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孤村的晨雾还浓着,顾大连家的几间茅屋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浮在水面上的苇叶。刘春妮早早起了,将粥端到母亲面前。她自己的那碗粥很稀,顾长连家粮食本就不多,添了她们母女两张嘴,这些日子都是紧着吃。刘春妮心里过意不去,便尽可能省下自己的口粮。
“娘,您多吃些!”
霜娘摇头,执意要分一半给她:“你这孩子,这些日子都瘦脱形了。若是你爹见到,该心疼了!”
提到父亲,刘春妮眼神暗了暗。她们在顾家村已住了一个月,托人打听消息也有十数日,却始终没有刘家众人的音讯。洪泽湖一带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要找几个人,如同湖里捞针。
正吃着早饭,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长连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
“春妮姑娘!大娘!”他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今日……今日我在路口,问到一个认识你们家的人!”
刘春妮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顾大哥,你说什么?”
霜娘也挣扎着要下床,被刘春妮扶住。两人都盯着顾长连,心跳如擂鼓。
顾长连抹了把汗,连连点头:“是真的!那人是从陈村逃出来的,姓陈,说租过你家的牛耕地。我仔细问了,他说认识刘村的刘大成老爷,还说……还说见过春妮姑娘出嫁时的场面!”
刘春妮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陈村就在刘村东边五里,陈守拙族长与父亲常有来往,她出嫁时,陈家确实来喝过喜酒。
“那人现在何处?”霜娘急切地问。
“已经往洪泽湖方向去了!”顾长连道,“我把你们在这里的消息告诉了他,托他到了洪泽湖一带,务必找到你们家人捎个话,让他们来接你们。那人答应了,说一定带到!”
刘春妮喜极而泣,却又有些不敢相信:“顾大哥,那人……可靠吗?”
霜娘也道:“是啊,这兵荒马乱的,莫要遇上骗子……”
顾长连正色道:“大娘放心,我问得仔细。那人说,你们刘村被义军攻破七八天后,他们陈村也被攻打。坚守了两天,族长陈守拙见抵抗不了,便通知族人,愿意跑的就跑,愿意留下的就留下,不要做无谓的反抗。义军只要钱粮,倒没有伤人。他们这些家里钱粮稍微多点的就跑出来了,那些家里钱粮不够跑出来吃两月的,干脆就没跑!”
这番话让刘春妮和霜娘彻底放了心。陈守拙的为人她们知道,是个明事理的族长。而且这番描述,与她们所见的义军行事确实吻合,只要不抵抗,便不伤人。
“这么说……这么说爹爹他们可能已经逃到洪泽湖了?”刘春妮声音发颤,既是欢喜,又是害怕。欢喜的是终于有了家人的消息,害怕的是万一……万一父亲他们并没有逃出来?
霜娘握住女儿的手,母女俩的手都是冰凉的,却又都在微微颤抖。
顾长连见状,宽慰道:“春妮姑娘,大娘,既是陈村的人带话,定能传到。你们且安心等着,这几日必有消息!”
话虽如此,等待的日子却更难熬了。从那天起,刘春妮每日都要到村口张望好几回。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骑驴的,却始终没有她熟悉的身影。
霜娘身体好些了,也常拄着拐杖到门口等候。母女俩话都少了,只是默默地等,眼中是同样的期盼与焦虑。
顾长连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着急。他每日下田回来,总要绕道去村口看看,逢人便打听有没有从洪泽湖方向来的消息。
如此又过了三日。这日清晨,刘春妮照例到村口等候。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田野、树林都笼罩在朦胧中。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刘春妮的心猛地一跳。这些日子,她也见过几回骑马的人,多是逃难来的富户,或是传递消息的信使。可这一次,不知为何,她有种强烈的预感。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个骑马的身影从晨雾中显现出来。那人穿着青布直裰,头戴方巾,风尘仆仆,马匹也显得疲惫。可那身形,那姿态……
刘春妮睁大了眼睛,呼吸几乎停止。马上的人也看见了她,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一声,人已翻身下马,踉跄着朝她奔来。
“春妮!”那声音嘶哑,却熟悉得让刘春妮瞬间泪如雨下。是他!是李成业!她的夫君!
“夫君……”她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身子却软软地往树下靠去,几乎站立不住。
李成业冲到近前,在离她两步处停下,双手微抬似要相扶,却又缓缓放下,只深深望着她,眼中水光浮动。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又颤声唤道:“春妮……真是你……”
刘春妮以袖掩口,泪水却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淌下。她看着眼前人,见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巴上胡子拉碴,原本合身的直裰如今显得空荡,心中酸楚难言。她伸出一只手,指尖微微颤抖。
李成业这才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在他掌心微微发颤。他握得紧了紧,低声道:“莫怕,我来了!”
这时,霜娘听到动静,也拄着拐杖赶了过来。一见女婿,老人家站住脚步,老泪纵横:“成业……成业你回来了……”
李成业连忙松开刘春妮的手,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到霜娘面前,撩起袍角双膝跪地:“岳母大人,小婿不孝,让您受苦了!”
霜娘颤着手扶他:“快起来,快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成业起身后,仍躬身站着。霜娘细细端详他,见他形容憔悴,心疼道:“这一路上……受累了!”
“不累!”李成业摇头,目光又转向刘春妮,见她泪眼朦胧地望着自己,心中百感交集,只低声道:“平安就好!”
这时,顾长连也从田里赶回来了,见这场面,站在一旁憨厚地笑着,眼中也有些湿润。
李成业转身向顾长连深深一揖:“这位便是顾大哥吧?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顾长连连还礼:“李举人快别这样,折煞我了!春妮姑娘和大娘都是好人,我能帮上忙,是应该的!”
几人回到顾家小院,刘春妮给丈夫倒了碗水,双手奉上。李成业接过时,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都微微一颤。
“你从京城回来?”刘春妮轻声问,在他身侧的凳子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尺距离。
李成业捧着碗,点点头,目光落在碗中水上,不敢看她。
刘春妮心中一动,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问。霜娘也察觉了,只道:“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外传来牛车的轱辘声和熟悉的呼喊:“妮儿!霜娘!”
刘春妮快步走出屋门,只见父亲刘大成赶着牛车停在院外,车上还坐着刘定喜、刘定财兄弟。一见女儿,刘大成跳下车,几步走过来。
“爹!”刘春妮跪下行礼,被刘大成一把扶起。
刘大成双手扶住女儿肩头,上下打量,见她虽憔悴却安然,眼圈一红,连声道:“好,好,平安就好!”这才转向妻子,夫妻相视,俱是泪眼婆娑。
刘定喜、刘定财也下了车,站在一旁抹眼睛。刘定财拄着拐杖上前:“婶子,春妮,可算找到了!”
好一阵,众人才平复心绪。刘大成抹了把脸,走到顾长连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双手奉上:“顾小哥,大恩不言谢。这十两银子,请你务必收下,略表心意!”
顾长连慌忙推辞:“刘老爷,这可使不得!我帮春妮姑娘和大娘,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刘大成执意将布包塞进他手里,“但这钱你得收下。你救了她们母女,便是救了我刘大成半条命。这点银子,连救命之恩的万分之一都抵不上,只是个心意。你若不肯收,便是看不起我刘大成!”
话说到这份上,顾长连只得收下,脸涨得通红:“那……那我就收下了。多谢刘老爷!”
刘大成又问道:“顾小哥日后有何打算?若愿意,可随我们去洪泽湖,我刘家虽然如今落难,但给你找个营生还是能的!”
顾长连想了想,摇头道:“多谢刘老爷好意。但我妹子还在淮安,等这边太平些,我打算去寻她。而且这房子、这田地,我也舍不下!”
刘大成不再勉强,只道:“既如此,日后若有难处,一定要来找我!”
众人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几件粗布衣裳,和顾长连硬塞给他们的一袋野菜、一篮鸡蛋。告别时,刘春妮和霜娘向顾长连行了礼。这一个月的患难与共,顾长连的善良朴实,已深深印在她们心中。
“顾大哥,你多保重!”刘春妮轻声道,“等我安顿下来,一定回来看你!”
顾长连连点头:“春妮姑娘,大娘,你们也多保重。路上小心!”
牛车缓缓驶出顾家村。刘春妮坐在车上,回头望去,顾长连还站在院门口拱手相送。那间简陋的土坯房,那个整洁的小院,那几畦青绿的菜苗,渐渐模糊在视线中。
李成业骑马跟在车旁,不时看向车上的刘春妮。两人目光偶尔相遇,便迅速移开,耳根却都有些发热。
路上,一家人说起别后情形。刘大成说了他们逃到洪泽湖后的艰难,说了刘家兄弟捕鱼卖鱼站稳脚跟的经历。刘春妮说了那夜的惊魂,说了逃难路上的艰辛,说了顾长连的收留。说到动情处,众人又是一番唏嘘。
李成业一直沉默着,直到刘春妮轻声问起京城的事。“夫君,春闱……可还顺利?”她小心翼翼地问。
李成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望着前方道路,良久,才低声道:“我落榜了!”
车内顿时安静下来。刘春妮的心一沉,手指攥紧了衣角:“都怪我……若不是我固执,不早躲避,致使自己和娘走散,让你担心,无心考试……”
“不怪你!”李成业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声音虽轻却坚定,“春妮,我从一个农家孩子,在恩师和岳父的帮助下,已经有了举人功名,已是知足。功名之事,自有天定。此次不中,许是机缘未到。往后……往后我只想安心守在家里,侍奉岳父母,好好过日子!”
刘大成闻言,欣慰地点头:“成业说得是。你的举人不也是第二次才考上的吗?下一回再进京,未必不能再中。如今咱们一家团圆,比什么都强。”
刘定喜也道:“是啊妹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刘家在洪泽湖已经站稳了脚,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牛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刘春妮坐在车上,看着骑马随行的丈夫,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终于松弛下来。她想起离开刘村那夜,火光冲天,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丈夫,见不到家人。
如今,一切都过去了。父亲在,母亲在,丈夫在,叔伯兄弟都在。家虽然毁了,可家人还在。只要人在,家在,希望就在。
李成业策马靠近车边,低声道:“春妮,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刘春妮摇摇头,眼中含泪,唇角却带着笑意:“只要你平安回来,便不苦!”
牛车驶进洪泽湖畔刘家租住的小院,黄昏时分,院子摆开了两张桌子,刘大成举起粗陶碗,朗声道:“今日咱们刘家团圆,是大喜事!来,以水代酒,干了这一碗!”
众人举碗相碰。水是甜的,心是暖的。李成业坐在刘春妮身侧,衣袖偶尔相触。他侧目看她,见她低头浅笑,颊边泪痕已干,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他心中那片空了数月的地方,终于被慢慢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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