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2月，北京京西宾馆。十一届五中全会会场里，陈云点名四个政治局委员该走人。
汪东兴沉默，纪登奎和吴德递交辞职信，陈锡联站起来，一句话震动全场。
这个曾经主持过军委工作、被毛泽东亲手选中的上将，此刻面对的，是他军旅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次"战斗"。
1915年，湖北红安，陈锡联出生在一间漏风的茅屋里。五岁那年父亲病死，母子三人开始要饭度日。八岁被送去给地主放牛，寒冬腊月穿着露脚趾的草鞋，在山坡上冻得发抖。地主儿子故意刁难，把牛赶到悬崖边，小陈锡联抄起木棍就冲上去——这股狠劲儿，后来打仗时一直没变。
1929年，14岁的陈锡联听说红军是为穷人打天下的，偷偷跑去找游击队。队长看着这个瘦巴巴的少年直摇头："你还没长高呢，回家吧。"但陈锡联死缠烂打，最终被收下。从此这个放牛娃拿起了枪，开始了长达七十年的革命生涯。战场上的陈锡联，像一门小钢炮。
1933年起，他从营政委干到团政委，参加反三路围攻、反六路围攻，屡建战功。李先念称赞他"打仗数第一"。长征途中，1935年8月，红四方面军第十师师长王友钧在包座阵亡，陈锡联接任师长，当时他才20岁。
张国焘命令南返，他带着部队三次穿越草地，前后行军数千里，硬是把队伍拉到了会宁。
1937年10月19日夜，山西代县阳明堡机场。陈锡联带着769团摸进去，月光下24架日军飞机整整齐齐排着。
一声令下，战士们抱着炸药包冲上去，一个小时，飞机全烧成废铁。
这一仗以伤亡30余人的代价，炸毁日军战机24架，歼灭日军100余人。
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高兴地说："陈锡联这一炮，打得好！"连国民党都送来嘉奖令和2万块银元。但这一仗，陈锡联自己并不满意。
他后来反复复盘：不会打飞机，只知道拿铁锹砍，能砍坏几架？一架飞机爆炸，其他飞机跟着炸，好多战士来不及跑就牺牲了。
如果对飞机了解得更多，倒上汽油把它烧光，会干得更漂亮。这种较真劲儿，让他从此钻研起重武器来。
1938年3月，神头岭战斗。陈锡联的769团负责佯攻黎城，给兄弟部队创造战机，自己出力大战果小。
他发牢骚："光啃骨头，没有吃上肉！"邓小平听说了，公开放话："陈锡联这门'小钢炮'不会闲着，总有他开火的时候。下次让他吃肉，但啃骨头的劲头不能丢！"
半个月后，响堂铺战斗。日军辎重部队180辆汽车进入伏击圈，邓小平和徐向前下令发起攻击。激战两小时，八路军歼灭日军400余人，毁敌汽车180辆，其中769团干掉100辆。
庆功会上，邓小平称赞："陈锡联有吃肥肉的胃口，更有啃骨头的劲头！"
1948年秋，淮海战役打响。陈锡联率中野三纵执行攻打宿县的任务。宿县位于徐州、蚌埠之间，扼津浦线要冲，拿下它就能陷徐州刘峙集团于完全孤立。
守敌工事坚固，兵力很强，陈锡联亲率各级指挥员抵近前沿勘察，研究攻坚战法。总攻发起后，一夜激战，全歼守敌1.1万人，切断了徐州、蚌埠间的战略联系。随后，陈锡联统一指挥中野一纵、三纵和华野十三纵组成的西集团，围歼黄维兵团。
双堆集地区，中野华野并肩作战23天，以伤亡3万余人的代价，歼敌12万余人，缴获各种火炮870门、坦克15辆。黄维兵团覆灭，淮海战役胜负已定。
陈锡联后来说："那是总前委书记小平同志的信任与关怀！独当一面谁不愿意？问题是上级会否给你这个机会。"
新中国成立后，1950年4月，陈锡联任炮兵司令员。当时我军炮兵装备落后，他跑遍全国调研，提出"先改装后发展"的策略。
1950年冬天，他亲自带领专家组在戈壁滩选址，为我国第一个导弹试验基地打下基础。朝鲜战场上，他组建的炮兵提供支援，压制美军阵地。
他还引进苏联技术，组建研究组，探索火箭弹导弹基础，为国防科技起步做出贡献。
1955年，陈锡联被授予上将军衔，获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当时他才40岁，是57位开国上将中最年轻的一个。
1959年10月，陈锡联调任沈阳军区司令员。东北战略地位重要，1960年后中苏关系紧张，1969年珍宝岛自卫反击战反映出两国紧张程度。沈阳军区从成立到1985年的三十年，兵力一直是最多的，八十年代初达到80万人。
陈锡联在这个位置上一干就是14年，巡视边防，强调实战准备。
1973年12月，毛泽东提议八大军区司令对调，陈锡联与李德生对调，调任北京军区司令员。
1975年1月，他升任国务院副总理、中央军委常委，主管国防工业和体育。工作重心转移到中央，军区工作主要由政委和第一副司令负责。
"这项决定让陈锡联与叶剑英的关系陷于微妙。传言"陈锡联夺了叶剑英的军权"一度很盛。
听说叶剑英想退出北京到广州居住，陈锡联专门打电话："叶帅你不能去广州。
"叶剑英有些生气："你怕我捣鬼吗？我如果想捣鬼的话在哪里不能捣？"陈锡联告诉夫人："我留叶帅在北京，是想在政治局里能多留一票啊。"
1976年10月6日，粉碎"四人帮"。陈锡联联络卫戍区，部署控制关键点，保持北京稳定，完成了中央交给的任务。
事后他主动要求不再主持军委工作，请叶帅出来，自己协助。但政治风向已经变了。陈锡联支持华国锋的"两个凡是"，被认为是"凡是派"的左膀右臂。随着华国锋失势，陈锡联的地位岌岌可危。
1978年之后，陈锡联请假检讨。
1979年，沈阳军区、北京军区、北京卫戍区、炮兵总部分别给陈锡联提意见，陈锡联到会检查，据称相当沉痛、深刻。
只有北京军区副司令员傅崇碧和沈阳军区司令员李德生在会上客观评价了陈锡联，指出他的缺点的同时，也说他战功显赫，没有"上四人帮的贼船"。
邓小平也多次为他解围："陈锡联没有野心，他不会造反的，他不是造反的人。"
1980年2月23日至29日，十一届五中全会在京西宾馆召开。会议推进干部调整，强调年轻化。
陈云发言，点名汪东兴、纪登奎、吴德、陈锡联四位政治局委员继续留任影响党形象，建议主动辞职。会场气氛凝重。
汪东兴没回应，纪登奎、吴德递交了辞职信。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陈锡联身上。
这个曾经主持过军委工作的上将，此刻面对的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抉择。
陈锡联站起来，声音洪亮："只要对党和人民有益，别说辞职，要脑袋都没问题。"会场响起掌声，陈云带头，大家响应。全会批准辞职，陈锡联退出政治局，不再一线工作。
这一步，他走得干脆。没有纠缠个人得失，没有讨价还价，直接让位给新人。
这种风格在那个年代挺常见——老同志们打仗时不怕苦，退下来也讲奉献。邓小平后来评价："陈锡联响应号召，辞去一切领导职务。"
辞职后，陈锡联进入中顾委工作，担任常委，享受副国级待遇。
他家里有一个警卫排负责安保，后来主动要求减少人数，从一个排减到两个班，最后只剩一个班。中顾委期间，他主要任务是参加各类军事纪念活动——七七事变纪念碑落成、百团大战50周年纪念、中央革命根据地周年活动。
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沉默了很久，他才说："通知家属，按军人的规格处理后事。
"中央派人慰问，他强忍悲痛："他是一名军人，军人就要有随时牺牲的准备。我陈锡联的儿子，死得其所！"
爸爸不怪你，只怪这天气……"擦干眼泪，他站起身，看到警卫员也在悄悄抹眼泪，将腰板挺得更直："哭啥！军人的眼泪要流在战场上！"
邻居后来说，飞机失事那一晚，陈锡联在楼道里抽了一整夜的烟，愣是没把消息透露给妻子王璇梅。
这位意志坚定的老革命家，也有舐犊情深的一面，他也会在无人的背后默默垂泪，一个人承担所有悲痛。晚年的陈锡联，客厅永远灯火通明。警卫班从一个排缩减到一个班，但人来客往不少。
休息日约钓鱼，他拎上渔具就走，钓上大鲫鱼后哈哈一笑，奖杯随手送给孩子们："这玩意儿放家里落灰，不如你们留作纪念。"有人问他怎么看贪腐新闻，他皱眉吐出一句："该杀头！"短短三个字，爽快得像冲锋号。
1999年6月10日，陈锡联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84岁。这一生他从农村走出来，经历各种战役，到高层岗位，再平静退下，基本就是为党的事业忙碌，没太多个人追求。
1980年那场辞职，开了个头，后面更多调整跟上，国家机构年轻化步伐加快，为经济建设腾出精力。陈锡联的表态成了典型例子，提醒大家党的事业大于个人，调整时别拖泥带水。
回望这位上将的一生，从14岁参加红军到84岁离世，整整70年革命生涯。他打过仗，建过军，主持过军委，也坦然辞职。最难的不是冲锋陷阵，而是功成身退时的那份从容。
1980年会场上那句"要我脑袋都没问题"，道出的是老一辈革命家对党的事业的绝对忠诚，也为那个转折年代留下了一个响亮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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