆着笑。

“沈师傅,打扰你了。”

我让他进屋坐。

孙师傅搓着手坐下,说了半天闲话才切入正题。

他儿子想应聘一家公司,需要无犯罪记录证明。

但户口本上有个曾用名,派出所要求原单位出个证明。

证明他儿子当年改名的情况。

“孩子原单位不就是你们那儿嘛。”

孙师傅苦笑,“我跑了好几趟,门卫说退休人员办事得找原部门。”

他看着我,“我就想着,你能不能帮帮忙?”

我问了他儿子的名字,有点印象。

那孩子以前在后勤科,干了两三年就辞职了。

“证明得找档案室调当年的入职材料。”

我想了想,“我帮你问问流程。”

孙师傅连声道谢,走时非要留下苹果。

关上门,我第一个想到吴怡萱。

她现在在综合科,管公章和证明这类事。

电话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怡萱,忙吗?”

“还行,您说。”

我把孙师傅的事简单说了。

“就是想问问,开这种证明需要什么手续。”

吴怡萱在那边嗯了一声。

“得先填申请表,然后查档案,确认信息无误才能开。”

她顿了顿,“不过师父,这事儿有点敏感。”

“敏感?”

“现在对证明类文件管得严。”

她说,“特别是这种涉及个人历史信息的。”

我笑了:“就是证明他改过名,没什么特别的。”

“师父您不知道,郑主任刚开会强调过。”

吴怡萱声音压低了些,“凡是涉及档案调阅的,必须他签字。”

我说那就按流程走呗。

“问题是谁去申请啊。”

她说,“您已经退休了,不能作为经办人。”

“那孙师傅自己来申请呢?”

“他儿子是离职人员,得原部门负责人签字。”

她语速越来越快,“可后勤科现在负责人还没定,暂时由郑主任直管。”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得找郑长顺?”

“对,而且得充分理由。”

吴怡萱叹了口气,“师父,要不您让孙师傅找找别人?”

窗外有只麻雀停在晾衣架上,歪着头往屋里看。

我说:“怡萱,你就帮我问问具体要哪些材料。”

“行吧,我问问。”

她说,“不过师父您别抱太大希望,最近真的严。”

挂了电话,我把那袋苹果放进厨房。

有一个已经有点软了,表皮泛着暗沉的红色。

我等了吴怡萱三天。

第一天没消息,我想她可能忘了。

第二天下午给她发了条微信:“怡萱,问得怎么样了?”

她到晚上才回:“问了,等回复呢。”

第三天孙师傅又来了电话。

语气小心翼翼:“沈师傅,孩子那边催得急……”

我说我明天直接去单位帮你问问。

孙师傅千恩万谢。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套深蓝色的西装。

退休后就没再穿过,衣肩上落了层薄灰。

06

单位大门还是那个样子。

门卫老陈看见我,从窗户探出头来。

“老沈?你怎么来了?”

我说办点事,登记了姓名和身份证号。

老陈把登记本递出来时,压低声音说:“郑主任上午刚发过火。”

我问怎么了。

“说门卫管理不严,随便什么人都往里放。”

他眼神有点躲闪,“我不是说你啊老沈,你是咱们自己人。”

我笑了笑,签好名字往里走。

办公楼里很安静,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经过会议室时,听见里面郑长顺在讲话。

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必须整顿作风……”

我加快脚步上了二楼。

综合科办公室门开着,吴怡萱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正低头看文件,眉头微微皱着。

我敲了敲门框。

她抬起头,愣了一瞬,随即站起来。

“师父?您怎么来了?”

脸上堆起的笑有点僵。

“来看看你。”

我走进去,“顺便问问证明的事。”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年轻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吴怡萱拉过一把椅子:“您坐。”

她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握在手里有点烫。

“怡萱,孙师傅那个证明……”

“师父,我正想跟您说呢。”

她打断我,声音放得很轻,“我问过郑主任了。”

“他怎么说?”

吴怡萱抿了抿嘴:“主任说,这种情况不能随便开证明。”

“为什么?”

“他说离职人员的档案调用必须有充分理由。”

她看着我,“而且改名是个人行为,与工作无关。”

我说:“可派出所要求单位证明啊。”

“主任说了,那是派出所的要求,不是单位的规定。”

吴怡萱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划,“他让孙师傅自己去想办法。”

水杯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

我问:“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吴怡萱摇头:“师父,现在是郑主任当家,规矩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而且我最近在竞聘的关键期,不好去撞枪口。”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敲键盘的声音。

对面那个年轻人起身去接水,路过时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快移开了。

我说:“那我直接去找郑长顺说说。”

吴怡萱脸色变了变:“师父,您别……”

“怎么?”

“郑主任他……不太喜欢别人越级找他。”

她声音更低了,“而且您已经退休了,这事儿说起来……”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站起来:“档案室现在谁在?”

“小刘,但调档得郑主任批条子。”

我点点头,往门口走。

吴怡萱跟出来:“师父,您别生气,我也是没办法。”

我说没生气,你忙你的。

走廊上遇见曾明

他夹着个文件夹,看见我停下脚步。

“建明?你怎么来了?”

我说办点事。

他点点头,没多问,侧身让我过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说:“档案室今天有人。”

我说知道。

他站那儿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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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档案室在走廊最尽头。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小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看见是我,松了口气。

“沈老师,是您啊。”

他揉揉眼睛站起来,“有事吗?”

我说想查点旧档案。

小刘露出为难的表情:“现在调档得有主任批条。”

“我知道,我就看看目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索引本拿出来了。

“您查哪年的?”

我说了个大概年份,他翻到对应页。

我指着后勤科人员名册那栏:“这个能看看吗?”

小刘挠挠头:“沈老师,这个……”

“我就确认个名字,不带走也不复印。”

他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那您快点。”

档案柜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

小刘搬来梯子,爬上去找对应的盒子。

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像细小的蛾子。

盒子取下来时,他打了个喷嚏。

“就这个,您在这儿看吧。”

他说,“我出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我知道他是故意给我时间。

点点头说谢谢。

盒子很沉,打开是满满一叠泛黄的表格。

我翻到孙师傅儿子入职那年的部分,一页页找。

走廊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下意识抬头,听见声音停在隔壁的小会议室。

门开了,又关上。

是郑长顺的声音,离得很近。

“……这个方案还要改……”

接着是吴怡萱的声音,清亮干脆。

“主任放心,我今晚就改好。”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隔着一堵墙,他们的对话清清楚楚。

郑长顺好像坐下了,椅子拖动的声音。

“竞聘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

吴怡萱说,“按您上次提点的方向又完善了。”

“嗯,这次机会难得,你要把握住。”

郑长顺顿了顿,“不过有人反映,你和退休人员走得太近。”

我的手指按在纸页上,指纹陷进纤维里。

吴怡萱笑了,笑声很轻快。

“主任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建明前两天还找你?”

“嗯,想帮人开证明。”

她语气自然,“我跟他说现在规矩严,办不了。”

郑长顺嗯了一声:“该坚持原则就要坚持。”

“我知道,所以没答应他。”

吴怡萱顿了顿,“其实退休了就该好好享受生活,单位的事少掺和。”

空气安静了几秒。

郑长顺说:“你明白就好。”

“以前跟沈老师学了不少,挺感谢他的。”

吴怡萱的声音很平稳,“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我得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沈老师?”

郑长顺笑了,“叫得挺客气。”

“本来就是以前的老沈同志嘛。”

吴怡萱也笑,“现在您是领导,我听您的。”

纸页在手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边缘已经干得发脆,好像一用力就会碎。

隔壁传来起身的声音。

“好好干。”

郑长顺说,“下周上会,我看好你。”

“谢谢主任。”

脚步声远去,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我找到那张表格,孙师傅儿子的名字写在中间。

曾用名那栏确实填着另一个名字。

我看了很久,直到字迹在眼里模糊成团。

小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杯。

“沈老师,找到了吗?”

我说找到了。

把表格放回盒子,仔细盖好。

“麻烦你了。”

小刘摆摆手:“没事儿,您没看别的吧?”

我说没有。

走出档案室时,走廊的窗户开着。

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气味。

香得有点腻人。

08

下楼时在楼梯拐角遇见曾明。

他像是特意在那儿等,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办完了?”

我点点头。

“没办成吧。”

他说,不是问句。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曾明把烟塞回烟盒:“出去喝杯茶?”

单位对面的茶馆很旧了,老板娘还是那个。

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沈老师,好久不见。”

我说是啊,退休了。

她引我们到角落的位置,上了一壶普洱。

茶叶在热水里舒展,颜色慢慢变深。

曾明给我倒了一杯。

“郑长顺新官上任,烧了三把火。”

他吹开茶沫,“第一把就是整顿风气,严禁退休人员干涉单位事务。”

我端起茶杯,烫手。

“第二把是精简人员,砍掉所有临时岗位。”

他抿了口茶,“第三把是规范流程,所有盖章签字必须到他那儿。”

窗外有车开过去,扬起的灰尘在光线里打转。

“你那个徒弟,吴怡萱。”

曾明放下杯子,“很聪明,知道站哪边。”

我说她是在为自己的前途考虑。

“没错。”

曾明笑了,“人都是为自己考虑的。”

他看着我,“老沈,你知道你退休后,空出来的编制多少人盯着吗?”

我摇头。

“至少三个关系户在争。”

他伸手指了指天花板,“上面打过招呼的。”

茶水在杯子里晃,晃出一圈圈涟漪。

“郑长顺压力也大,所以更要显得公正。”

曾明说,“像开证明这种小事,看似简单,但开了口子就收不住。”

“所以他宁可当恶人?”

“恶人?”

曾明摇头,“在他眼里,这是坚持原则。”

他顿了顿,“而且你徒弟说得对,退休了就该好好生活。”

我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团。

“你知道吗老沈。”

曾明声音低下去,“上周开会,郑长顺点名批评了几个还在帮退休老同事办事的人。”

他看着我,“虽然没有点名,但大家都知道是在说谁。”

“说我?”

“说你太热心,让在职的同志为难。”

曾明苦笑,“这话传出去,谁还敢跟你走太近?”

老板娘过来续水,热气蒸腾起来。

隔着一层白雾,曾明的脸看不真切。

“咱们这批人,就剩我还熬着。”

他点了根烟,“过两年我也退了,到时候找你下棋。”

我说好。

“今天的话,你就当没听过。”

他吐了口烟,“我也就是……替你憋屈。”

走出茶馆时天阴了,像是要下雨。

曾明站在门口,忽然说:“老沈,人走茶凉是常态。”

我说我知道。

“但茶凉了,才能品出真正的味道。”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单位。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雨始终没下下来,只是风越来越凉。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师傅发来的消息。

“沈师傅,要是太麻烦就算了,孩子说再想别的办法。”

我没回。

把手机放回口袋,慢慢往家走。

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咖啡馆。

玻璃窗上贴着招聘启事,字印得很大。

“诚聘店员,有无经验均可。”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直到店员推门出来:“先生,要进来看看吗?”

我说不用,谢谢。

继续往前走时,我想起曾明最后那句话。

茶凉了,才能品出真正的味道。

可如果本来就不是好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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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最后我还是划开了它。

点进单位群,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

梁秀娟转发了一篇上级文件精神。

下面稀稀拉拉几个“收到”。

往上翻,翻到两周前我发的那组照片。

退休后第一次出门旅行,去了趟黄山。

云海很壮观,我拍了不少照片。

挑了九张发到群里,配文:“分享美景。”

第一个回复的是梁秀娟,发了个大拇指表情。

接着是小赵:“沈老师玩得开心啊。”

然后是两个年轻人发的笑脸。

吴怡萱没有回复。

郑长顺也没有。

那条消息下面,隔了很久才有新的聊天。

是办公室通知第二天开会。

再后来,群里的消息越来越少。

偶尔有通知,也是干巴巴的几行字。

没有人闲聊,没有人发笑话,没有人抱怨食堂。

好像我离开之后,这个群就迅速老去了。

我点开吴怡萱的朋友圈。

一条横线。

她没有屏蔽我,只是三天可见。

而最近三天,她什么都没有发。

我又点开梁秀娟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她和几个同事聚餐的照片。

照片里吴怡萱坐在她旁边,笑得很灿烂。

配文:“和优秀的小伙伴们一起努力[奋斗]”

下面有七八个点赞,都是单位里的人。

我一个都不认识。

退出朋友圈,回到群聊界面。

最新消息是五分钟前,郑长顺发了个文件。

要求所有人下载学习。

下面瞬间刷出一排“收到”。

整齐得像仪仗队。

我盯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退出了聊天窗口。

厨房里还有孙师傅拿来的苹果。

我洗了一个,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发腻。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是儿子发来的视频邀请。

我擦了擦手,点了接受。

孙子的脸挤满屏幕,咿咿呀呀说着什么。

儿子在旁边笑:“爸,他想你了。”

我说爷爷也想你。

孙子伸手来摸镜头,小手肉乎乎的。

聊了十来分钟,儿子问:“爸,你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

“和以前同事还有联系吗?”

我顿了顿:“偶尔。”

“那就好,多和人聊聊天,别闷着。”

我说知道了。

挂断视频,屋里又安静下来。

苹果核在手里慢慢氧化,变成褐色。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洗了手。

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频道。

演员在屏幕里哭哭笑笑,声音很大。

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10

晚上十点,雨终于下下来了。

雨点敲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我关了电视,走到阳台上。

楼下路灯的光晕在雨里化开,黄黄的一团。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我点亮它,那个群还在置顶的位置。

头像是一个单位的logo,蓝色的,用了很多年。

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半小时前。

小赵发了张加班照片:“又是一个奋斗的夜晚[加油]”

下面只有梁秀娟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再往上翻,翻到我退休那天。

群里刷了满屏的祝福,鲜花和蛋糕的表情排着队。

郑长顺发了个红包,写着“欢送建明同志”。

我抢了六块八毛钱。

吴怡萱那时候说:“师父常回来看看。”

我说一定。

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雨下得更大了,风把雨丝吹进阳台。

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上班那年,单位还在老院子里。

梧桐树很高,夏天知了叫得人头疼。

想起第一次涨工资,请全科室吃饭。

大家凑钱买了瓶好酒,喝到最后都醉了。

想起带过的好几个徒弟。

有的调走了,有的下海了,有的还留着。

吴怡萱是最聪明的一个,学什么都快。

她说师父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确实没让我失望。

只是她的世界里,我已经成了“以前的老沈同志”。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点亮。

那个蓝色的logo在黑暗里发光。

我长按它,弹出一个菜单。

“删除并退出”。

四个字,黑底白字,很清晰。

雨声忽然小了。

只有屋檐的滴水,一声,又一声。

间隔很长,长得让人心慌。

我按了下去。

确认窗口跳出来:“确定要删除并退出该群聊吗?”

下面两个选项:取消,确定。

手指移到右边,点了下去。

屏幕暗了一瞬,再亮起来时,置顶栏空了。

聊天列表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其他群。

家庭群,同学群,小区业主群。

那些群也很安静,但至少还有声音。

我退出微信,关了手机。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弯月亮。

月光很淡,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反着幽幽的光。

对面的楼还有几家亮着灯。

其中一扇窗里,人影晃动,好像在收拾东西。

很快,那盏灯也熄了。

整条街沉进黑暗里,只有路灯还亮着。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麻。

回到屋里,沙发在黑暗里露出模糊的轮廓。

我坐下,摸了摸口袋,烟盒已经空了。

阳台上的茉莉香被雨洗过了,清清淡淡的。

比白天好闻。

远处有车开过的声音,轮胎轧过湿路面。

滋滋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夜很深了。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轻,很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