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诊咸阳宫
文/孙新国
日上三竿,咸阳宫的铜漏刚过巳时,扁小鹊捧着一卷《扁鹊医案》,在章台宫的丹墀下第三次驻足。
他本是渤海郡郑人,战国名医扁鹊的医派传人,自幼随祖父研习岐黄之术,一手砭石针灸之术青出于蓝。只是祖父仙逝后,天下入秦,始皇帝一统六国,对六国旧族与前朝名士多有猜忌,扁家因“扁鹊”之名曾被廷尉府三次问询。为保全宗族、暂避锋芒,他收起药箱银针,弃医从文,凭借对卜筮的熟稔,经李斯举荐,成了皇次子胡亥的私学师傅,入宫教授其典籍礼仪。
如今他身着玄色儒衫,腰间悬着祖父传下的羊脂玉砭——那是他唯一未舍弃的医家之物,玉上刻的“上工治未病”五字被指尖摩挲得发亮。只是今日他要治的,不是皮肉之疾,而是面前这位顽劣皇子的“心疾”,一桩比任何疑难杂症都更难下手的病症。
因胡亥排行老二,又常作孩童般顽劣,宫人私下以“呀呼嗨”戏称其名。扁小鹊作为胡亥的私学师傅,初入宫时见他年方十五,眉眼间有始皇帝的英气,只当是孩童顽劣,尚可雕琢。
第一回进言,是在胡亥弄丢祭祀用的玉圭之后。那玉圭是西戎进贡的珍品,胡亥玩闹时摔缺了一角,竟指认是洒扫的小宦失手所致。扁小鹊在书房外听得真切,次日便求见始皇帝。
“陛下,”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如诊脉时的呼吸,“二公子近日有‘妄言之症’。玉圭之失,明明是他失手,却诬赖他人。此症初起,如肌肤之癣,不治恐入肌理。”
始皇帝正伏案批阅竹简,闻言只抬了抬眼,指尖的朱砂笔在简上顿了顿:“知道了。不过是孩童怕责罚,随口遮掩罢了。先生是医家,怎倒比廷尉还较真?”说罢挥挥手,让他退下。
扁小鹊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那朱砂印落在奏疏上,像极了他曾诊过的病人舌下瘀斑——初看不重,实则气血已滞。他想再说些什么,终是闭了嘴。
第二回,是在御花园的秋千架旁。胡亥嫌小宦推秋千的力道不足,竟抬脚将人踹得撞在石柱上,额角淌出血来。那下人伏地叩首,连呼“公子饶命”,胡亥却拍手笑:“你这木头桩子,推得这般慢,该打!”
扁小鹊恰好路过,忙上前将小宦扶起,又转身劝胡亥:“公子,下人与你皆是血肉之躯,怎可如此相待?”胡亥撇撇嘴,甩袖而去。
当日傍晚,扁小鹊再次求见。“陛下,二公子的‘暴戾之症’已显。今日无故殴打小宦,视人命如草芥。此症入肌理,若再不治,恐要入骨髓了。”
始皇帝正在品鉴新得的青铜剑,闻言将剑拔出鞘,寒光映着他的脸:“朕的儿子,将来是要管天下人的。些许威严都没有,如何镇得住臣民?主人教训下人,本就是天经地义,先生过虑了。”
剑鞘“哐当”一声合上,震得殿内铜钟微响,扁小鹊的指尖攥得发白,那玉砭硌着掌心,生疼。
第三回,却是牵扯到了朝政。那日胡亥奉命抄写《商君书》,嫌字多枯燥,竟让伴读的郎官代笔,自己则去斗鸡走狗。赵高竟让郎官摹了公子笔迹,混在课业里。始皇帝抽查课业时,见胡亥的字迹与往日不同,便问起缘由。胡亥面不改色:“儿臣近日习练新的笔法,故而与往日有异。”
始皇帝竟信了,还夸赞他“勤于钻研”。扁小鹊得知后,连夜写了奏疏,次日一早便递了上去。
这一次,始皇帝在偏殿见他,脸色沉得像咸阳城头的乌云。“先生说亥儿欺上瞒下?”他将奏疏扔在案上,竹简哗啦散了一地:“朕亲自查过,他的字迹虽变,却也是他亲手所写。先生身为师傅,不思教他学业,反倒捕风捉影,是何居心?”
扁小鹊跪在地上,捡起散落的竹简,每一片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陛下,臣亲眼见郎官代笔,二公子所言绝非实情!他如今连陛下都敢欺瞒,将来若执掌国柄,岂不是要欺瞒天下?此症已入骨髓,若再不醒悟,恐药石罔效啊!”
“够了!”始皇帝猛地拍案,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抖动,案上的铜爵震倒,酒液沿着案边淌下,在竹简上晕开深色的痕迹,那痕迹像极了殿外宫墙的血色。
“朕看是先生老糊涂了!亥儿天性纯良,不过是你教不好,倒来朕面前搬弄是非!再敢胡言,休怪朕不念你是扁鹊后人!”
扁小鹊望着始皇帝盛怒的脸,突然想起祖父曾说过的话:“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他原以为这“六不治”是说病人,今日才明白,有些“病人”,是自己不愿治,也不许别人治。
走出章台宫时,夕阳正沉,余晖将宫墙染成一片血色。扁小鹊摸了摸腰间的玉砭,那“上工治未病”的字迹似乎也黯淡了许多。他知道,胡亥的“心疾”治不好了,这大秦的“隐疾”,更治不好了。
当晚,扁小鹊回到胡亥的书房,看到他曾用来教导胡亥的《论语》被扔在角落,上面被胡亥画满了斗鸡的涂鸦。扁小鹊将《扁鹊医案》留在书房,只带了那枚羊脂玉砭,趁着夜色逃出了咸阳城。城门的守军问他姓名,他仰头望着满天星斗,轻声说:“一个治不好病的医者。”
后来,始皇帝东巡途中驾崩,胡亥在赵高、李斯的扶持下继位,是为秦二世。他果然如扁小鹊所言,暴虐成性,欺上瞒下,终是让大秦的江山,在短短三年间,便分崩离析。有人说,扁小鹊逃到了江南,隐姓埋名行医;也有人说,他在途中听闻秦二世的暴行,呕血而亡。
只是那枚刻着“上工治未病”的羊脂玉砭,终究没能治好那个叫“呀呼嗨”的皇子,也没能治好那个盛极一时的大秦王朝。就连这“上工治未病”的羊脂玉砭,也像轰然倒塌的大秦巨厦一样,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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