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温·薛定谔‌ 量子力学奠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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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温·薛定谔‌ 量子力学奠基人

生命看起来是宇宙中一个极其无礼的例外。在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冰冷统治下,宇宙万物终将走向无序、混乱与最终的死寂。然而,生命却反其道而行之:它在混沌中建立秩序,在热寂中维持繁盛,并将这种精密的复杂性代代相传。

这种看似超脱物理世界的奇迹感,曾让生物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视为某种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软科学。直到 1944 年,量子力学奠基人埃尔温·薛定谔跨越学科藩篱,出版了划时代的《生命是什么》(What is Life?)。

薛定谔不仅推开了量子世界的大门,更是分子生物学的隐形教父。他敏锐地意识到,生命并非凌驾于物理定律之上的神迹,而是物理定律在某种极度精密的尺度下演化出的终极形态。

微观的无政府主义与“统计学护盾”

为什么生命必须“足够大”?这并非偶然,而是为了躲避微观世界中原子的“无政府主义”。

原子尺度上,世界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骚乱。薛定谔指出,单个原子的行为完全受随机的“热运动”支配。在显微镜下,微小的水滴并不会像受重力牵引那样垂直坠落,而是呈现出极其扭曲、随机的轨迹,它们像受惊的毒蛇一样弯曲游走,忽左忽右,甚至逆流而上。 这种杂乱无章的运动揭示了一个真相:在微观层面,单一原子的行为是不可预测的,物理定律在那里几乎失效。

如果生命只由50个原子组成,它将在瞬间被热运动的无序暴力冲散。

生命之所以能展现出极高的稳定性,是因为它拥有由数以亿计的原子构成的“统计学护盾”。薛定谔提出了著名的 “根号N法则”:

  • 规模即精确:如果一个系统由 N 个原子组成,随机性带来的相对误差就是 1/√N(根号)。

  • 确定性的诞生:对于仅有 100 个分子的系统,误差高达 10%,这足以摧毁任何精密生理活动;但当 N 达到生命体的宏观尺度时,海量原子的集体行为会互相抵消掉随机性,从而呈现出宏观物理定律的确定性。

生命进化出巨大的体积,本质上是为了逃离原子层面的混沌,在大规模统计学的基础上建立起生理活动的确定性。在细菌眼中,世界或许依然带着某种模糊的不确定性;而人类之所以能感知到规律,是因为我们足够大,足以平息原子的喧嚣。

非周期性晶体:生命的量子“密电码”

物理学要求生命必须“大”才能稳定,但遗传学的证据却表明,携带生命蓝图的基因极其微小(仅包含约1000个原子)。按照根号N法则,基因理应在热运动中迅速崩解。

是什么让这个微小的结构在数千年间保持稳如泰山?薛定谔预言,答案藏在量子力学中。他引入了 “海特勒-伦敦力”的概念:这是一种量子力学层面的稳固化学键。

它像锁链一样将原子钉死在特定的能级上,使热运动的微弱冲击无法撼动其分毫。

更具天才洞察力的是,薛定谔将基因定义为 “非周期性晶体”。

  • 普通晶体的单调:如食盐或冰,它们的结构是简单的周期性重复。这种结构虽然稳定,但就像一本写满了“A-A-A”的废纸,无法承载任何信息。

  • 非周期性的无限:基因是一类排列有序但不重复的固体。它就像一套复杂的、由少量字符构成的密电码。通过原子排列顺序的无限组合,这种非周期性结构能以最精简的物质形式,存储极其庞大的生命信息。

进化是跨越高山的“量子跃迁”

生命不仅需要稳定,还需要“有控制的改变”。薛定谔认为,物种进化的本质,实际上是基因分子的量子跃迁

物理学角度看,基因突变涉及原子排列顺序的重组。这通常表现为 “同分异构体” 的转换:原子的种类和数量没变,但结构变了

薛定谔用了一个生动的 “山峰与山谷” 隐喻来解释这一机制:

稳定的基因状态就像位于深深的山谷底部。由于同分异构体之间存在一个能量极高的“中间态”(山峰),基因不会自发地从一个山谷滑向另一个山谷。突变只有在基因获得足够多的外部能量(如X射线或极罕见的能量波动)并足以“跳过”山峰时才会发生。

大自然巧妙地调高了这座“能量山峰”的高度,使得量子跃迁成为一种罕见的意外。如果突变太频繁,物种会因为有害积累而灭绝;如果永不突变,进化则会停滞。而高能辐射能直接提供那股翻越山峰的力量,导致跃迁概率激增,这正是辐射致癌和导致遗传畸形的物理本质。

生命以“负熵”为生

物理学中最令人绝望的词是“熵增”。孤立系统必然会走向混乱的最大化(热力学平衡),对生命而言,那即是死亡。

为了对抗自身不断产生的无序,生命必须像一台逆流而上的机器,不断从环境中“吸取有序”。他认为,新陈代谢的本质并非简单的物质交换,而是对“负熵”的捕获。

“有机体有一种惊人的天赋……可以从周围的环境中吸取有序性,从而避免它的原子衰退到混乱的情况中。”

这一概念在现代商业和管理学中被广泛引用,许多企业以此鼓吹“熵减”管理。但必须指出,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对物理学概念的误读。

在物理学中,负熵不仅是秩序,更涉及复杂的动力学过程;而企业管理中的“负熵”往往只是管理层对等级制度和严苛纪律的修辞包装。

跨越时代的科学远见

尽管薛定谔在1944年的论述受限于时代(当时人们甚至还未发现 DNA 的双螺旋结构),但他却用纯粹的物理直觉准确预言了生命的底层逻辑:一个基于大规模统计、依赖量子稳定、通过非周期性编码存储信息且不断对抗熵增的奇迹。

如果生命的本质是一台能够自主对抗熵增的量子机器,那么在今天的人工智能与合成生物领域,我们正在触碰的或许是生命 2.0的边缘。

当一段自我优化的代码或一套人工设计的代谢路径开始在数字世界中抵抗无序时,我们是否正在创造一种全新的、数字化的“负熵”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