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家长会定在10月17日下午2点。
我请了假,提前17分钟到教室门口。走廊里贴着月考排名表,红纸黑字,第38名,陈默,总分387.5。全班41人。

倒数第3。

我盯着那个.5看了很久。0.5分,大概是某道选择题擦了又改,最后涂错了答题卡。这0.5让他排在倒数第3而不是倒数第2,好像某种讽刺的仁慈。

教室里坐满了人。我坐在陈默的座位上,桌肚里塞着半包没吃完的辣条,油渍渗到木纹里。桌角刻着三个小字:「快逃吧」。刻痕很新,大概是开学才划上去的。

班主任姓王,教数学,说话像放连珠炮。
「我再讲两分钟啊,」她敲敲讲台,粉笔灰在光柱里飘,「这次月考,咱们班平均分比隔壁班低11分,整个楼层就咱们班最吵。有些同学啊,上课睡觉,作业抄答案,家长也不管管。」

她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大概1.3秒。
「陈默家长来了吗?」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疼得发麻。
「孩子很聪明,就是不用功,」王老师翻开教案,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上课发呆,作业不交,周测连续3次倒数。家长要多上心,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啊。」

我攥着成绩单,纸边嵌进掌心。
「老师您多费心,」我说,「我回去一定——」
「妈你别——」

陈默的声音从后门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背着书包,拉链坏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篮球。
「你别插嘴!」我扭过头,嗓子眼发紧,「你昨晚到底去哪了?作业写完了吗?」

他不说话,盯着我手里的成绩单。
「你这次考试——」
「我知道!又是倒数!」他打断我,声音劈了,「你能不能别来?丢不丢人?」

教室里突然安静。风扇还在转,发出嗡嗡的响。王老师的红笔停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我看着他。13岁,1米63,校服袖子磨出毛边。他眼里的东西我看不懂,像是恨,又像是怕。
「行,」我说,「我丢人。我回去就跟你爸说,让他来,他不丢人。」

我抓起包往外走,步子一拖一拖。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一股烟味,很淡,混着汗味。
不是香烟。是烧烤摊的炭火味。
他在外面晃到半夜,可能蹲在哪个路边摊,看大人喝酒划拳,看路灯一盏盏灭掉。而我以为他在房间里刷题。

02
书房是家里最小的房间,6.2平米,朝北,冬天暖气片热不起来。

10月19日,我把书桌搬进去,买了第1盏护眼台灯,499元,三档调光。陈默的床在隔壁,中间隔着一堵墙,墙上有我偷偷钻的小孔,直径3毫米,刚好能看见他是否趴在桌上。
「从今晚开始,我陪你,」我说,「所有应酬推掉,所有麻将局取消。3年,我赌你3年。」

他坐在新椅子上,转来转去,螺丝发出吱呀声。
「你不用上班?」
「上,」我把他的课本按科目码好,「但晚上和周末,我在这。」
「那爸呢?」
「他忙。」

其实是吵了一架。我说要陪读,他说我「神经」,说「男孩子管那么严干嘛,以后自然懂事」。我们摔了门,他去了客房,我在客厅坐到天亮,数了47只蚂蚁从窗台爬过。

陈默没再说话。他打开数学练习册,第38页,二元一次方程。我看了眼时钟,7点15分。
「开始吧。」

前3天是蜜月期。他做题,我织毛衣,偶尔抬头看他是否在草稿纸上乱画。台灯暖黄,暖气片嘶嘶响,窗外是对面楼的厨房,有人在炒辣椒,呛得我想咳嗽。

第4天晚上,我发现他在抄答案。
练习册最后一页有简略解析,他用红笔把步骤抄上去,假装是自己写的。字迹太工整了,不像他平时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这题你懂了吗?」我问。
「懂了。」
「那给我讲一遍。」

他张了张嘴,粉笔在黑板上断了三次——我幻听了,其实是他的铅笔尖戳断了,铅芯嵌进指甲缝。
「我忘了。」
「你根本就没看,」我把练习册摔在桌上,「你在这捣糨糊呢?3个小时,你就抄了3道题?」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
「那你来啊!」他吼,「你行你上啊!你当年高考多少分?你凭什么管我?」

我愣住了。
我当年高考487分,超二本线13分,去了省内一所师范。这是我人生最高分,此后30年都在走下坡路。离婚,下岗,再就业,嫁给陈默他爸——一个认为「读书没用」的包工头。
「我487,」我说,声音很轻,「所以我才知道,分不够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我,眼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恨,是某种我熟悉的东西——失望。对我失望。
「那你更没资格管我,」他说,「你都没爬上去,凭什么拉我?」

那天晚上,他摔门而去。我在书房坐到凌晨2点,把练习册上的红笔迹全部擦掉,用橡皮擦了43分钟,纸都擦薄了。

03
11月3日,报了第1个补习班。

周末班,周六日下午各3小时,数学和英语,费用4800元,现金支付。我把钱数了3遍,一张一张捋平,交给前台一个戴牙套的姑娘。她给了我一张收据,编号0047321。
「家长不能旁听,」她说,「有监控,您可以手机看。」

监控画面很卡,每5秒刷新一次。我在楼下咖啡厅坐了6小时,喝了4杯美式,上了7次厕所。手机屏幕亮着,陈默坐在第3排靠窗,头一直低着,可能在记笔记,可能在玩手机——像素太低,看不清。
「你们这开小灶吗?」我问牙套姑娘,「一对一,贵点也行。」
「有,」她眼睛亮了,「300一小时,名师,押题很准。」
我报了20节,6000块。刷信用卡的时候,手在抖。

陈默知道后不说话。回家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在后面追,高跟鞋卡进下水道格栅,拔出来的时候跟断了。
「你慢点——」
「你能不能别浪费钱?」他停下来,不回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压力很大?」
「压力大才能学进去,」我喘着气,「你现在不吃苦,以后怎么办?」
「以后?」他转过身,路灯在他头顶,脸是黑的,「以后像你一样?487分,一辈子算补课费?」

我扬手想打他,手停在半空,抖得像筛子。
他没躲。就那么站着,肩膀垮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
「你打啊,」他说,「反正你除了这个,也不会别的。」

手落下来的时候,我改了方向,扇在自己脸上。很响,路边有人看过来。
陈默的眼睛瞪大了。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除了厌恶以外的东西——大概是恐惧。怕我疯,还是怕他自己也变成这样?
「我不打了,」我说,嗓子哑了,「我陪你。你说怎么陪,就怎么陪。」

那天晚上,我们走了4.7公里回家。他没再说话,我也没问。路过一个烧烤摊,他脚步顿了顿,我买了10串羊肉,他吃了7串,我吃了3串,辣得眼泪流出来。
「妈,」他突然说,「其实补习班那个老师,讲课有点捣糨糊。」
「那咱换,」我说,「换到你觉得不捣糨糊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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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一眼,把最后一口羊肉咽下去。
「算了,」他说,「先听着吧。反正你钱都交了。」

04
真正的战争从初一下学期开始。

3月12日,植树节,学校放假半天。我买了43本教辅书,从门口快递站搬回来,纸箱把手指勒出红印。
「做不完,」陈默翻着目录,「这得做到初三。」
「那就做到初三,」我说,「每天定量,数学5道,英语1篇阅读,物理3道,雷打不动。」
「那学校作业呢?」
「挤时间。」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把教辅按难度码好,「我只是算过了。你现在的成绩,连普高都悬。你想去技校?想去工地?」
「我爸就是工地出来的,」他说,「不也活得挺好?」
「你爸——」我顿住,把后半句咽回去。你爸现在睡在客房,我们已经17天没说话了。
「我爸怎么了?」
「没什么,」我打开台灯,「做题吧。第1本,第3页,开始。」

前两周,他拖堂——这是我自己发明的词,指做到晚上11点还写不完,我就让他去睡,剩下的我抄,模仿他的字迹,第二天交给老师。抄了7次,被英语老师发现,叫我去学校。
「家长不能代写作业,」她说,很年轻,刚毕业的样子,「这是态度问题。」
「我知道,」我说,「但他实在做不完。我买的教辅太多了,我的错。」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默妈妈,」她说,「孩子不是机器。您这样,他会厌学的。」
「他已经厌了,」我说,「我在把他往回拉。」
「拉不回来呢?」
「那就拉到中考那天,」我说,「拉不动为止。」

她没再说话,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网址。「这是一个学习论坛,」她说,「里面有很多家长分享经验。您……别太逼自己。」
我道了谢,把纸条攥在手里,出了校门就扔进垃圾桶。我不需要经验,我需要的是时间。距离中考还有834天,每一天都是倒计时。

4月的一个深夜,我被渴醒,去厨房倒水,路过书房,看见陈默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我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过去,发现他在哭。
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声音,眼泪把练习册洇湿了一角。我伸手想摸他的头,手悬在半空,又缩回来。
「怎么了?」我问。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像被揍了一拳。
「这题,」他指着一道几何题,「我做了一个小时,辅助线画了17条,全错了。」
我看了看,是一道圆和切线的综合题。我早已看不懂了。
「明天问老师。」
「我问了,」他说,「老师说『注意审题』,就走了。」

我拿起笔,在他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画得很难看,像椭圆。
「妈也不懂,」我说,「但妈可以陪你画。画到像为止。」
他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
「你图什么啊?」他问,「我考不上,你怎么办?」
「我接着过,」我说,「但我得知道,我尽力了。你也得知道,你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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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画了43个圆,直到凌晨1点。最后一个终于像圆了,他用圆规量了量,误差不到2毫米。
「行了,」他说,「够圆了。」
「那题呢?」
「明天再想,」他站起来,步子一拖一拖,「妈,你眼睛红了。」
「熬夜熬的。」
「不是,」他说,「你哭了。」
我摸摸脸,果然是湿的。

05
初二上学期,第一次模拟考,11月7日。

我提前1小时到校门口,买了2个肉包,1杯豆浆,在寒风里等。陈默不让我进去,说「别的家长都不来」,我说「我不是家长,我是送饭的」。
他吃了1个包子,把另一个塞回我手里。「吃不下,」他说,「紧张。」
「紧张什么?又不是中考。」
「你不懂,」他说,「这次排名,决定寒假能不能过个好年。」

我懂。去年过年,他爷爷问成绩,他说「还行」,爷爷说「还行是多少?有500吗?」,他说「没有」,爷爷说「那你爸当年还考了520呢」。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陈默放下筷子,进了房间,直到客人走都没出来。
「考多少都行,」我说,「过年我带你去姥姥家,不见爷爷。」
「那更惨,」他苦笑,「姥姥会问你,问我,问得更多。」

我塞给他一块巧克力,德芙,丝滑牛奶味,他小时候最爱吃,现在嫌甜。
「进去吧,」我说,「我在外面等。」

考试持续3小时。我在校门口走了847步,数了23辆电动车经过,看了4次手机。家长群里有人发消息:「孩子们出来了」,我踮起脚,没看见陈默。
又过了17分钟,他才出来,脸色发白,像刚吐过。
「怎么了?」
「数学,」他说,「最后两道大题,空白。」
「为什么?」
「没时间,」他说,「前面算错了,检查用了太久。」

我攥着豆浆杯,塑料发出刺耳的响。
「多少分能估出来吗?」
「不知道,」他说,「可能还是倒数。」

回家的路上,他没说话,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像骨头戳向天空。冬天来了,书房更冷了,我买了第2个电暖器,电费涨了67块。

成绩出来是3天后,总分412,班级排名35,倒数第7。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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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看着排名表,没表情。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所有亲戚,配文:「进步明显,继续努力」。没人回,除了他姥姥,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你干嘛?」陈默问。
「报喜,」我说,「让他们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我还是倒数?」
「知道你在往上爬,」我说,「哪怕只爬了3名。」

他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后来我才懂,那是怜悯。他在怜悯我的卑微,我的迫不及待,我的自欺欺人。

那天晚上,我整理他的试卷,发现数学卷最后一页有铅笔写的字,很小,被橡皮擦过,还能辨认:「要是考不好,她会不会放弃?」
「她」是我。
我坐在书房,把那张试卷对着台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原来他也在怕,怕我突然清醒,怕我发现这是一场必输的赌局,怕我把筹码收走,离开赌桌。
「我不会放弃,」我第二天对他说,把试卷还给他,「你也别放弃。」

他接过试卷,手指在「她」那个字上顿了顿,然后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谁让你看这个的,」他说,「侵犯隐私。」
「我是你妈。」
「妈就能随便翻?」
「能,」我说,「直到你满18岁。或者直到你考上高中,自己住校。」

他瞪着我,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认输的笑。
「行,」他说,「那你翻吧。反正我也没什么秘密了。」

06
冲突爆发在初二下学期,4月13日,一模前1个月。

那天我提前回家,想给他做顿好的,炖排骨,他爱吃。钥匙插进锁孔,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个女孩的声音,很脆,像铃铛。
我推开门,看见陈默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头发很长,扎着蝴蝶结。他们面前摊着一本杂志,不是教辅,是漫画。
「这是——」
「我同学,」陈默站起来,「来问作业的。」
女生也站起来,脸通红,「阿姨好,我是三班的,来借笔记。」
「什么笔记?」
「数学,」陈默抢着说,「她数学不好,我给她讲讲。」

我看着他,又看着她。陈默的耳朵尖红了,手指绞着衣角——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从小就有。
「讲完了吗?」我问。
「讲、讲完了。」女生抓起书包,「阿姨我先走了,谢谢陈默。」
她几乎是跑出去的,蝴蝶结在脑后一跳一跳。我关上门,把排骨扔进水池,水溅到脸上,凉得刺骨。
「你早恋。」
「我没有,」他说,「就是讲题。」
「讲题需要关门?」
「没关,」他说,「门开着。」
「那她脸红什么?」
「我哪知道!」他声音大了,「你能不能别疑神疑鬼?我就不能有同学?」
「同学?」我冷笑,「你成绩倒数,她找你讲题?她年级前50,用得着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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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陈默的脸瞬间白了,像被抽了一巴掌。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他说,声音很轻,「原来你觉得,我不配给别人讲题。」
「我不是——」
「你就是,」他说,「你觉得我倒数,我就该一直倒数,我就不该有别的用,我就不配有人喜欢,不配有人来找,我只配做题,只配考试,只配当你的赌注!」

他吼完,冲进书房,摔门。门震了一下,墙上那幅「天道酬勤」的字画掉了一角。
我站在水池边,看着那袋排骨,血水渗出来,把塑料袋染成淡红色。我买了3斤,花了87块,想给他补脑子,现在全泡在水里,像某种献祭失败的供品。

晚上,他没出来吃饭。我把排骨炖了,盛了一碗放在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饭在外面。」
没声音。
「你要是真喜欢她,」我说,「就考上高中,考到一起。现在谈恋爱,是害她,也是害你自己。」

门开了。陈默站在那,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纸。
「她不是来找我讲题的,」他说,「她是来还这个的。」
是一张素描,画的是我坐在台灯下织毛衣的背影,很粗糙,但能认出是我。右下角写着:「给陈默的妈妈,您辛苦了。」
「她美术生,」陈默说,「上次家长会,她看见你在走廊里哭,就画了这个。她觉得……她觉得你不容易。」

我接过那张纸,边缘被揉皱了,折痕处破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说,「告诉你有人同情你?告诉你你哭得很难看?告诉你全班都知道我妈是陪读的,知道我妈为了我推掉所有事,知道我妈——」
他停住了,喘着气。
「知道我妈,除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盯着那张画。台灯的光晕画得很大,我的背影很小,佝偻着,像一只虾米。原来在别人眼里,我是这样的。
「我确实什么都没有了,」我说,「所以我只能抓紧你。」
「那你抓紧吧,」他说,「但别勒死我。」

那天晚上,我把排骨热了3次,他才出来吃。我们没再说话,但那张素描被我贴在书房墙上,用透明胶带,贴在「天道酬勤」旁边。

07
初三上学期,是沉默期。

陈默进入了一种机械的学习状态。每天6点起,12点睡,课间也在做题,周末辗转于3个补习班。他的眼镜换了,度数涨了150,镜片厚得像瓶底。
我也不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所有的鼓励都是重复的,所有的关心都是监视。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共用一间书房,空气里只有翻书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响。

9月的一个晚上,我发现他在看小说。
藏在教辅下面,书皮是《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内容是《三体》。我抽出来的时候,他没抢,只是看着。
「没收,」我说。
「嗯。」
「这是第几次了?」
「第3次,」他说,「之前两本,你没发现。」

我看着他。他瘦了,颧骨凸出来,下巴有青色的胡茬,14岁,像个小老头。
「你想看,就光明正大看,」我说,「每天看30分钟,算休息。」
他抬起头,眼神困惑,像在辨认我是不是真的。
「你不骂我?」
「骂你干嘛?」我把书还给他,「我也看过,刘慈欣,写得挺好。」
「你看过?」
「嗯,」我说,「你爸买的,那时候还没你。我们轮流看,看完讨论,他说程心太圣母,我说罗辑太自私。」
「爸……还看书?」
「以前看,」我说,「后来不看了。后来他觉得,看书没用,挣钱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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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沉默了很久,把书接过去,翻了翻,又合上。
「妈,」他说,「你和爸,会离婚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们已经很久没提他爸了,他睡在客房,变成家里的一个幽灵,偶尔在早上撞见,点点头,像陌生人。
「不知道,」我说,「可能吧。等你中考完。」
「因为我?」
「不是,」我说,「因为我们。我们本来就有问题,你只是让我们没空去修。」
他点点头,把《三体》塞进抽屉,拿出数学练习册。
「那等中考完,你们修吧,」他说,「修不好,就离。我能接受。」

我看着他,突然想哭。不是难过,是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欣慰,又像悲哀。他长大了,学会用大人的方式说话,学会隐藏情绪,学会在裂缝里找平衡。

「做题吧,」我说,「我在旁边织毛衣。」

那天晚上,我织错了3针,拆了又织,织了又拆。他做了17道几何题,全对。我们都没提那本小说,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他开始把我当成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催他学习的机器。我也开始把他当成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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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他爸搬出去了。没吵架,就是某天早上,他的牙刷和毛巾不见了,留下一张纸条:「工地在外地,常出差,住那边方便。」
陈默看了纸条,没说话,把纸条折成飞机,从窗户扔出去。我们在6楼,飞机飘了大概2秒,落进楼下的垃圾桶。
「你难过吗?」我问。
「有点,」他说,「但主要是轻松。」
「轻松?」
「不用看他脸色了,」他说,「不用听他说『读书没用』,不用解释你为什么陪我。挺好。」
我摸摸他的头,头发硬硬的,扎手。他没躲。
「妈,」他说,「我会考上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离开这,去住校,去认识新的人,去……去喘口气。」
「好,」我说,「那你喘。我陪你到最后一口气。」

08
二模在3月,中考前3个月。

这次我没去校门口等。他说「别来了,太丢人」,我说「好」。我在家包饺子,韭菜鸡蛋馅,他最爱吃。包了47个,煮破3个,剩下44个摆在盘子里,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元宝。

成绩是晚上出来的,他打电话,声音发颤:「妈,我第19名。」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
「多少分?」
「498,」他说,「年级第89,够上市重点的线了。」

我蹲下去捡筷子,蹲了很久,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灶台才没摔倒。
「你回来,」我说,「吃饺子。」
「妈,」他说,「你哭了?」
「没,」我说,「烟熏的。」
「你不开油烟机?」
「忘了。」
他笑了,在电话那头,声音清亮,像小时候。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他这样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44个饺子,他吃了28个,我吃了16个。他撑得在沙发上打滚,我收拾碗筷,哼着歌,是《茉莉花》,我唯一会唱的歌。
「妈,」他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他说,「虽然你有时候很烦,很凶,很不可理喻,但是……谢谢你。」
我背对着他,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响。我的眼泪掉进洗碗池,和泡沫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我也谢谢你,」我说,「谢谢你没恨我。」
「恨过,」他说,「初二那年,恨得要死。现在不了。」
「现在什么?」
「现在……」他顿了顿,「现在觉得,你挺牛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躺在沙发上,肚子圆滚滚的,眼镜滑到鼻尖,像个普通的、贪吃的、有点傻的少年。
「我哪牛?」
「你能坚持,」他说,「3年,每天陪我,没一天缺席。我做不到。我要是你,早放弃了。」
「我也想过放弃,」我说,「很多次。尤其是你骂我、摔门、考倒数的时候。」
「那你怎么没放弃?」
「因为放弃了,我就没事干了,」我说,「我就得去面对我自己,面对我的生活,面对我487分的人生。陪你学习,至少让我觉得,我在做一件有用的事。」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大概是懂了,又大概没懂。14岁,懂这些还太早,但不懂,又似乎太晚了。
「妈,」他说,「考上高中之后,你也找点事干吧。学个什么,或者交点朋友。别只围着我转。」
「好,」我说,「我学广场舞。」
「正经点。」
「我正经不了,」我笑了,「我只会围着你转。等你上大学了,我再学别的。」

他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我们就这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绑在一起,往中考那个终点冲。

09
中考日是6月20日,晴天,37度。

我穿了红旗袍,站在校门口,像所有家长一样。陈默不让我穿,说「太土」,我说「土也要穿,图个吉利」。他妥协了,条件是「你不许跟我说话,不许看我,就当不认识」。
「行,」我说,「我当你是空气。」

他进了考场,背影瘦削,校服后背湿了一片。我站在梧桐树下,数着时间。9点到11点半,语文。我喝了3瓶水,上了2次厕所,跟5个家长聊了天,内容全是「你家孩子报哪所高中」。

11点半,铃响。我踮起脚,在人群里找他。他出来得很快,脸色平静,没笑也没哭。
「怎么样?」
「还行,」他说,「作文写过类似的。」
「那下午——」
「你别说话,」他打断我,「让我静静。」
我闭嘴了。中午在附近餐馆吃饭,他吃了半碗米饭,喝了一碗汤,然后趴在桌上睡觉。我没睡,看着他,数他的睫毛,一根一根,像小扇子。

下午的数学,他出来得晚,脸色不好。
「最后两道大题,」他说,「辅助线画错了。」
「多少分能估出来?」
「不知道,」他说,「可能120左右,本来能130的。」
120,也不错了。我没说,怕他觉得我在敷衍。

接下来两天,英语、物理、化学、政治、历史。他每天出来,都说「还行」,或者「有点难」,或者「无所谓了」。我分不清真假,只能观察他的微表情:嘴角有没有抖,手指有没有绞衣角,眼镜有没有滑下来。

最后一科结束,6月22日下午4点半。铃响的时候,我哭了,眼泪止不住。旁边的家长看我,像看一个疯子。
陈默出来,看见我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考完了,」他说,「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就是觉得,结束了。」
「还没结束呢,」他说,「等成绩,等录取,等开学。事多着呢。」
「那不一样,」我说,「这3年,结束了。」

他看着我,突然伸手,擦掉我的眼泪。他的手很糙,中指有茧,是握笔磨出来的。
「妈,」他说,「不管考上没考上,谢谢你。」
「又说谢谢。」
「这次是真的,」他说,「这3年,我知道你很累。我也累。但我们都挺过来了。」

我抱住他,在37度的太阳底下,在几百个家长和学生中间。他僵了一下,然后回抱我,很轻,像怕弄疼我。
「成绩7月5号出,」他说,「你等着吧。」

我等了。那13天,我瘦了4斤,睡不着,吃安眠药,半片,能睡3小时。陈默倒是很正常,打游戏,看动漫,偶尔做两道高中数学题,说「怕开学跟不上」。

7月5号,早上8点。我守在电脑前,手抖得按不动鼠标。陈默在睡觉,他说「你查吧,我不敢」。
8点15分,页面刷出来。总分578,语文118,数学125,英语132,物理87,化学76,政治40,历史40。市重点的录取线是575。
超了3分。

我坐在电脑前,哭了17分钟。不是喜极而泣,是某种复杂的释放,像憋了3年的气,终于吐出来,却发现肺已经习惯了憋气,不会正常呼吸了。
陈默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多少?」
「578,」我说,「过了。」
他走过来,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然后他也哭了,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初一那年趴在桌上那样,没声音,只有眼泪。
「我考上了,」他说,「妈,我考上了。」
「嗯,」我说,「你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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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抱在一起,在电脑前,在晨光里。他的眼泪流进我脖子里,烫的。我的眼泪流进他头发里,凉的。

后来,我去学校领录取通知书,红色的,烫金字,印着「市重点高级中学」。我在校门口又哭了17分钟,门卫老张递给我一支烟,说「恭喜啊,这3年不容易」。
我没抽烟,把烟夹在耳朵上,像电视里那样。回到家,发现陈默在收拾书房,把教辅书一本本装进纸箱。
「留着干嘛?」他问。
「卖废品,」我说,「或者烧掉。」
「烧掉干嘛?」
「庆祝,」我说,「庆祝我们活过来了。」
他看着我,笑了。那是这3年,他最轻松的一个笑。

那天晚上,我们在书房里翻旧物,找到一张纸条,塞在某本教辅的扉页里,是陈默的字,初三下学期写的:「妈,其实我早就想学了,只是怕你停下来不知道干嘛。」

我把纸条贴在台灯上,和那张素描一起。现在书房空了,只剩一张桌子,一盏灯,两张纸。

「妈,」陈默说,「高中我自己住校,你不用陪了。」
「我知道。」
「你可以学点别的,广场舞,或者——」

「你也可以交点朋友,或者——」
「我知道,」我说,「我会的。你放心走。」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期待。他知道我不会立刻改变,但他希望我会。我也希望我会。

9月1日,送他去学校。校门口人山人海,他拖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妈,」他说,「回去吧。别站着了。」
「我看你进去。」
「那你别哭。」
「我不哭。」

他转身走了,汇入人群,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我站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真的没哭。我只是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个补习班,门口贴着广告:「初一预科,赢在起跑线」。我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我赢了。不是赢在起跑线,是赢在终点线前3分。这3分,是1095天,是27支红笔,是47张不及格卷子,是无数个凌晨4点的台灯,是我们互相折磨后的残喘。

我慢慢走回家,步子不再一拖一拖。路过烧烤摊,买了10串羊肉,一个人吃完。辣得眼泪流出来,我擦了擦,对自己说:「明天开始,学广场舞。」
明天。这个词突然变得好轻,像一片羽毛,飘在空中。
我抓住它,攥在手心里,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