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黄河向西,山势渐秃,风里开始夹着沙粒。
“前面是玉门关。”石伯眯眼远眺,“守关将士的病,和中原又不一样。”
关城在夕阳下泛着土黄色,城墙上有深深的刀斧痕。还未近前,就听见战马嘶鸣和压抑的咳嗽声。
守关将领姓杨,左脸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伸出右手——虎口开裂,深可见骨,伤口边缘泛着青黑色。
“让胡人的毒箭擦了下。”杨将军声音沙哑,“军医说没救,要砍手。”
李时珍仔细查看伤口。毒已蔓延,但尚未入骨。“且慢,让我试试。”
他想起苗寨的“噬毒蛛”,但此地哪来蛊虫?目光扫过关外荒漠,忽然定格在一种贴地生长的多肉植物——叶片肥厚,边缘长满细刺。
“这是‘沙棘刺’?”他问。
杨将军的副将点头:“戈壁滩上到处都是,骆驼都不吃。”
李时珍摘了几片叶子,捣碎后敷在伤口周围。汁液渗出,竟将青黑色毒液“吸”向表面,在伤口处凝成一颗黑色脓珠。
“以刺引毒!”石伯看懂了。
脓珠挑破后,毒血尽出。李时珍再用自己配制的金疮药包扎。三日,伤口开始收口;七日,杨将军已能握刀。
“先生救我一手,便是救我一军。”杨将军郑重抱拳,“关内伤兵甚多,可否……”
自此,李时珍在玉门关住下了。他很快发现,边关伤病与中原截然不同:
有士兵长期饮用苦咸井水,肾腹水肿,双腿胀如象腿;
有骑兵常年马背颠簸,脏腑下垂,腹痛不止;
最棘手的是“砂眼”——风沙入眼,溃烂流脓,严重者双目失明。
关内老军医摇头:“这是边关命,没得治。”
李时珍不信。他随巡逻队出关,在荒漠中寻找解药。第七日,在背风的沙谷里,发现了一片奇景:寸草不生的沙地上,竟长着些银白色苔藓,手触冰凉。
“这是‘沙冰苔’!”向导惊呼,“老辈人说,这东西能治‘火眼’。”
李时珍采回苔藓,捣汁为患砂眼的士兵洗眼。那冰凉汁液所到之处,红肿立消,脓液渐止。原来沙漠极阳之地,反生极阴之药,正是阴阳相生的道理。
更神奇的发现还在后面。某夜,关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队斥候带回个浑身是血的胡人——不是敌人,是个在戈壁遇袭的商队幸存者。
胡人腹部中刀,肠子都流了出来。随队年轻军医束手无策:“这……这活不成了。”
李时珍却想起藏医的法子。他让士兵取来关内存放的“寒冰”——冬季从祁连山运来,藏在深窖里消暑用的。将冰块敷在胡人腹部周围,血流渐缓。
“你要做什么?”杨将军忍不住问。
“《四部医典》记载,极寒可暂保生机。”李时珍净手,取出桑皮线,“我要把肠子推回去,缝起来。”
全场寂静。几个老兵转过脸去——他们见过太多肠子流出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冰敷持续了两个时辰。李时珍手稳如磐石,将肠子清洗、推回、缝合。最后一针结束时,天已破晓。
胡人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现在要防热毒内攻。”李时珍开出方子:蒲公英、金银花、连翘,全是清热解毒的寻常草药,但用量精准到分。
三日危险期,胡人高烧不退。第四日清晨,他忽然睁开眼,用生硬的汉话说:“水……”
关内沸腾了。肠穿腹裂还能活,这是玉门关建关以来第一遭。
杨将军设宴答谢。酒过三巡,他忽然问:“先生这些本事,可否留在边关?”
李时珍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我要修的书,是为天下人。边关所见种种,我都会写进去。”
他在玉门关又留了一月,做了三件事:
一是编写《边关应急医方》,将沙冰苔治砂眼、骆驼刺解毒、寒冰保命等法子,用最简明的语言写下,交给军医;
二是改良军粮,建议在干粮中加入沙枣粉——此物生津润燥,可缓边关燥热伤津之症;
三是绘制“关外药草图”,标注哪些戈壁植物可疗伤,哪些有毒勿碰。
临别前夜,那个被救的胡人商贾找到他,奉上一卷羊皮:“这是我们西域的《回回药方》,先生带着。”
李时珍郑重接过。月光下,他翻开笔记,写下第十八要则:
“边关之病,水土为因。重修《本草》,当增‘边关’一卷,详录风沙、苦水、极寒极热所致诸症,及戈壁特有草药之用。”
他顿了顿,添上最重要的一句:
“医道无疆。敌我之争在战场,生命之重无分别。凡有伤病者,医者当救。”
晨光中,玉门关在身后渐渐模糊。石伯忽然说:“你救了胡人,不怕人说你通敌?”
李时珍回望关城,那个被救的杨将军正在城头挥手送别。
“在医者眼里,只有一种‘敌’。”他轻声道,“那就是死亡。”
驼铃声声,丝绸之路在眼前展开。前方还有西域的葡萄干可补血,波斯的地中海可治伤,天竺的香料可入药……
而这部《本草纲目》,注定要成为一条纽带,连接起长城内外、关山南北所有的医药智慧。
沙漠的风干燥炽热,吹动着行囊中的笔记书页。那些边关将士的伤痛、戈壁罕见的草药、死里逃生的胡人商贾,都化作墨迹,静静地凝固在纸上。
它们等待着被更多的人看见,被更远的后世记住——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曾经有过这样的医者,和这样不分敌我的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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