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芳华的修复科,陈笑的预约表上,总有几个名字后面跟着星号。那是她和助理之间的暗语,意味着“疑难杂症中的疑难杂症”。
这些求美者,早已不是简单的不满。他们辗转全国,手里的病历厚得像本书,结论却都指向“无法再修复”、“组织条件太差”。他们找陈笑,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助理有时会提前打预防针:“陈医生,下一台,就是那个‘三进三出’、眼皮像纸一样薄的老师。”
陈笑点点头,泡好的茶放在一边,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她知道,那根“稻草”的重量,是一座山。
诊室门推开,进来的人,眼神里往往已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审视,和深藏的、一点点不敢流露的绝望。陈笑不需要他们多说话。她示意对方躺下,自己拉过凳子,坐在头侧。这个角度,不是医生的俯视,而是平视。
检查时,她很少问“当时怎么做的”,而是用指尖在眼皮上轻轻滑过、按压、提拉。她的手就是她的眼睛。皮肤有多薄,下面的疤痕是片状的还是条索状的,提肌还有没有残余的弹性,她靠手感就能知道七分。
“这里,”她按在一个位置,“是不是觉得特别紧,像有根线拽着,眨眼都费劲?”对方猛地睁开眼,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澜:“对!就是这样!”
找到那个“坠崖点”,是信任的开始。陈笑不画大饼,她直接在白纸上画出她理解的“地形图”:“你看,我们现在在这个‘悬崖’边。你之前的修复,相当于把这里(她点着一处)本不该碰的承重结构破坏了,导致整个‘山坡’都往下滑。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把你从谷底一下子拉到山顶,那不现实,也危险。我要先找到一块还能站稳的‘岩石’(残存的健康组织),打下一个桩,把下滑的趋势止住,然后我们再看,能在这个基础上,恢复多少生机。”
方案,是极其保守的,甚至有些“寒酸”。目标不是变美,是“止損”。她会明确列出三五条可能达不到预期的地方,讲得比能达到的还细。“可能还是会有点闭不全,但会比现在好很多,至少晚上睡觉不会漏风。”“这两边的高度,我尽量调,但可能永远做不到镜子里的绝对对称,只能做到别人一眼看过去的相对自然。”
签同意书前,她会停下,看着对方的眼睛:“这个过程会很难,恢复很慢,中间会有反复,你会焦虑,会怀疑是不是又做错了。这些我都提前告诉你。如果你能接受这些‘不完美’,接受这是一个漫长且可能不尽如人意的‘止损’过程,而不是‘翻盘’,那我们才能一起往下走。”
手术台上的她,是另一种状态。极静,也极稳。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器械轻微的声响。她像一个在雷区排爆的工兵,每一次下刀、每一次分离,都屏着呼吸。她不会为了视野干净而大刀阔斧地切除,相反,对那些脆弱的、仅存的健康组织,她珍惜得近乎吝啬。有时,仅仅是分离出一毫米正常的筋膜间隙,她就会轻声对助手说:“看,这里还有一点好的。留着它,就有希望。”
下台后,她常会疲惫地坐很久。不是体力耗尽了,是心力。那根绷紧的、名为“责任”的弦,缓缓松弛下来后带来的虚脱感。
她知道,她能做的,在医学上也许只到60分。但她愿意花100分的力气,去守住这60分,去接住那个从悬崖边跌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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