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网北京2月4日电 题:大国工匠赵长安:择一事 终一生

记者 吴晔

“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考工记》

窑口,火焰明暗流转间,精准判断出釉烧的黄金温度,这“眼功”是熬了无数个日夜,硬生生从焰色里“读”出来的门道。

案头,复刻的故宫太和殿琉璃脊兽,凝脂鎏金,毫厘见工。两鬓霜白的赵长安轻抚云纹。三十年与坩子土为伴,官式琉璃的技艺,早已凝在了他指腹的老茧里。

“茂苑城如画,阊门瓦欲流”,中国古代建筑使用的琉璃建材,浸润着上千年的璀璨风华与灵动神韵。在这穿越时空的建筑美学里,官式琉璃作为被官方认定的标准化规制,在自汉唐以来的皇家宫殿、陵寝、坛庙中被广泛使用并沿袭下来,成为中国古建筑文化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官式琉璃的制作技艺在这类行当里是“三年学技、十年入行、终身修行”的硬功夫。在当代,能将这套流传了上千年的技法尽数掌握、融会贯通的工匠寥寥无几。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琉璃烧制技艺传承人、“大国工匠”赵长安正是其中的突出代表。

2025年11月4日,赵长安在车间创作。白碧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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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4日,赵长安在车间创作。白碧璇摄

官式琉璃生产周期长、工艺繁复,过去有“一块瓦一两银”的说法。

从京郊门头沟琉璃渠村运来的坩子土一堆堆露天码放着,要经历“夏日暴晒、秋雨浸润、寒风冰冻、春暖软化”的淬炼才成为制造琉璃的原材料。赵长安捧起松散的泥土,摊在掌心反复摩挲、捻搓,凑到鼻尖轻嗅,从混着阳光与湿气的土腥味中,他就能辨出“土龄”:“太新的土脆,烧出来易裂;太老的土僵,塑形没韧性,差一点都不行。”

熟化的坩子土,要经粉碎、洇泥、炼泥、塑形、修整、烘干、装窑、素烧、施釉、烧釉、出窑等二十多道工序,方能制为成品。

官窑有九色,挂釉是一个重要环节。最能代表皇家“血统”的琉璃黄,经调制后在釉料碗里凝润如蜜。赵长安手腕巧旋,笔刷顺着构件纹路游走,一笔笔匀净利落。“薄不露胎、厚不流釉”,他每天在废坯上反复练习,数十年日复一日练就了如今的手眼合一。

能读懂窑火“心思”的,则是他的一双“慧眼”:稳火熏窑蓄热、釉器泛粉,便加碳升温;粉色渐浓,则大火猛攻;等釉色由赤红转黄再发白,他便爬上窑顶,看到烟囱内壁白霜渐显,意味着窑温达到了1050度。在这个“黄金临界点”上保持恒温再烧2~3小时,便可降温开窑冷却了。添柴、控火、恒温的精准把握,皆是千万次焰色变幻中淬炼的真功夫。

2025年11月4日拍摄的金隅琉璃文化产业园展览区。白碧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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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4日拍摄的金隅琉璃文化产业园展览区。白碧璇摄

2006年,故宫博物院启动自1953年建院以来最大规模修缮工程。赵长安和团队受邀复制太和殿檐角琉璃构件,这是一次艰难的经历,也是他一生难忘的记忆。

“太和殿顶上的十一个脊兽都是国家二级文物。拆下来的脊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故宫安排了专门场地保管并有专人看护。每天工作时我们去拍照、画样,回来对照原样复制。”他说,文物专家反复叮嘱,“复刻不是创作,是还原,一根羽毛都不能变!”

“仙人骑鸡”是其中难度最大的物件之一。两个多月时间里,赵长安屏气凝神、反复摹画,对“鸡”的羽毛进行毫米级手工雕刻,夜以继日地计算原料含水率、配比及窑烧温度曲线。“有时候一整天就只做一片羽毛,反复调整几十次。”

验收那天,老专家们带着眼镜,拿着卷尺,测量羽毛数量、方向、大小,鸡嘴到仙人脸的距离、鸡头到鸡尾的距离、仙人衣纹的深度……所有测量数据与原件分毫不差。

验收近尾声,一位专家突然说:“仙人眼睛怎么一大一小?”赵长安赶紧解释:“您细看原作,眼睛本身就有点不对称,我的确是照着原作复刻了。”专家对比后发现果真如此。后经专家组反复权衡,还是决定将复制品的眼睛改成一样大小。

重新伫立在太和殿檐角的“仙人骑鸡”,既保留了皇家规制与神韵,又进行了贴合时代审美的优化,在红墙黄瓦间静静守护着这片世界上最庞大的宫殿群,迎来下一个百年的朝云暮雨。

金隅琉璃文化产业园展馆里的“仙人骑鸡”展品。白碧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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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隅琉璃文化产业园展馆里的“仙人骑鸡”展品。白碧璇摄

“父传子,子传孙,琉璃不传外村人”,这句流传了千百年的行道规矩,把核心技艺牢牢锁在家族和村落的小圈子里。

随着时代变迁和技术进步,琉璃使用越来越少,特别是官式琉璃,逐渐退出生产实用,成为具有象征意义的文化符号。从触碰这个行业起,赵长安一直在想,如果抱着旧思想,这门千年技艺迟早会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师傅常说‘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藏着掖着只会让它断了根’。”

为了给千年技艺留下一本“说明书”,赵长安和师兄蒋建国联手,一边从古籍里梳理官式规制,一边在实操中验证工艺细节。他们遍查《营造法式》《大清会典》《营造则例》等传世典籍,详细记录、梳理各种官制琉璃构件名称分类、规格尺寸、烧造配比与安装规制。

一页页翻阅,逐字逐句“啃”读,遇到模糊或难解之处就标记出来,再去查阅文物实物、档案,找专家请教。

他背着卷尺、揣着速写本,穿梭在北京城一座座宏大的古建筑中。光是故宫,就跑了上百次。遇到残损的构件,他会从不同角度反复描摹残缺处的弧度,揣摩古人的塑形手法。

1999年国家博物馆大修,檐头所有琉璃构件都需原样复制。当时琉璃厂技术科只有赵长安和另一位同事两人,他们爬上29米高的脚手架,测量了近百件琉璃构件,画下每一个的具体位置、样式以及连接方式等,回来后放大,最终顺利完成了所有构件的复制工作。

“我们两个人,干了好几年,当时累得沾床就睡。但现在看来,那几年没白熬,我们记下的尺寸、画的图纸、摸透的构件连接逻辑,全成了珍贵素材。”他说。

除了故宫、国家博物馆,赵长安还参与了北京站、南京明孝陵、阅江楼、山西五台山等国内很多知名古建的修缮工作,精进了技术,积累了大量琉璃古件照片。

2023年,文图并茂、详实严谨的《官式琉璃烧制技艺》终于出版。

“即便我们之后再没人去做了,未来依据这本书,也应该能让官式琉璃‘复活’。”赵长安摩挲着书页上的纹样图谱,眼里满是笃定和欣慰。

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琉璃专家王光尧为此书作序,称该书“对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具有重要意义”。

除了完成修缮任务,赵长安的许多创新作品还被日本、德国、法国等多国爱好者收藏,他为芝加哥唐人街设计制作的九龙壁,龙爪飞扬、栩栩如生。“咱老祖宗留下的手艺,也能在海外成为亮眼的文化名片。”

金隅琉璃文化产业园展馆里的琉璃鸱吻展品。白碧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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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隅琉璃文化产业园展馆里的琉璃鸱吻展品。白碧璇摄

背靠九龙山,面向永定河,门头沟琉璃渠村静卧在山水之间。山上的坩子土(页岩)是烧制上等琉璃主要原料。元中统四年(1263年),为营建元大都,官府在城内宣武门外海王村设立琉璃厂,在京西琉璃渠村设立管理机构琉璃局。至明清两代,琉璃厂迁至京西与琉璃渠窑厂合并,为建造皇家宫殿、园林、坛庙提供大规模琉璃建材。

赵长安就出生在紧邻琉璃渠村的煤矿矿区。十来岁时,在同学家偶然看到一套琉璃圆桌和天鹅,鲜亮的色彩、优雅的造型与滑润的手感,让他感受到深深的震撼。

技校毕业后,赵长安进入北京市加气混凝土三厂,成为一名技术员。1990年,该厂与有着700年皇家琉璃传承历史的北京市琉璃制品厂合并。琉璃厂设在门头沟山区,不通公交,进山只能走路或骑车。

赵长安坚决要求调进琉璃厂,哪怕工资比原来低。有人笑他“人往低处走”,他也不争辩。藏在心底多年的“琉璃梦”被唤醒,像春芽般破土而出。

那时的车间里,头顶是老旧石棉瓦,地面稍微动一下就弥漫起黑尘,往鼻子、眼睛里钻。干燥室有个地炕,夏天也烧着,室温能达到五十多摄氏度,没有电扇,进去几分钟衣服就湿透了。

工作艰苦、收入微薄,其他同期进入的工匠陆续走了,技术科只剩赵长安和一位同事。“学手艺哪能怕苦怕穷?守着活儿、把技术练扎实。”他说,这是学手艺的本分。

幸运的是,在这里他遇到了师兄蒋建国。蒋建国的岳父是琉璃渠村世代烧窑的老手艺人,自己又深耕多年。看出赵长安的热爱、执着与灵气后,他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从坩子土的筛选、釉料的配比,到塑形的精准、窑火的把控,把一身的技艺教给他。

在蒋建国的引导下,赵长安快速成长成为独当一面的多面手。他又拜德高望重的李朝元、范淑英夫妇为师。前者是釉作、窑作的泰斗,后者是故宫博物院授予的吻作琉璃技师。

随着市场竞争愈发激烈,小作坊遍地开花,再加上管理不善,琉璃制品厂陷入困境。万般无奈,赵长安停薪留职,与师兄凑钱开了个工作室,一边维持生计,一边等着窑厂转机。他心里最重的,还是那门坚守多年的琉璃技艺。

2017年,琉璃制品厂因涉及传统烧窑工艺污染被关停。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让赵长安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与迷茫。

他对着空荡荡的窑场喃喃自语,心里翻江倒海,“这近千年的皇家琉璃手艺,难道要断在我们这代人手上吗?”

他想过放弃,可一闭眼就浮现出那些精美的琉璃构件,浮现出自己跑遍古建群描摹图纸的日夜。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后,他攥紧了拳头——不能就这样断了,一定要找到环保燃料,一定要改良烧造工艺,一定要……

带着不服输的韧劲,他四处奔走呼吁。在故宫博物院原院长单霁翔等多位人士的推动下,2018年北京市批复,由金隅集团对老窑改造升级,引入现代化环保设备,将厂区建设为文化创意产业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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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环保改造,琉璃窑厂荣获“零碳工厂”称号。这是2025年11月4日拍摄的“零碳工厂”标识。白碧璇摄

2023年2月24日,文创园内,一群年轻人捧着刚上过釉的脊兽坯胎一路小跑送到一孔柴窑前,两位老师傅接过坯胎,小心放入窑里,点燃火把,送进古窑,火重新燃起。

赵长安带领团队用时9个月,成功复刻了故宫太和殿正吻,上一次烧制还是康熙年间。这个高达3.46米,重4.3吨的庞然大物,正式在北京卫视龙年春晚亮相,引起业内外轰动。

“只要窑火烧着,这手艺就断不了。”目视熊熊火光,赵长安想起自己年少时初见琉璃的那份心动。那一眼惊艳,成了往后半生的执念。他终究用一生,稳稳坚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