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秋,四九城的叶子刚黄。

长安街边上的“龙腾会所”三楼包厢,烟雾缭绕。七八个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茅台和中华。

主位上坐着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梳着油头,穿件浅灰色夹克,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反着光。

“赵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薛超夹了口菜,斜眼瞅着对面的赵公子。

“加代算个什么东西?啊?”

赵公子赔着笑:“超哥,代哥那人挺仗义的,在深圳那边……”

“深圳?”薛超打断他,“深圳那是南方,这儿是四九城!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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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几个作陪的商人连忙点头。

“就是就是,超哥说得对。”

“南方来的,不懂咱四九城的规矩。”

薛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听说,这加代最近在朝阳那边开了个茶楼?还搞什么会所?”

赵公子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个小买卖,超哥,代哥那人其实挺低调的……”

“低调?”

薛超笑了,笑得很冷。

“穿西装打领带,开个劳斯莱斯,这就叫低调?我告诉你,土包子穿上龙袍也是土包子!”

桌上有人附和着笑。

薛超点根烟,吐个烟圈。

“老赵,咱俩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三个月,我让这个加代滚出四九城。”

赵公子脸色变了。

“超哥,不至于吧?代哥也没惹您啊……”

“没惹我?”

薛超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

“他存在这儿,就是惹我。四九城就这么大,多一个人分蛋糕,我就少一口。明白吗?”

酒局散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

赵公子在会所门口拉住薛超。

“超哥,真没必要。加代那人我接触过,挺讲究的,您要是想认识,我组个局……”

薛超拍了拍赵公子的脸。

动作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老赵,你他妈是不是收他好处了?啊?胳膊肘往外拐?”

赵公子脸色涨红。

薛超转身上车,临走前摇下车窗。

“告诉加代,想在四九城混,得先问我薛超同不同意。”

黑色奥迪A6消失在夜色里。

赵公子站在秋风中,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个号。

“喂?代哥……是我,老赵。有个事儿,得跟您说说。”

三天后,上午十点。

王府井附近的“王府茶楼”刚开门。

加代坐在二楼雅间,面前摆着套紫砂茶具。江林和丁健坐在对面,桌上摊着几张图纸。

“深圳那边新开的场子,装修还得加三十个。”

江林指着图纸说。

丁健挠挠头:“哥,现在条子查得严,咱那批‘家伙’还放在珠海,要不要先运回来?”

加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急。最近四九城风声也紧,先看看。”

话音刚落,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茶楼经理老王慌慌张张跑上来。

“代哥,代哥!楼下……楼下……”

“慌什么?”

加代放下茶杯。

话音未落,楼梯口上来七八个人。

前面四个穿着市分公司的制服,后面跟着三个便衣。薛超走在最后,慢悠悠的,手里还转着车钥匙。

“哟,挺热闹啊。”

薛超扫了眼雅间,目光落在加代身上。

“你就是加代?”

加代站起来,脸上挂着笑。

“我是。您是?”

“薛超。”

薛超没握手,直接走到茶桌旁,拿起加代刚才用的茶杯看了看。

“茶不错啊。不过——”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有营业执照吗?”

江林站起来:“这位同志,我们茶楼手续齐全……”

“我问你了吗?”

薛超打断他,眼睛盯着加代。

加代还是笑着:“薛公子,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

薛超从怀里掏出个证件,晃了晃。

“接到举报,你们这儿涉嫌非法经营。现在依法查封,配合调查吧。”

丁健拳头攥紧了。

加代用眼神示意他别动。

“薛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加代在四九城做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该有的手续……”

“手续?”

薛超笑了。

“加代,你是不是觉得,在深圳混出点名堂,到哪儿都好使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着加代。

“我告诉你,在四九城,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懂吗?”

雅间里安静得可怕。

楼下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薛超带来的人已经开始“检查”了。

加代看着薛超,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笑。

“薛公子,山水有相逢。”

“相逢?”

薛超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你也配跟我相逢?”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扫了眼茶桌。

目光落在那套紫砂壶上。

“这壶不错啊。”

薛超拿起主壶,在手里掂了掂。

“可惜了,跟错了主人。”

说完,手一松。

“啪!”

紫砂壶掉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丁健眼睛瞬间红了,往前冲了一步。

加代伸手拦住他。

薛超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加代。

“不好意思啊,手滑了。”

他笑了笑,带着人下楼了。

楼下又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大门被贴上封条的声音。

茶楼里安静下来。

江林咬着牙:“哥,这他妈太欺负人了!”

加代没说话。

他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紫砂壶的碎片。

这壶是敬姐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宜兴老匠人手工做的,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现在,“平”字那半边碎了。

丁健也蹲下来帮忙捡。

“哥,咱就这么忍了?”

加代把碎片放在桌上,一片一片拼。

拼不回去了。

“给老赵打个电话。”加代说,“问问这个薛超,什么来路。”

当天下午,消息就打听清楚了。

薛超,二十八岁,父亲刚调任某部委副主任。母亲家里是做能源生意的,在山西有矿。薛超自己在四九城搞了个贸易公司,仗着家里的关系,这两年混得风生水起。

“典型的二代,不知天高地厚。”

江林放下电话说。

加代坐在沙发里,闭着眼睛。

“他为什么针对我?”

“老赵说,薛超最近在拉拢四九城的生意圈子,您没去拜码头,他觉得没面子。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

“他看上了咱们在朝阳准备开的那家会所,地段好。”

加代睁开眼睛。

“就为这个?”

“还有人说……”江林犹豫了下,“他说您一个江湖人,不配在四九城开劳斯莱斯。”

加代笑了。

笑得有点冷。

“行,知道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加代见识了什么叫“官二代的手段”。

先是东直门的三家酒楼,卫生、消防、税务轮番上门检查。今天说消防通道不合格,明天说厨房卫生有问题。三家店全被要求停业整顿。

接着是江林从广州调来的两车电子产品,在进京高速上被扣了。理由是“涉嫌走私”。

江林托关系打听,对方直接说:“别问了,薛公子打过招呼。”

最气人的是左帅。

左帅在朝阳开了个台球厅,生意不错。那天晚上来了七八个混混,进门就砸。

左帅那暴脾气,抄起台球杆就干。

对方根本没打算真打,挨了几下就跑了。左帅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市分公司的人就来了——以“寻衅滋事”为由,把左帅带走了。

加代连夜打电话捞人。

平时好使的几个经理,这次都支支吾吾。

“代哥,不是我不帮忙,这次……这次上面有指示。”

“谁的指示?”

“这我真不能说。代哥,您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加代挂了电话。

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凌晨两点,电话响了。

是聂磊从青岛打来的。

“代哥,听说你在四九城让人整了?”

加代苦笑:“消息传这么快?”

“江湖就这么大。”聂磊说,“怎么回事?用不用我带人过去?”

“不用,小事。”

“小事?”聂磊笑了,“左帅都进去了,还是小事?代哥,跟我还见外?”

加代揉揉眉心。

“碰到个硬茬子,家里有点背景。”

“背景?啥背景啊?”

“部委的。”

聂磊沉默了会儿。

“那有点麻烦。代哥,要不你回深圳躲躲?”

“躲?”加代摇头,“我加代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躲过谁。”

“那你想咋整?”

“先看看。实在不行……”

加代没说完。

电话那头,聂磊明白了。

“行,需要帮忙随时说话。青岛这边我随时能调人。”

挂了电话,加代看着窗外。

四九城的秋夜,凉得很。

三天后,加代决定主动和解。

他托老赵传话,想请薛超吃个饭。

薛超回话了:“吃饭?行啊。让他来‘皇朝俱乐部’,今晚八点。”

加代带着江林去了。

“皇朝俱乐部”在朝阳公园边上,会员制,门口停的都是豪车。

加代今天特意穿了套深蓝色西装,打了领带。

走到门口,被保安拦住了。

“先生,有预约吗?”

“薛超薛公子约的。”

保安看了看手里的平板,摇头。

“不好意思,薛公子说了,今晚不见客。”

江林皱眉:“你查清楚,是加代加先生。”

保安还是摇头。

“薛公子特意交代了,姓加的,不见。”

加代站在门口。

秋风吹过来,有点冷。

俱乐部里传来音乐声和笑声。

门口进出的人,都穿着光鲜,看加代的眼神,像看什么稀奇动物。

有个年轻人走出来,加代认识——是之前在饭局上见过的一个小老板。

那人看见加代,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快步走了。

假装没看见。

江林气得牙痒痒。

“哥,咱回去!这他妈太欺负人了!”

加代没动。

他在门口站了半小时。

保安进去请示了三次,每次出来都是摇头。

最后,加代转身。

“走吧。”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眼俱乐部的大门。

招牌上的霓虹灯,红得刺眼。

车里,江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操!哥,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加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给老赵打个电话。”

“还找他?这王八蛋肯定跟薛超一伙的!”

“打。”

电话通了。

老赵在那边支支吾吾:“代哥,我真不知道会这样……薛超那人就这样,翻脸不认人……”

加代平静地说:“老赵,帮我带句话。”

“您说。”

“告诉薛超,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今天这么做,坏了规矩。”

老赵沉默了会儿。

“代哥,这话……我说了怕他更……”

“原话带到。”

挂了电话,加代看着窗外。

四九城的夜景,灯火辉煌。

可这辉煌,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

回到深圳,已经是十一月。

敬姐看加代脸色不好,没多问,只是每天晚上给他泡杯安神茶。

这天夜里,加代在书房坐着。

桌上放着那个碎了的紫砂壶,已经用胶水粘起来了,但裂纹还在。

敬姐端着茶进来。

“还在想四九城的事?”

加代点头。

“要不……”敬姐犹豫了下,“找找勇哥?”

加代没说话。

他拿起壶,看着上面的裂纹。

“人情用一次少一次。”

“可这么忍着,也不是办法。”敬姐轻声说,“我听说,薛超还在放话,说要让你在四九城待不下去。”

加代放下壶。

“我知道。”

正说着,电话响了。

是赵公子,声音很急。

“代哥!出事了!薛超……薛超放话,要动你在山西的煤矿!”

加代眼神一冷。

“哪个矿?”

“就大同那个!他说他舅舅在山西能源系统,一句话就能让你的矿停工!”

加代沉默了。

那个矿,是他三年前投的,投了两千多个。这两年刚见效益,是他在北方最重要的生意之一。

薛超这是要断他根基。

“代哥?代哥您说话啊!”

“我知道了。”

加代挂了电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敬姐看着他。

加代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比四九城更亮,更璀璨。

可他现在觉得,这些光,离他好远。

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勇哥”那栏,手指停住了。

犹豫了整整三分钟。

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

勇哥的声音,有点慵懒,像是刚睡醒。

“勇哥,我是加代。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代弟啊。”勇哥笑了,“有事?”

加代把情况简单说了。

没说细节,只说在四九城被人针对,对方要动他的矿。

勇哥安静地听着。

等加代说完,勇哥笑了。

笑声很轻松。

“薛家那小子?”

“您认识?”

“认识。”勇哥说,“他爸,薛副主任,对吧?去年过年,他来给我爸拜年,站着说了半小时话,我爸都没让他坐。”

加代愣了。

勇哥接着说:“他家老爷子见了我爸,得叫老领导。明白吗?”

加代明白了。

“那……勇哥,您看这事……”

“小事。”勇哥说,“明天我正好回四九城,办点事。你也回来吧。”

“好。”

“对了。”勇哥像是想起什么,“我家老爷子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加代心跳快了一拍。

“念叨我?”

“嗯。说想见见你,听听南方改革的事儿。老爷子退了休,就爱听这些。”

加代握着手机,手心里有汗。

“那……我什么时候方便去拜访?”

“就明天吧。下午三点,你到部委大院门口,我接你。”

“好,谢谢勇哥。”

“客气啥。挂了。”

电话挂了。

加代还拿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江林和丁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哥,勇哥怎么说?”

加代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有光。

“订机票,回四九城。”

江林眼睛一亮:“要动手了?”

加代摇头。

“不动手。去见个人。”

“谁?”

“一个能一句话让薛超跪下的老爷子。”

同一时间,四九城。

“皇朝俱乐部”最大的包厢里,薛超正搂着个姑娘唱歌。

旁边坐了一圈人,都是捧他的。

“超哥,听说加代回深圳了?这是怂了?”

薛超喝了口酒,得意地笑。

“他不怂能咋地?在四九城,我让他跪他就得跪!”

“那是!超哥您什么身份!”

“不过超哥,加代那人也不是善茬,在南方势力挺大的……”

“南方?”薛超不屑,“南方再大,能大过四九城?能大过我爸?”

众人都笑。

薛超拿起麦克风,又吼了一嗓子。

吼得很难听。

但没人敢说。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

加代站在部委大院门口。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中山装,没打领带,手里提着个礼盒——盒里是两盒上好的龙井,敬姐特意准备的。

三点整,一辆黑色红旗轿车从院里开出来。

停在加代面前。

后车窗摇下,露出勇哥的脸。

“上车。”

加代上车。

车里很宽敞,内饰朴素,但质感很好。

勇哥四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

“代弟,最近怎么样?”

“还行。谢谢勇哥关心。”

“客气啥。”勇哥笑,“老爷子今天心情不错,一会儿别紧张,有啥说啥。”

车子开进大院。

大院很安静,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门口站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应该是秘书。

“刘秘书。”勇哥打招呼。

“勇哥来了。”刘秘书微笑,看了眼加代,“这位就是加代先生?”

“是我。刘秘书好。”

“请进。”

一楼客厅,沙发里坐着个老人。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正在看报纸。

听见动静,抬起头。

“爸,加代来了。”勇哥说。

老爷子放下报纸,招招手。

“小加啊,来来,坐。”

加代走过去,微微鞠躬。

“老爷子好。”

“好好,坐。”

加代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老爷子打量他,看了好几秒。

“嗯,精神。比我想的年轻。”

“老爷子过奖了。”

“听勇子说,你在深圳做得不错?”

“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老爷子笑了。

“混口饭吃?我可听说,你在深圳那边,挺有名气的。”

加代心里一紧。

老爷子摆摆手。

“别紧张。我不是衙门的人,不管那些。我就是好奇,南方现在到底发展成啥样了?”

加代松了口气。

开始讲深圳的变化,讲改革开放,讲做生意遇到的机遇和困难。

他讲得很实在,不夸大,也不谦虚。

老爷子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讲到一半,刘秘书端茶进来。

老爷子接过茶,抿了一口。

“小加啊,你说得对。发展是硬道理。但发展也得讲规矩,对吧?”

“是。”

“听说……”老爷子像是随口一问,“你在四九城,遇到点麻烦?”

加代看向勇哥。

勇哥微微点头。

加代实话实说:“是遇到点事。有个姓薛的年轻人,可能对我有点误会。”

“薛?”老爷子想了想,“是不是薛副主任家那个小子?”

“应该是。”

老爷子看向刘秘书。

“小刘,薛副主任家那孩子,最近是不是挺活跃的?”

刘秘书点头。

“是有一些反映。说是在外面,有点张扬。”

老爷子“嗯”了一声。

没多说。

又聊了半小时,加代起身告辞。

老爷子送他到门口。

拍了拍加代的肩膀。

“年轻人,做事不容易。但也要记住,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谢谢老爷子教诲。”

“有空常来。我喜欢听你讲南方的事儿。”

“一定。”

出了门,上车。

勇哥送加代到大院门口。

“代弟,老爷子那话,你听明白了吧?”

加代点头。

“听明白了。”

“那就好。”勇哥笑了笑,“剩下的事儿,你自己处理。我就不掺和了。”

“谢谢勇哥。”

“谢啥。回头请我喝酒。”

“一定。”

当天晚上,八点。

薛超家。

薛副主任刚开完会回家,脸色很不好。

薛超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爸,回来了?”

薛副主任没理他,直接问:“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薛超一愣。

“没有啊。怎么了?”

“没有?”薛副主任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摔,“刚才大领导的秘书亲自给我打电话!”

薛超坐起来。

“哪个大领导?”

“还能哪个?退了休还能让我站着说话的那位!”

薛超脸色变了。

“他秘书……说什么了?”

“说老领导今天见了个人,叫加代。说老领导很看重这个加代!”

薛超脑子“嗡”的一声。

“加……加代?”

“对!就是你最近往死里整的那个加代!”

薛副主任指着儿子,手都在抖。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啊?什么人都敢惹?!”

薛超懵了。

“不是……爸,他不就是个混江湖的……”

“混江湖的?”薛副主任气得直喘,“混江湖的能让老领导亲自过问?能让大秘书亲自打电话?!”

薛超瘫在沙发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立刻!马上!”薛副主任吼道,“去找加代道歉!他要是不原谅你,你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

薛超站起来,腿有点软。

“我……我去哪找他?”

“问老赵!他不是你发小吗?!”

薛超抓起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号码。

晚上九点半。

王府茶楼已经解封了——下午刘秘书一个电话,封条就撕了。

加代坐在二楼雅间,还是那个位置。

桌上换了套新茶具。

江林、丁健、左帅都在。

左帅是下午放出来的,一出来就嚷嚷着要去找薛超算账。

被加代按住了。

“哥,这口气我咽不下!”左帅红着眼睛。

“咽不下也得咽。”加代说,“等。”

“等啥?”

加代没说话。

九点四十,楼下传来车声。

两辆车停在茶楼门口。

薛超和他爸从车上下来。

薛超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上楼的时候,薛超腿都在抖。

雅间门开了。

薛副主任先走进来,脸上堆着笑。

“加代兄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

加代站起来。

“薛叔,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薛副主任没坐。

他推了薛超一把。

薛超往前踉跄一步,低着头。

“加代兄弟,我这个逆子,不懂事,得罪你了。我今天带他来,给你赔罪。”

加代看着薛超。

薛超抬起头,脸煞白。

“代……代哥,对不起。我错了。”

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加代没说话。

雅间里安静得可怕。

薛副主任额头上冒汗。

“加代兄弟,你看……孩子年轻,不懂事。你要打要骂,随便。就是……给他条活路。”

加代终于开口。

“薛叔,坐吧。”

薛副主任这才坐下。

薛超还站着。

加代让江林泡茶。

“薛叔,孩子年轻,冲动难免。我年轻时也这样。”

薛副主任连连点头。

“是是是,年轻人嘛。”

“不过……”加代话锋一转,“薛公子,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白道有白道的玩法。你可以看不起我加代,但别越界。”

薛超低着头:“我知道了,代哥。”

薛副主任赶紧说:“加代兄弟,你放心,以后绝对不会了!这孩子我再好好管教!”

加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生意上的损失,就算了。都是做买卖的,不容易。”

薛副主任松了口气。

“但是——”加代放下茶杯,“我那紫砂壶,是内人送的。碎了,我心里不舒服。”

薛副主任立刻说:“赔!我们赔!加代兄弟,你说,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加代摇头,“是心意。”

薛副主任明白了。

他转头对薛超说:“听见没?去找!找到一模一样的壶!找不着你也别回来了!”

薛超连连点头。

“我这就去找!代哥,您放心,我一定找着!”

加代摆摆手。

“去吧。”

薛家父子走了。

茶楼里又安静下来。

左帅忍不住了。

“哥,就这么算了?他砸咱场子,抓我进去,就这么鞠个躬就完了?”

加代看着他。

“那你想咋样?”

“我……”左帅咬牙,“至少得让他也进去蹲几天!”

江林拍拍他肩膀。

“帅子,老爷子那句话,你还没听明白?”

“哪句?”

“做人留一线。”加代说,“老爷子说那句话,是护着我,也是敲打我。咱们要是不依不饶,那就是不给老爷子面子了。”

丁健问:“哥,那壶……”

“壶他会找来的。”加代笑了笑,“找不来,他爸也会逼他找来。这就够了。”

三天后。

薛超托遍了关系,终于找到一个宜兴的老匠人。

花了五万块,求着人家按原样做了一个。

壶送来的那天,加代在茶楼。

薛超亲自送来,又鞠了一躬。

加代接过壶,看了看。

刻的还是“平安”两个字。

“有心了。”

薛超松了口气。

“代哥,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在四九城,您有什么需要,随时说话。”

加代摆摆手。

“四九城很大,容得下你我。好好做你的生意,别整那些没用的。”

“是,我知道了。”

薛超走了。

加代把新壶放在茶桌上。

江林、丁健、左帅都围着看。

“哥,真就这么算了?”左帅还是不甘心。

加代拿起壶,倒了杯茶。

茶香四溢。

“你们觉得,是把他打一顿解气,还是现在这样解气?”

左帅想了想。

“现在……好像更解气。”

“那就对了。”加代喝了口茶,“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今天咱们给他留面子,明天他爸就得记咱们人情。明白吗?”

几个兄弟都点头。

敬姐从楼下上来,看到新壶。

“找着了?”

“找着了。”

敬姐拿起壶看了看,笑了。

“跟原来那个,还挺像。”

“嗯。”

加代握住敬姐的手。

“让你担心了。”

敬姐摇头。

“壶回来了就好。”

三个月后,春节。

四九城下了场雪。

赵公子组了个局,在王府饭店。

加代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薛超也在。

看见加代进来,薛超立刻站起来。

“代哥!”

加代点点头。

酒过三巡,薛超端着酒杯过来。

“代哥,我敬您一杯。以前不懂事,您多包涵。”

加代举杯。

“都过去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桌上的人都看着。

眼神复杂。

散场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

雪还在下。

江林开车,加代坐在后座,闭着眼睛。

“哥,薛超那小子,现在见您跟见祖宗似的。”

加代没睁眼。

“人就这样。你强,他就软;你软,他就强。”

“那咱们现在……算是强了?”

加代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

“不是咱们强,是老爷子那句话强。”

车驶过长安街。

华灯映着雪,很美。

“哥,我有时候想,”江林说,“要是没有勇哥,没有老爷子,咱们这次……”

“没有如果。”加代打断他,“江湖混的是什么?是人脉,是关系,是你能在关键时刻找到谁。”

他顿了顿。

“老爷子那句话,够我在四九城再稳十年。”

车在王府茶楼门口停下。

加代下车,看着茶楼的招牌。

招牌上落了一层雪。

他伸手,拂了拂雪。

“明天,把兄弟们叫来,喝茶。”

“好。”

加代转身,走进茶楼。

雪越下越大。

四九城的夜,很深,很静。

茶楼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