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部门来了新的项目总监林总。
第一次见面会，他当着整个团队的面笑着说：“小李这发型挺有意思，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吗？”会议室响起零星的笑声。我摸了摸刚剪短的头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朋友事后安慰：“领导开玩笑呢，说明看重你。”
项目启动后，林总常在晨会上说：“小李虽然年轻，但很努力。”可紧接着总会补一句：“就是经验欠缺了点。”这种先扬后抑的夸奖让我如鲠在喉。有次我通宵做出的方案，他看完淡淡地说：“比上次有进步，不过要是小张来做，估计半天就能搞定。”
最难受的是那次聚餐。几杯酒后，林总拍着我的肩膀对大家说：“咱们小李可实诚了，上次我让他周末来加班，二话不说就来了。”哄笑声中，我捏紧了筷子。那明明是他周一临时通知的紧急任务。
我开始失眠，反复回想自己的每个举动：是不是真的能力太差？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他？为什么别人都能坦然接受这些“玩笑”，只有我觉得难受？
转机出现在三个月后。公司接了新项目，林总在会上说：“小李这段时间成长很快，这个项目你来牵头。”我受宠若惊，以为终于得到了认可。
可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考验。他给了我项目权限，却跳过我把关键决策告诉副组长；他当着客户的面夸我“很有想法”，背地里却说我“年轻气盛”；最让我崩溃的是，当我因家人住院请假两天，回来后听到的传言是“小李承受不了压力”。
那天加班到深夜，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下着雨，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就像这些日子来心里被划出的伤口。我打开手机，无意中点开大学时心理学的课件，看到“服从性测试”四个字时，突然浑身一震。
那些片段像电影般回放：第一次关于发型的玩笑，是在测试我是否会在意外表评价；当众说我经验不足，是在测试我能否接受公开批评；把加班说成自愿，是在测试我的底线能退到哪里。
原来所有的试探都有剧本。而我的每次沉默、每次苦笑、每次自我安慰，都在对方的剧本里写下了“可以继续”的批注。
第二天晨会，当林总又开始他标志性的“先表扬后打压”时，我第一次平静地打断：“林总，关于这个数据，我想补充一下实际情况。”他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好，你说。”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慌张解释，而是条理清晰地列出三点事实。会议室很安静，我能感觉到同事们惊讶的目光。林总听完，点点头：“嗯，那就按实际情况来。”
那天下班时，隔壁部门的王姐悄悄对我说：“你今天很棒。”我才知道，原来大家都看在眼里。
后来林总又试过几次。有次他开玩笑说：“小李现在越来越有主见了啊。”我微笑着回答：“都是跟您学的，该坚持的要坚持。”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再没说过类似的话。
现在想来，那段经历教会我的最重要一课是：别人对待你的方式，其实是你自己允许的。当我把“以和为贵”理解为无条件退让时，别人自然会不断试探这条底线在哪里。
如今我也开始带团队了。每当看到年轻同事面对不合理要求欲言又止时，我都会想起那个雨夜。我会私下告诉他：“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那很可能就是真的不合适。你的感受，就是最好的边界仪。”
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奇怪——你越是想讨好所有人，就越可能失去所有人的尊重。而当你开始尊重自己的感受时，别人反而会尊重你的边界。
就像雨水终究会停下，玻璃窗上的水痕也会慢慢干涸。但那些痕迹曾经存在过，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下过一场雨，一场教会我如何为自己撑伞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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