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刚满70，昨晚又摔了一跤，膝盖肿得像个馒头。我蹲在地上给他擦药，他突然冒出一句：儿子，我怎么连自己都抱不动了。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所谓“老了”不是白发，是身体在偷偷拆家，连声招呼都不打。
医学报告写得冷冰冰：肌肉量十年内蒸发四成，基础代谢像滑坡一样掉两成。翻译成人话，就是以前一口气扛两袋大米上五楼，现在拎个西瓜都喘，肚子还悄悄鼓成孕妇。更气人的是，脂肪专往内脏钻，血压血糖排队升高，医生一句话——“年纪大了”就把你打发了。
晚上更折腾。他一晚起夜四五次，前列腺肥得像个塞子，尿线细得可怜。褪黑素少得可怜，深睡眠被剪成碎片，凌晨三点睁着眼听隔壁猫叫，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跟我说“睡够了”。我偷看过他的体检单，睾酮值只有年轻时的三分之一，性欲早退，连吵架都嫌费劲，我妈说他“连脾气都懒得发”。
我陪他去过一次老年体检中心，排队的大爷一个个沉默，像等待年检的旧车。医生开出一长串“正常退化”，却把“不可逆转”四个字念得特别重。回家路上，他坐在副驾，突然说：原来不是我不努力，是零件自己过期。语气平静，却听得我想哭。
可他也找到歪招对抗。每天清晨六点，他硬拽着我妈去公园甩手，一百下不多不少，像完成某种仪式。家里哑铃从三公斤换成两公斤，再换成矿泉水瓶，至少还在举。饭桌上，他把白米饭换成半碗杂粮，啃鸡胸像啃仇人，但体重真的稳住。夜里起夜回来，他干脆不睡了，戴老花镜在厨房小声背诗，背到困再爬回去，像跟黑暗谈判。
我偷偷观察，他其实偷偷在练“慢投降”。力气小就分批搬花盆，听不清就笑着让对方再说一遍，看不清颜色就自己给裤子缝了条亮色边，方便找。激素少了，他就把欲望转成早起买菜的路线规划，每天多走两百步算赢。不是不服老，是学会跟老化打游击，输也输得慢一点。
昨晚他再次起夜，我听见厕所门轻响，随后是压低的口哨，吹的是《运动员进行曲》。我躺床上突然明白：身体可以拆台，但节奏还能自己定。70岁不是终点，只是换个战场，武器变钝，战术得换，可仗还在打。
早上我给他煮鸡蛋，他举着小哑铃走进厨房，额头一层薄汗，却笑得像打赢一场偷袭。我递给他鸡蛋，他说：别愁，拆家归拆家，老子还能修补。一句话，脆生生的，像给这段不可逆的旅程按下继续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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