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的夫君谢洐,好似着了魔一般,疯狂地迷上了一个相貌奇丑的无颜女——戚氏。
他苦苦哭求婆母,在祠堂外一跪就是三天三夜。那场景,他一次次地昏厥过去,又一次次地在昏迷中苏醒,只为了能将戚氏纳为妾室。
我远远地站着,静静地看着再度晕倒在地的谢洐。不得不说,他生得极为清秀俊美,人人都道他是才貌双全的郎君,这话确实一点儿都不假。
只见在祠堂前,他那文人特有的瘦骨嶙峋的身躯,虚弱地倚靠在戚氏那如山般的身躯上。
戚氏身着江宁最贵的绫罗织锦,满头的翡翠金珠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然而,这华丽的装扮不但没有增添她的美感,反而衬得她那虎背熊腰的身材更加臃肿肥胖,活像一座移动的肉山。
戚氏脸上那粗犷的肌肉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垂下眼眸,眼中含泪,轻轻地揽住谢洐,神情十分深情:
“谢郎,奴这就走,你不必为了奴如此折磨自己。”
谢洐如同珍视世间最宝贵的珠宝一般,将她那肥硕的手紧紧揣在自己的胸前,语气坚定:
“细娘,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辜负你。”
他们二人那黏糊的眼神交汇在一起,看得我眼皮止不住地跳动。我赶紧拿起手中的葵扇,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心中暗自吐槽:谢洐这眼神也太差劲了。我这眼睛怕是也该好好洗洗了。
这时,翠蓝皱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挨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在我耳边嘀咕道:
“郎君莫不是中邪了吧?怎么会看上这样的……‘美人’呢?”
我轻轻拿扇子敲了一下她的头,她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婆母在宅斗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向来精明能干。然而,此刻眼前的这一幕,还是深深地刺痛了她,让她有些承受不住。她一脸歉意地轻抚着我的手,脸色讪讪的,安慰我说:
“戚氏容貌丑陋不堪,洐儿纳她为妾想必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元珺,你别生气,就当没看见这事吧。”
我默默地垂着头,没有说话。
在这个世人皆以纤弱瘦腰为美的时代,戚氏体态臃肿,模样确实只能用“丑丑可怜”来形容。
可我毕竟是琅琊王氏的女儿啊。
虽说我出身于琅琊王氏的没落旁支,但好歹也与谢家门第相当。而且,我一直都是王氏女中容貌和才华最为出众的那一个。只要谢洐眼睛不瞎,就应该知道我和戚氏有着天壤之别。
更何况,我与谢洐成亲不过才一年时间,还未到四十无子的地步,他就要纳妾,这在礼数上是说不过去的。他还要昭告天下,迎娶一个无颜女,他的这种行为,简直就是把我琅琊王氏的脸面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
一开始,我心里别提有多气恼了。
只是……
我轻轻叹了口气,在婆母那满是歉疚的目光注视下,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只是——昨夜,我心中烦闷不已,便独自一人到花园里去散心。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伏在假山上抬头望月的戚氏。
在惨白的月光笼罩下,她的身影宛如鬼魅一般,仿佛在贪婪地痛饮着月光。
在那诡异妖娆、斑驳陆离的树影下,戚氏慢悠悠地转过身来,竟然露出了一条硕大粗长的青色蛇尾。
我急忙赶到香火最为旺盛的寺庙里,虔诚地求了一个护身符。
住持方丈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这护身符具有驱邪避祟的神奇功效,莫说是寻常的妖精鬼魅,就算是那些修炼出了道行的妖精,只要喝下用这护身符化成的符水,也会立刻灰飞烟灭。
听了他的话,我顿时感到振奋不已,情绪高涨起来,毫不犹豫地一挥手,拿出了十两银子作为香火钱。
也许是我身为豪门之女,却如此吝啬的举动很少见,方丈的神情顿时变得萎靡起来。
我虽然身为王氏女,但毕竟是王氏旁支,家中早已衰败没落,只不过是在强撑着王氏的家族面子罢了。
母亲平日里一直教导我,要做到富贵不能淫,作为妇人的表率,应当勤俭持家,切不可铺张浪费。无论是日常花销,还是管家经营,都要精打细算,哪怕是裁衣剪布,也绝不能选择那些时兴的昂贵货品,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婆家的认可。
婆母对我持家的能力,虽然觉得还有些不足,但总体来说还算满意。
因此,我只能更加勤勉地操持家中事务。
坐着马车,一路踏过细碎的春泥,我终于回到了府中。只见府邸里的仆从们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神色。
翠蓝十分机灵,她眼疾手快地揪住了一个门房,从他身上抖落出二两碎银。
“好家伙,你这银子是从哪儿来的?要是偷来的,可别怪我们不客气!”翠蓝大声质问道。
门房苦着脸,连忙解释道:“好姐姐,饶了我吧,这些银子都是二奶奶赏给我们的。”
翠蓝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好个丑狐狸精!那戚氏还没正式过门呢,就敢自称是二奶奶了?”
我撇了撇嘴,心里想着:戚氏其实是个蛇精。
我稍稍按住情绪激动的翠蓝,将那二两银子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确定是真金白银无疑。
谢府家大业大,府中的婢女仆人、宗族亲众加起来不下数十人。如果每个人都能得到二两银子的打赏,那这一下子就得支出百两银子啊。
如此奢靡铺张的行为,怎么能算得上是宜家良人的做法呢?
不过,她仅仅用百两银子,就赢得了府邸中众人的认可,如此善于拿捏人心,这蛇妖确实不简单!
我赶忙将护身符化成水,小心翼翼地掺在了冰糖雪梨汤中,然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寻找谢洐。
此时的戚氏和谢洐整天吃住都在一起,形影不离。我心想,这掺了符水的汤不愁到不了戚氏的嘴里。
可当我找到他们时,正好看到戚氏也在喝着汤。只见一只白玉炖盅里,装着价值百两银子的金丝血燕,她正用官窑出品的天青色汤勺,优雅地将燕窝送进嘴里。
戚氏抬起头,轻轻抬了抬头上那掐金累翠的富贵牡丹头饰,指腹大的明珠步摇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微笑着看向我,语气十分温柔和煦:
“元珺夫人,今日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呀?”
我顿时觉得手中的冰糖雪梨汤变得烫手起来,支支吾吾地想要把汤藏起来。
一旁正在吃饭的谢洐停下手中的碗筷,警觉地抬起头,冷冷地问道:
“元珺,你来干什么?”
戚氏笑嘻嘻地一步走上前来,从我手中夺过食盒。她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碗普通的甜汤,便快手快脚地将汤端了出来,说道:
“这汤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想来是夫人亲自熬制的,赏我喝一口吧?”
戚氏说着,拿起勺子就要喝汤。我看着她,不禁想起了那晚在月光下看到的那条碗口粗的蛇尾,又联想到京城中最近发生的那些离奇杀人案件,紧张得浑身直冒冷汗。
我心里暗自担忧:要是她喝了这汤之后当场现出原形,会不会一口把我吃掉呢?我会不会也像那些横死的人一样,被掏空腹部,只留下一具干瘪的皮囊呢?
“好喝。”戚氏笑着饮了半碗汤,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然后,她直接取下颈间那个足金百宝璎珞环,云袖中露出一段雪白圆润的手臂,说道:
“喝了夫人的汤,应当好好答谢夫人才行。夫人肤色胜雪,这璎珞环配姐姐正合适。”
谢洐皱着眉头,催促道:“还不接着?”
足金百宝璎珞环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手心。
戚氏并没有变出蛇尾,我也毫发无损。
虽然我保住了性命,但心里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我身为正妻,她不过是妾室,可谢洐却让我接受她的礼物,这就像是在打发一个来敬茶的妾室一样,这对我来说是何等的羞辱啊!
我在谢洐心中,到底算什么呢?
谢洐铁了心要和戚氏成亲,并且还许下诺言,要给她贵妾之位。
京城中渐渐流传起妖孽横行的流言。接连死去的几个富商官宦,虽然平日里为富不仁,但死状却极其凄惨,他们的心肝都被掏空了,这使得妖孽杀人的传言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我想起那夜看到的蛇尾,心里焦急万分,整夜都睡不着觉。
我暗自思忖:这戚氏如此心机深沉,恐怕绝非寻常的小妖。谢氏家族虽是高门,但一向崇尚清流,吃穿用度向来都很勤俭。可这戚细娘却挥金如土,富贵逼人。若不是为了谢氏的门第和钱财,恐怕她另有更大的图谋。
只是,我虽然出身名门,但也不能毫无根据、信口开河地胡乱诬陷戚氏就是蛇妖。
我辗转反侧,一夜未眠,连夜给家中兄长写了一封信,旁敲侧击地暗示他这件事情。
兄长向来沉迷于那些神仙志怪之类的书籍,这几年行事更是无拘无束,竟然立志要做一个放荡不羁的风流散人。
兄长来信的那天,正好是戚氏过门的日子。
他大概是五石散嗑多了,在信中竟然夸起了山妖精怪,说它们大多是为了报恩,而且容貌大多妖冶绮丽。要是能得到这样的机缘,那真是此生无憾了。
哼,男人……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我恶狠狠地将信揉成一团,揉得稀烂,然后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看来,若要除妖,还是得靠我自己。
我知道蛇虫鼠蚁最怕雄黄。
于是,我让翠蓝去寻来了雄黄粉,小心翼翼地掺在了戚氏和谢洐的合卺酒里。
纳妾那天,戚氏举着汝窑珍品的茶盏,恭敬地给我敬茶。她身着一身水红色软烟罗,头戴赤金累珠头面,手腕上戴着碧水一色的翡翠手镯,整个人珠光宝气,明晃晃的光芒闪得我眼睛生疼。
婆母在我刚进门的时候,就再三叮咛我,一定要勤俭持家。如此奢靡享乐的行为,本应是她所不喜欢的。
我暗暗回头,看了一眼婆母耳间那对硕大无比的东珠耳环,只见她满脸满意,还在不停地催促我快点点头答应。我无奈地只好安静地闭上了嘴。
这蛇妖实在是太会收买人心了!
我盯着她那张臃肿的脸,怔怔地发呆,想起兄长对妖怪那番妖冶瑰丽的形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两者联系在一起。只是和一个妖精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实在是让我惶恐不安,说不定哪一天稍不留意,我就会被她掏了心肝。
我不能心软,必须除掉她。
“夫人请喝茶。”戚氏神色恭敬,神态上没有半分狐媚做作的姿态。
我捏着鼻子接过茶,想起月夜下那条幽幽的蛇尾,战战兢兢地饮下了手中的茶汤。然后,我让翠蓝端上了加了雄黄粉的合卺酒。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尽快除掉她。
纳妾的那天夜里,我找了个借口,偷偷躲在戚氏房门外。
翠蓝心疼地看着我憔悴的模样,劝说道:
“夫人何必为了爷做到这份上呢?他现在正忙着做他的新郎官,哪里还会念着和夫人的旧情啊?”
我愣住了。
此时此刻,恐怕也只有翠蓝还记得,我和谢洐曾经是青梅竹马,有着深厚的旧日情分。
他虽然负心薄幸,但如果他只是被蛇妖施了法术迷惑,我理当救他。
透过浅纱窗,隐隐约约映出两人饮过合卺酒的剪影。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个究竟。
不一会儿,屋内的灯熄灭了。
我知道,这雄黄发作起来,用不了半盏茶的工夫。我早就安排好了护院巡逻,等药效发作的时候,他们正好会巡逻到此处。到时候,我只要登高一呼,必定会人多势众,这蛇妖绝对逃不掉!
夜色如练,静谧而深沉。屋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我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神态急切。翠蓝看到我这副模样,眼眶又红了起来,忍不住落下泪来,说道:
“夫人,老爷不会出来了,我们回去吧!”
这傻丫头,竟然还以为我只是为了等谢洐回心转意。
突然,屋内传来谢洐的一声惊呼。我再也顾不上翠蓝,急忙举着灯,让人一脚踹开了屋门。
只见谢洐衣衫凌乱,面色痛苦地躺在地上。
成了!我心中一阵狂喜。
我满心期待地在室内四处寻找那条蛇尾,却看到戚氏从内室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她看到我带着一群人将屋子团团围住,吓得手一哆嗦,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铜盆。
谢洐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铁青着脸,捂着肚子站起来,冷冷地呵斥道:
“王元珺,你来干什么?”
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桌上的合卺酒,发现早已经被人一饮而尽。
怎么会这样?!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和震惊。
雄黄对蛇妖,本应是天生相克的啊。
戚氏神色平静如常,站在我的面前,喜服之下,一双粗壮有力的腿稳稳地站着。
“夫人,郎君只是腹痛,我给他打些水……”戚氏轻声解释道。
我紧紧攥着手心,满心的疑惑和不甘。
怎么会这样?!我盯着戚氏的双腿,又看着她那细腻光滑的手臂,不由得发起愣来。
那夜我在月色下看到的,分明是一条蛇尾,细密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青光。
她就是蛇妖,我绝对不会看错!
谢洐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如纸,歪在戚氏身上,愤怒地指责道:
“是你!肯定是你!你在酒中加了什么东西?”
谢洐腹痛难忍,他接着说道:“往日你还算贤良温顺,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歹毒!”
戚氏温柔地扶着谢洐,轻声安慰道:
“夫人或许只是一时想不开,必定不是有心这么做的。”
谢洐听了,脸色更加冰冷。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成了众人指责的对象,成了众矢之的。
我被婆母罚到祠堂去反省,还被关了禁闭。
妇人善妒,这可是七出之罪啊。
我拉着翠蓝的手,焦急地对她说戚氏是个蛇妖。可她只是心疼地看了我一眼,说道:
“这世上哪里有这么丑的妖精啊?”
我急切地争辩道:
“我找人打听过了,城中那些死去的富商,全都丢失了财物。戚氏如此奢靡,肯定不寻常,或许……”
翠蓝拉着我的手,轻声哄我:
“夫人,你是不是魔怔了呀。”
我没有魔怔!她分明就是蛇妖,我绝对不会看错!
我拿出百两银子的体己钱,让丫鬟翠蓝去京城中寻找最厉害的除妖师。
翠蓝是我的陪嫁丫鬟,她虽然不相信戚氏是蛇妖,但还是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了。临走的时候,她还带走了给我做了一半的香囊,开玩笑说等她回来的时候,这香囊就该做好了。
谁能想到,翠蓝竟然一去不复返了。
莫不是被那妖女察觉了,遭遇了不测?我赶紧打发人去寻找她,没想到连去寻找的人也一起没了消息!
我顿时又惊又惧,思虑过重,竟然一病不起。
母亲得知谢洐纳了妾,我又生了病,大概是怕我没了,王家从此失去谢家这门姻亲,所以难得来看望我。我满脸憔悴地歪在床上,斗志全无。母亲忍不住劝慰我:
“戚氏容貌丑陋,谢洐虽然和她形影不离,但也不过是图几日新鲜罢了。元珺,你容貌无双,何至于忧思成这个样子呢?”
母亲看着我的腰,上下打量了一番,想起戚氏那臃肿肥胖的身材,眉头微微皱起,说道:
“戚氏虽然长得丑,但元珺你也不能太过掉以轻心。我看你这腰,是不是稍微粗了一些呀?”
说着,母亲从怀里取出专门为我带来的束腰。那束腰纤细的地方,比装点心的盘子还要小。
我病得像风中的黄花一样柔弱,却还是在病中惊坐起来。我想起戚氏那水桶一般的腰身,再看看我早已瘦若杨柳的腰身,大声呼喊:
“母亲,大可不必……”
母亲却不由分说,亲手将束腰为我戴上,勒得我喘不上气来:
“男子都喜欢细腰的女子,元珺你可千万不能懈怠啊。”
母亲的目光扫过桌面上我平时最爱吃的点心,立刻呵斥婢女将点心全部撤掉:
“点心也别吃了,要是胖了几分,还怎么能再得谢洐的欢心呢?”
我被束腰勒得两眼直冒金花。
母亲心疼地抚摸着我的头顶,说道:
“元珺,阿母都是为你好啊。”
好?这怎么能算是好呢?
难道非要熬到纳了妾的谢洐回心转意,我才算“好”吗?
我裹着束腰,艰难地喘着气,第一次开始怀疑起来。女子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负心薄幸的夫君,如此这般地为难自己呢?
我的病情愈发严重了。
在我神色恍惚之际,听到戚氏来看望我的消息,此时的我已经病得起不来身了。
哼,好家伙,这妖女到底是按捺不住了。
我挣扎着起身,为自己精心打点妆容。
我是正妻,她是妾室,要是我病弱不堪的样子被她看到,她肯定会得意的。
我咬牙穿上最艳丽的软烟罗,腰间勒上点珠玉带,恰到好处地卡着我那盈盈一握的腰身。
戚氏提着一个精美的食盒,扭动着粗如水桶的腰,缓缓走进了屋子。
我强打精神,振奋地坐起身子,骄傲地昂起头,绝不肯丢掉琅琊王氏半分的脸面。
戚细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到我神色悲壮,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浅笑,说道:
“夫人,怎么几日不见,就病得这么严重了呢?”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戚细娘的目光落在我那紧紧裹着的束腰上,关切地说道:
“这束腰勒得这么紧,恐怕对夫人病中的身体不太好。”
我苦笑了一下,没想到,一个蛇妖,竟然比我生身母亲还要心疼我。
“生而为人,就应该珍惜享乐,何苦这样为难自己呢?”戚氏说着,从食盒中翻出一柄剪刀。
她到底是要动手了!我心中一惊,不知道她看上的,是我的心还是我的肝呢?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面如死灰。
只听见“咔嚓”一声——
我腰上紧裹的束腰被戚氏一剪剪断,应声断为两截。
“夫人花容月貌,还是要放宽心,好好养病才是。”戚氏轻声说道。
我愣愣地看着戚氏那张温柔无害的脸,感觉心头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这样的善解人意,怎么可能是妖怪呢?
或许,那夜所见,不过是我的一个荒唐梦境罢了。
戚氏离开后,我的病情竟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婆母看到我精神振作了不少,欣慰地抚着我的手,笑容和煦地说:
“你也不必为洐儿和那戚氏的事情太过心焦,早点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她找来了城中有名的求子圣手郎中为我把脉。郎中点头之后,婆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可是城中有名的求子圣手,服了他开的药,几帖下去,一定能求得子嗣。”婆母说着,抚了抚手腕上那价值千金的白玉手镯,微微沉吟道:
“那戚氏虽然温柔知礼,但到底容貌粗陋,谢家绵延子嗣还得靠元珺你啊。”
婆母腕上的白玉手镯细腻油润,婆母一向勤俭,这样的珍品想必也是戚氏所赠。
可笑的是,这戚氏在谢府中豪掷千金,却连个绵延子嗣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由得愣住了。
我日夜勤勉,早起晚睡,也不过是求一个谢府能够另眼相看,这何尝又不是另一个戚氏呢?
我捏着鼻子喝了婆母拿来的汤药,不过是敷衍而已。
谢洐早已经不再踏入我的房门,这药我就算是喝上一桶,也不可能一个人生出孩子啊。
此后,我连日在屋中打盹,再也不理会那些趋炎附势的下人们口中所说的戚氏有多么豪爽大方、温柔和善。
我彻底断了除去戚氏的念头,日子过得越发散漫起来。
老天可怜,翠蓝终于回来了。
只是回来的,是她被妖怪掏光心肝的尸体。
京城中妖孽作祟,到如今算来已经死了十多个人,他们都是鲜血淋漓地被掏走了心肝。
翠蓝不是第一个遇害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给翠蓝的百两银子,被她仔细地包好藏在怀中。直到她的尸体被河水泡发,冲上了岸,散落的银子才落在了河岸上。
是早起打鱼的渔民发现了她。
她那被河水泡得肿胀的身体,腹部破开了一个大洞,就像一个憋了气的皮球一样。
她再也不会满眼心疼地劝我了,也不会为了我,恶狠狠地将雄黄粉倒满谢洐的合卺酒了。
我亲自为她寻了一个好地方,那里安静又温暖。
她为我劳累了一生,也该好好享受一些清静了。
我将百两银子托人捎去了翠蓝家中。她是家中的长姐,不过十岁就被她爹卖到了王家。也许她爹得了这百两银子,才能想起这世上还有一个她吧。
可我不会忘记她。
翠蓝是因为我而死的。
是我太天真了,竟以为戚氏也是女子,何必为了一个负心汉而彼此为难呢?
人妖殊途,是我的妇人之仁,害了翠蓝。
谢洐知道我和翠蓝情同手足,他倒是难得来看望了我一次。
数月不见,他神采奕奕,身着一身暗纹滚边云锦,身上少了几分书卷气,却多了些豪门公子的气派。
我和他年少时便已相识,做了十年的夫妻,却没想到他如今已经变得让我如此陌生。
“元珺不可过度伤心劳神,府中事务还要你操心呢。”谢洐淡淡地说道。
好一个府中事务还要我操持!
我不过是豪门中一个负责管家的机器罢了,竟然连片刻伤心的权利都没有。
我冷漠的眼神让谢洐感到十分难堪,仅仅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恼羞成怒:
“元珺,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谢家的主母,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我瘦弱纤细的身影倒映在他的眼眸中,犹如一株凄凄孤草。
那些日子我病得那么严重,他怎么就不曾过问我一句,也没有为我这个当家主母请个郎中呢?
我心中一阵绞痛。
琅琊王氏的教养让我不能发疯,更不能低头示弱。
“原来夫君心中,还有我这个当家主母啊。”我苦笑着说道,“若我说,翠蓝是被戚氏所害,我再也容不下她了,夫君可愿意为了我休了她?”
谢洐额间的青筋猛地跳动了一下:“元珺,你在胡说什么呢?!”
不过只言片语,他就已经不愿意再和我多说一句话,只是背过身去。
逆光之下,谢洐的背影坚定如铁:
“你从前温良恭俭,没想到如今如此刻薄歹毒。”
“从今日开始你在家中好好反省,要是还继续纠缠细娘,别怪我不再容得下你。”
入夏时分,京城又有一位富商离奇丧命。
那富商本就身形肥胖,如今心肝被掏,整个人就像一只被掏空了内里的破布口袋,瘫软在地,模样凄惨至极。
这个富商我曾见过一面。细娘每隔三日必定出门一趟,我出于好奇,远远地跟在她身后。只见她轻车熟路地消失在了富商别院的后门。过了许久,她才从里面出来,那富商满脸不舍,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腰肢,一路将她送到门口。
看到这一幕,我不禁冷笑出声。此情此景,若是让自诩深情的谢洐看到,不知他会作何感想。或许他所谓的深情,在别人眼中不过是一个可笑的玩物罢了。
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三个月,这个富商就死了。富商手下经营的米行,一夜之间悉数改换了门庭,转眼间就都成了细娘名下的产业。
细娘有了万贯家财,出手阔绰,挥金如土。就连婆母也忍不住对她赞不绝口。府邸中的人向来喜欢捧高踩低,见此情形,连给我的吃食都暗暗克扣了起来。
我嚼着那毫无滋味的饼,心中暗道,他们这般得意的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
立夏刚过,富商家的妻氏闹上了衙门。很快,一排十二位捕快气势汹汹地来到谢府,将府邸团团围住。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带走了细娘,准备升堂审问。谢洐得知此事后,大为震惊,急忙找到我,满脸焦急地说道:
“细娘温柔善良,怎么可能杀人呢?元珺,你舅舅是顺天府尹,你一定要救救细娘!”
我心中冷笑,他竟然让我去救她!可他哪里知道,细娘和富商之间原本隐秘的关系,是我暗中用二两银子打发了一个小叫花子,让他给富商的遗孀传了口信。
我虽然拿不出戚细娘是妖精的证据,在道行上也不是她的对手,但这并不代表我没有宅斗的手段。我本不屑于使用这些手段,但为了给翠蓝报仇,我别无选择。
细娘受审那日,衙门里人满为患。我早早地就来到了这里,找了个角落坐下,静静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细娘名声在外,大家都知道她是谢洐的丑妾。如今竟然牵扯出这样一桩风流韵事,众人皆觉得谢洐头上绿得发光,纷纷在一旁指指点点。
富商的遗孀哭哭啼啼地走上堂来,她瘦弱的身躯仿佛被生活的重担压得有些佝偻。家中的幼子、老妇,还有十七房娇媚小妾,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这个富商的确为富不仁。他的十七房小妾中,最小的不过刚刚及笄。眼前能看到的是这十七个,而那些被他打死的女子,趁着夜里被悄悄从小门抬出去丢弃,不知有多少。这样的人渣,死有余辜。
我望向堂下的戚氏,心中思绪复杂。若不是她害了翠蓝,以她的手段和魄力,这样的女中豪杰,我本应该敬重她。
正室大房哽咽着列出了一系列证据,誓要夺回富商的米行产业。她素衣之下,露出被富商殴打至骨折的瘦弱手臂,那触目惊心的伤痕让围观的众人无不唏嘘。
孤儿寡母,凄苦无依,夺回米行产业本应是十拿九稳的事情。然而,我还是低估了戚氏。
戚氏眯着一双圆眼,脸上带着从容优雅的笑容,从容不迫地从怀中掏出数张契据,不紧不慢地说道:
“赵哥哥与我只是兄妹之情,并无其他首尾。当年我机缘巧合之下,救下落难的赵哥哥。如今他略有资产,又见我孤苦无依,便将这些米行送给了我。这不过是为了报恩罢了,哪里来的男女之情?”
明堂之下,戚氏扫了一眼富商的遗孀,然后朝着我挑衅地笑了起来,继续说道:
“就算是他心中爱慕于我,要送我田产米行,我拿了便拿了,又有何不可?”
众人愤怒的目光中,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头上的珠翠,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要送我,可都是他自愿的,半点怨不得我。”
由于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戚氏杀人,再加上她在堂上的发言太过讥讽,惹了众怒,府尹无奈之下,只好将她关了三天。
谢洐得知这个消息后,喜不自胜,早早地命人备下酒水,打扫好房间,准备为细娘接风洗尘。他满脸笑容地说道:
“细娘无辜,她是世上最温柔体贴的人。”
我冷冷地略过谢洐殷切热诚的目光,暗中买通了牢头,前往牢狱看望戚氏。
当我来到牢房时,看到的景象让我大为震惊。戚氏在牢狱当中,依旧过得逍遥自在。她吃的是樊楼的点心,那点心香气四溢,造型精美;饮的是西域进贡的美酒,酒液在夜光杯中泛着迷人的光泽;睡的是织锦缎面的床褥,柔软舒适。
我想起谢府里那些毫无滋味的饼,心中不禁感慨。她过得倒是比我还好得多。也对,只要有银子,哪里不是好地方?
戚细娘看到站在牢房外的我,笑嘻嘻地举起了手中的夜光杯,杯中的葡萄美酒在微微摇晃,酒液连成片挂在杯上,她调侃道:
“夫人怎么来看我了?这牢房潮湿得很,不如在家中等我,横竖也用不了几日。”
家?听到这个字,我心中一阵刺痛。我想起母亲的束腰,婆母从不间断的求子神药,谢洐冷漠的眼神,还有肚子空荡荡的翠蓝。我哪里还有家?
我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朝她招了招手,然后迅速握住了她圆润的手腕。电光石火之间,我从怀中掏出一柄桃木剑,狠狠地插中她的手掌。
这柄桃木剑,是我翻出所有的嫁妆,悉数当了,才换回的。足足用了五千两银子。京中最厉害的牛鼻子老道,捏着鼻子收下了这五千两银子,这才给了我这柄千年雷劈桃木剑。
老道说,这桃木剑已经凝出了灵,虽是木器,却无坚不摧,诸邪退散。我当着他的面,用桃木剑一剑劈开了道观门口的石墩子,牛鼻子老道心疼得直跺脚。
还好,这一回总算没有再上当受骗。桃木剑将她的手掌扎得稳稳当当。
戚氏果然疼得惊呼了起来,她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大声喊道:
“夫人,你在干什么?你弄疼我了。”
我心头巨震。垂眸间,我发现桃木剑虽刺穿了戚氏的手掌,却不曾令她产生任何变化。没有滑腻的蛇鳞,没有粗如碗口的蛇尾,一切都和常人无异。
莫非,她不是蛇妖?
我被心中这个可怕的念头震得松了手,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会这样?如果戚氏不是蛇妖,那在这京中杀人的是谁?害了翠蓝的又是谁?
桃木剑下,戚氏温热的血液烫伤了我的手掌。这是常人的体温。她……或许真的不是蛇妖。
我惊得手心出了细汗,一切信念在这一刻犹如天塌地陷般疯狂动摇。可她若不是蛇妖,那夜我看到的蛇尾、翠蓝的死,到底是为什么?
我挣扎着望着手中的温热血液发愣,戚氏反手握住我的手,脸上露出妖娆的笑容,贴在我的耳际,轻轻一吹,犹如一根羽毛挠过我的耳廓,轻声说道:
“夫人在想,我的蛇尾,哪里去了?”
我瞳孔巨震地抬头,见她捂着帕子一笑,然后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夫人好生无趣,也难怪谢郎不喜欢你,成亲十年,也比不得我这样一个外来的陌生女子。”
她抬手,手指蘸了血液,缓缓滑过我的脸颊,腥甜的血液在我脸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她继续说道:
“夫人可曾想过,为什么谢郎与你青梅竹马,最后却爱上我这么个无颜女?”
我不由哑然,心中一阵酸涩。
“就是因为你太无趣了啊,夫人。你恪守那些妇道,谢郎与我说,见了你这木头就倒足了胃口。”她的语气充满了不屑。
我眼眶恼得发红,她却在我耳边轻轻一吹,诱惑道:
“不如我来教夫人一些手段,纵情享乐,才是人间乐事。”
戚氏轻描淡写的话语,却轻易勾动了我的情绪。只见她细腻圆润的手臂因为沾染了血液,渐渐显露出细腻的蛇鳞纹路。
我怒不可遏,拔出桃木剑,就要刺向她的眉心。然而,戚细娘却轻而易举地接住了我的剑,她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大声说道:
“夫人,我是蛇妖不错,可那些贪色的男人家暴、负心,奴役女子,难道不是死有余辜?”
戚氏贴近我的脸,一张臃肿粗鄙的容貌在我眼前放大,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况且,夫人,是你求我来的。”
我手中的桃木剑,咚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细娘死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谢府。待到细娘该出狱的那天,我却得到了她的死讯。卖我桃木剑的牛鼻子老道算出牢中有妖气,掏出一柄雷击桃木剑,直接将她斩成两段。
从此,她不能再恣意纵情地贴着我耳语了。曾经在牢狱之中,她目光炯炯地握住我的手,贴着她的脸颊,温柔地说道:
“夫人,是你许了心愿,要再夺回谢郎的心。男人,最喜欢温柔小意又能围着他转的。夫人仁厚,救过我一命,我虽相貌粗陋,为报夫人之恩,也愿肝脑涂地。”
可她死了。
我厌恶地看了看我的桃木剑,心中暗自揣测,也不知这样的雷击桃木剑,他到底有多少把?又骗了多少笼罩在妖魔掏心的恐慌中的人?
戚细娘拖着粗长的蛇尾,被高高地挂在城楼上。城楼下人人对她指摘唾骂,骂她放浪形骸,离经叛道,杀人无数。富商的遗孀露出被富商打断过的手臂,提着篮子丢她臭鸡蛋,一口一个贱人。
最终,她到底是没要回米行。而戚细娘的田产铺面,悉数归了谢洐。
谢洐或许是被戚氏那粗长的蛇尾吓怕了,戚氏的死,竟没让他落下一滴泪。他得了细娘的钱财,一时间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如今府邸中来访的人不在少数,我细细一问,竟然是婆母在为谢洐寻一个娘家富贵的贵妾,或者是续弦。不必容貌姿色如何,只要家中巨富。
我又病了。这样缠绵病榻的日子,或许谢家算准了我已经活不了多久。
我远远地瞧见绫罗绸缎的谢洐搂着穿金戴银的新人,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彼此亲密无间。这一幕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心中五味杂陈。
新人白胖圆润,脸上一块胎记红胜火焰。可她家中是蜀中巨富。谢洐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揣在胸口,任由她撒娇,满脸宠溺地说道:
“郎君,这样恐夫人见了不高兴。”
谢洐瞥了我一眼,满脸赔笑,语气冷漠地说道:
“理那死鱼做什么?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
十年相伴,原来在他心中,我不过是一条死鱼。或许,我从没有真的认识过谢洐。
就如戚氏贴在我的耳际低语:
“夫人就没有仔细瞧过,谢郎腰上的那个香囊?”
我目光深沉,望向谢洐腰间悬着的古蓝色香囊。那香囊上面用的千丝一线的绣法,是翠蓝的拿手绝活。
谢洐的香囊本来也是翠蓝所织,只是今年江南新进的古蓝色料子是与从前不同的祥云滚纹,我觉得新奇,让翠蓝也给我织了一个新的香囊。她替我出门那日,正带了这香囊,说回来时,便能织好了给我带上。
可她再没回来。
谢洐搂着新人进了牛鼻子老道那个道观求签,老道专门出来在门口迎接,谢洐抬头和老道士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日头正烈,晒得谢洐身上悬的香囊微微发光,祥云滚纹的底子微微泛起光泽。原来,他们早已经相识。
我到底是找回了谢洐的心。
他搂着我笑得温柔和煦,轻声说道:
“元珺,你是我的结发妻子,要是早如此,我们之前怎么会有这么多误会?”
我笑了,看向铜镜中妩媚妖冶的自己,满头珠翠,一把珍珠流苏堪堪垂在耳边。当真是富贵逼人。
我拿起十两银子才得一支的眉笔细细描眉,回了谢洐一个温柔小意的笑容。原来谢洐喜欢的,是这种。
不但如此,在我告诉他外祖给我留了万贯家财之后,他的下一个目标,便成了我。
桃花斋出的胭脂细腻红润,我微微沾了点,便双唇红润饱满。
银子,果然是个好东西。能让你美得璀璨夺目,夺回男子的心,甚至能让人忽略你的一切缺点。
我再不用喝那劳什子的求子汤药了,谢洐辞了婆母,说还要与我再享几年欢乐,母亲给我的束腰也不用再戴。那些束缚,早被细娘那一剪刀,裁了干净。
我温柔小意地为谢洐系上了我亲手缝制的腰带。谢洐大为满意,给了我从没有过的温柔赞赏。
可他不会记得,从前,给我更衣的,是那个死在他刀下,被他匆忙间拿错香囊的翠蓝。
牛鼻子老道怕他东窗事发,教他利用京中妖孽作祟,掏了翠蓝的心肝。
系腰带的时候,我用劲勒紧了他的腰,果然见他难受地挑眉,却在目光触及我这满头的珠翠时,化为了温润的笑容。
如今的他,倒有几分像我的玩具了。可惜,我有些腻了。
“爷。”谢洐的书童毛毛躁躁地进了门,脸上的神色焦躁不安。
谢洐不满地抬头,不悦地说道:
“这是夫人,有什么不能说?”
书童见我也在,犹豫了半晌,见谢洐神色不善,他才支支吾吾起来:
“玉清观的道长死了。那老道不知道怎么了,被一柄桃木剑,刺穿了胸膛。”
谢洐骤然站起,被我更加用力地将腰上的腰带一勒,他当下眼前一黑,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浅笑着松了手,扶住他,为他递上我精心熬制的燕窝,温柔地说道:
“郎君何必这样着急?快尝一口,压压心火。”
谢洐眸光流转,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说道:
“还是元珺你最温柔体贴,懂我心意。”
这是自然,我不但知他心意,还知道他和牛鼻子老道已经在我日常饮食中下了药,就等着继承我那些天降横财的外祖钱财。
我悉数将菜倒了个精光,还按着他的方子,日日下在了为他精心熬制的金丝血燕里。
谢洐察觉不对时,他已经脚软得几乎起不来床。他下的药是慢性毒药,倒是让他自己多熬了些时日。
我温柔地抚着他的脸颊,劝他不要起床,轻声说道:
“你日子已近了,若轻易动怒、奔走,恐怕就要直接没了。”
我在他床头磨起了匕首,细细地磨,摩擦的响声叫他毛骨悚然。他第一次对我低下了高高在上的头,红了眼眶,带着哭腔说道:
“元珺,是我对不起你,我们重修旧好,好不好?”
我举起锋利的匕首,轻薄的刀刃透出利刃的光泽。我不过是个柔弱女流罢了,用这样的匕首,多少有些吃力,还是多亏了谢洐自作聪明,给我下的软骨毒药。
我弹了弹锋利的刀刃,发出脆响。我的手艺,也不知道像不像妖鬼杀人。
“元珺,都是那些贱人逼我的,是他们勾引我,真的,我和你青梅竹马,你是知道我的!”谢洐躺在床上,急出了泪水,昂贵的真丝锦染上了他腥臭的黄色液体。
我持刀立在床头,看着他的脸,清秀隽永,不愧是我心中的那个少年。
打小青梅竹马时,我总跟在他身后,偶尔才能得他回望一眼。逆光之下,他眼神冷漠,不耐烦地说道:
“王元珺,你别跟着我,我日后要娶的,可是豪门千金。”
我垂下了眸子,注视着手中的刀刃。纯金做的刀柄,确实价值千金。
会的,谢洐。我的愿望已经实现,现在,轮到你的愿望了。
谢洐死在了水里。
他趁我转身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翻出了窗,却忘了细娘为他在窗下挖了个池塘。他在水中扑腾了几下,便再没了声息。
我一跃成了京中最有钱的寡妇,挥金如土,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不少闺中女子都暗暗骂我,说我年轻早寡,该自尽殉葬,更说我比那些个吃人掏心的妖魔更恶毒,是闺中女子的反面教材。
可我依旧是谢府的当家主母。自己做得了自己的主。门第高贵,富贵无双。
我用谢洐的不义之财开了善堂,渐渐流言转了向。所有人盛赞我温柔慈善。
我只笑了笑,找人擦了擦谢洐积灰的牌位。
前年冬天,大雪纷飞。
我同翠蓝往慈安寺上香的路上,救过一条竹叶青。它匍匐在巨鹰的爪下,蛇七寸被鹰爪洞穿,奄奄一息,像极了困在谢宅中的我,一动不动。
十年的时光,将我打磨得毫无棱角,再无丝毫挣扎的力气。
我鼓起勇气,举了石头驱赶了那只鹰,救下了青蛇。
翠蓝挨着我取笑,笑着说道:
“夫人杀只鸡都不敢,今日居然敢赶这样大的鹰了,可见这山上的神仙灵得很。”
我垂下了眼眸,想起了夜里每每和衣睡下,不愿与我多说一句话的谢洐。十年夫妻,也不知道哪天起,和他竟然已经如此僵持。
“若神仙有灵,”我微微怔忪,轻声说道,“我愿重得谢郎的心。”
翠蓝当即啐了一口,说道:
“呸!夫人这样好,是他眼瞎!快许些别的愿望。”
我被她逗得捂着帕子笑起来,说道:
“那我就许,我要事事都能自己做主,吃喝玩乐,享尽荣华。”
翠蓝也笑起来,搀着我的手臂,为我提着供奉香火的篮子,说道:
“待会儿在佛前许愿,就得这么许,你可不能变卦。”
草丛中,那青蛇抬起了头,灵动的蛇尾一摆,淹没在灌木丛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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