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初春,霍尔果斯口岸西侧,三万多人堵在边境线上。
他们举着标语,喊着"我们是中国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边防战士端着枪,一动不动。
这些人,三十年前刚走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事情得从1851年说起。
那一年,沙俄逼着清政府签了《中俄伊犁、塔尔巴哈台通商章程》。条约一签,伊犁和塔城的大门就开了。俄国商人涌进来,领事馆建起来,裁判权也拿走了。新疆,从此成了沙俄眼里的一块肥肉。
1871年,沙俄军队直接占了伊犁。一占就是十年。十年里,13万中国人被胁迫、被诱骗,7万人"迁入"了俄境。等到1881年《中俄伊犁条约》签订,清政府接收伊犁时,当地人口已经少了一大半。这不是简单的人口流动,这是有计划的渗透。
伊犁的哈萨克族、柯尔克孜族、维吾尔族,和俄境内的民族本就同根同源。语言相通,宗教相同,风俗习惯也差不多。沙俄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一步步把手伸进来。
新中国成立后,苏联的动作更大了。
1954年,苏联搞"处女地运动",急需劳动力开垦荒地。他们盯上了新疆边民。手段很简单:发侨民证。不管你是不是苏联人,只要愿意去,就给你一张证。证一拿,就是"苏联侨民"了。
新疆各地的"侨民协会"成了苏联的据点。协会办苏侨学校,开青年夜校,发苏联报刊,宣传苏联制度的"优越性"。伊犁地区登记的苏侨,1954年有6万多人。到1962年,还剩3万多。这些人,成了苏联情报网的一部分。
1961年,苏联哈萨克广播电台恢复了对新疆的维语广播。天天播,高频率播。内容都是去了苏联的人录的音,说那边面包牛奶吃不完,工作轻松工资高。广播频率和中方的维语电台接近,新疆人一打开收音机,就能听到。
信件和包裹也开始猛增。已经去了苏联的人,给新疆的亲友寄米、面、肥皂、棉布——这些在中国要凭票供应的东西。信里写着苏联生活多好,劝他们也过去。
苏联的手,已经伸到了新疆军区内部。
1962年4月22日凌晨,霍尔果斯口岸。天还没亮,几十个人就拖家带口出现在口岸。他们提着行李,牵着孩子,手里统一拿着苏侨证。要求坐国际公共汽车去苏联。
边防战士说,今天没车。人群开始骚动。争吵声越来越大。几个小时后,数千人涌到了口岸。
苏联那边,早就准备好了。边境铁丝网被剪开了几处口子。夜幕降临后,苏联边防军打开探照灯,一道道光柱射进中国境内。红绿信号弹升空,指示方向。大卡车开到边界线上,等着接人。
三天三夜,人流如潮。
塔城、裕民、霍城、察布查尔,几个边境口岸全乱了。白天,苏联用大喇叭喊话。晚上,汽车灯照亮边境线。人们赶着牛羊,坐着大车,成群结队往苏联跑。
苏联边防军在边界上散布谣言:"22日关口子。""25日关口子。"人们一听,跑得更急了。
背后推手,是两个开国少将。
祖农·太也夫,俄罗斯族,新疆军区副参谋长,1955年授少将军衔。马尔果夫·伊斯哈科夫,塔塔尔族,新疆军区副参谋长,32岁就成了开国少将,全军最年轻。
1961年,两人去苏联"考察"。回来后,变了。
他们以"深入牧区"为名,走村串户,到处煽动。话说得很动听:苏联面包敞开吃,牛奶随便喝,工作轻松,待遇高。边民们听着,心动了。
克格勃的人也混进来了。以探亲、贸易为名,渗透到各个村镇,配合两位少将做工作。
5月29日,伊宁市。上午,客运站聚集了几百人,要买票去霍城。苏联领事馆的汽车经过时,副领事季托夫探头向人群示意。人群中有人高喊:"我们掌柜的来了!"
下午,车站停售车票。没买到票的人越聚越多,一千多人挤在车站。有人殴打车站干部,围堵前来处理的州长,逼他开证明。人群分三路,冲向州人委、区党委和苏联领事馆。
苏联领事塔查尔金在领事馆接见了闹事者,说:"中国政府同意,你们就能去苏联。"话说得漂亮,实际是在激化矛盾。
5月30日,中国外交部严正抗议。苏联边防军被迫停止接运,封锁边界。但人已经跑了。
塔城地区,4万多人跑了,带走30多万头牲畜。40多万亩农田没人种。霍城县,1.4万人跑了,经济损失978.9万元。整个新疆,6.7万人越境逃往苏联。
边境空了。村庄空了,农田荒了,牲畜没人管。有的县,只剩几百人。
4月23日,周恩来总理紧急召见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政委张仲瀚。指示很明确:迅速组织军垦队伍,进驻边境。
兵团战士动起来了。
从4月到8月,58个边防站新建起来。一批国营农场在中苏边境扎下根。兵团抽调人员,开展"三代"工作——代耕、代牧、代管。
春耕不能耽误。战士们住进地窝子,喝着咸碱水,在外逃者遗弃的土地上重新开荒。牛羊有人放了,农田有人种了。
政策也很明确:等外逃群众回来,土地、财产、牲畜一律交回。但他们没回来。
中国政府向苏联递交了三份备忘录和一份照会,要求遣返外逃人员,恢复边境正常状态。苏联关闭了驻乌鲁木齐总领事馆和驻伊宁领事馆,但人不还。
外交努力失败后,边境团场正式成立,划定边境带。"三代"人员留了下来,继续从事农业生产,守卫边疆。
他们和苏联在边境上斗了几十年。顶住压力,寸土不让。有些人,在冲突中献出了生命。
1963年,新疆自治区人委颁布《边境禁区管理规定》。1964年春,伊犁州划定边境禁区、边境管理县和管理区。伊塔事件,至此告一段落。
那两个带头叛逃的少将呢?
祖农·太也夫和马尔果夫·伊斯哈科夫写了报告,要求去苏联。毛泽东知道后说:"愿意走的不要硬留。我就不相信那边就是天堂。这件事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的,究竟谁是谁非,现在讲不清楚,过20年,也许30年,大家会明白的。愿意走,可以欢送嘛。"
新疆军区为他们举行了欢送会。没人讲话,现场冷得像冰窖。和他们一起走的,还有40多名校、尉级军官。
他们走了。
苏联,没有天堂。
外逃者很快发现,承诺的"牛奶面包"变成了黑列巴,"轻松工作"变成了苦役。他们被分配到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的草原和荒地,放牧、开荒。有些人被派去开发西伯利亚冻土层——连苏联人都不愿干的活。
苏联把他们当成了廉价劳动力。
1978年,中国开始改革开放。新疆的生活水平一天比一天好。外逃者开始后悔了。
1991年12月,苏联解体。
各加盟共和国独立,经济崩溃,社会动荡。当年的外逃者,一下子成了无国籍流浪汉。当地人排挤他们,新政府不承认他们的身份。饭都吃不上。他们想回来了。
1992年初春,霍尔果斯口岸西侧的潘菲洛夫,3万多人聚集在那里。他们打着标语,喊着"我们是中国人"。有人跪在地上,哭着求边防战士放他们进去。边防战士,一动不动。
中国政府的态度很坚决:不接收。
为什么?
三十年前,他们跑的时候,边境空了。兵团战士填进去,用命守住了国门。如果现在让他们回来,那些在困难时期勒紧裤腰带建设国家的人怎么想?那些在边境上吃尽苦头、守了三十年的战士怎么想?
祖农·太也夫,1988年在阿拉木图病死,终年69岁。马尔果夫·伊斯哈科夫,1992年在阿拉木图去世。两个人,在苏联过了三十年。没过上天堂般的日子,也没能回到故乡。
墙头草,随风倒,两边这一倒,谁都不讨好。国籍从来不是一张随时可退换的饭票。你为利益唾弃脚下的土地时,就永远失去了再次站在上面的资格。有些选择,真的没有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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