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我刚拿到季度奖金，心里头第一件事就是想起大伯。前阵子堂哥打电话来，说大伯查出来冠心病，需要做个支架手术，家里凑了凑钱，还差三万块，伯母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天天在家唉声叹气。

我跟大伯的感情不一般，小时候爸妈在外打工，我基本是在大伯家长大的。那时候家里穷，大伯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总把鸡蛋留给我，放学路上还会给我买一毛钱的糖块。有次我发烧烧到39度多，大伯背着我走了三里地去卫生院，一路上汗流浃背，还不停给我擦额头的汗，说别怕，大伯在。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总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

现在我自己工作稳定了，手里也能攒下点钱，大伯有难处，我肯定不能袖手旁观。三万块钱虽然不是小数目，但比起大伯的身体，比起他当年对我的好，根本不算什么。我没半点犹豫，打开手机银行就给大伯转了账，转完之后还特意备注了“大伯手术费，安心治病”。

转完账我立马给大伯打了个电话，想跟他说一声钱转过去了，让他别担心费用的事，安心去医院做手术，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我随时都能再想办法。电话响了没两声就通了，大伯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听着就没精神，应该是身体还不舒服。

“大伯，是我，你听见没？”我对着电话大声说，生怕他听不清。

大伯应了一声：“哎，是小宇啊，咋了？”

“我刚给你转了三万块钱，你收一下，专门给你做手术用的，别担心钱的事，治病要紧。”我语速有点快，一心想着让他放宽心，“你跟伯母说，别舍不得花钱，选最好的药，术后好好休养，有啥需要我做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抽空就回去看你。”

大伯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就哽咽了：“小宇啊，你这孩子，你自己在外打拼也不容易，咋给转这么多钱……大伯心里过意不去啊。”

“跟我还说这话干啥，”我笑着说，“你从小疼我，现在你有难处，我肯定得管，这都是我该做的。你赶紧去医院安排手术，别拖，钱不够再跟我说。”

又跟大伯嘱咐了几句，让他注意休息，按时吃药，别胡思乱想，伯母接过电话也跟我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语气听着特别客气，还说等她身体好点了，给我做我爱吃的红烧肉。

挂电话的时候我这边正好同事喊我过去对接工作，我急急忙忙应了一声，跟伯母说了句“我先忙了，你们保重身体”，就随手把手机揣进了兜里，压根忘了按挂断键。我以为电话已经挂了，转身就去跟同事忙活工作，嘴里还时不时说着工作上的事，完全没留意兜里的手机还处于通话状态。

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我兜里的手机突然传来大伯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掏出手机一看，才发现电话根本没挂，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开口再说两句，就听见伯母压低了声音跟大伯说：“你看你，刚才还跟孩子客气，这钱不就是该他拿的吗？”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同事跟我说话我也没听见，耳朵紧紧贴在听筒上，心里莫名有点发慌。就听大伯叹了口气说：“孩子在外也不容易，挣点钱都不容易，一下子拿三万，他自己日子咋过？”

“咋过？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大城市上班工资高，三万块对他来说不算啥，”伯母的语气一下子就变了，没了刚才跟我说话时的客气，满是理所当然，“再说了，当年他爸妈把他放咱们家，咱们白养他那么多年，给他花了多少心思多少粮食？现在咱们有难处了，他拿点钱不是应该的吗？这都是他欠咱们的！”

我拿着手机的手瞬间就僵住了，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耳边嗡嗡作响，刚才跟同事对接工作的思路全没了，脑子里只有伯母说的那句“这都是他欠咱们的”。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真心实意想帮他们，转了三万块手术费，满心都是希望大伯能早日康复，换来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没敢出声，就听伯母继续说道：“你就是心软，刚才还跟他道谢，有啥好谢的？他要是真孝顺，早就该主动问咱们缺不缺钱了，还用得着等咱们跟堂哥开口？我看他就是心里没咱们这个大伯伯母，要不是堂哥跟他说了，他指不定还装傻呢！”

“再说了，就三万块钱，也不多，他要是真有良心，就该多拿点，毕竟你当年为了他，连自己的棉袄都卖了给他买退烧药，现在他出息了，回报咱们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伯母的声音越来越尖，语气里满是不满，“我看他就是小气，怕多花钱，也就拿这点钱意思意思，糊弄咱们呢！”

大伯在一旁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别这么说孩子，小宇不是那样的人，他心里有数，刚才还说钱不够再跟他说，他也是真心想帮咱们。”

“真心？真心能只拿三万？”伯母立马反驳道，语气更冲了，“我听堂哥说，他上个月刚换了新手机，还买了个平板电脑，给自己花钱倒是大方，给咱们花钱就这么抠门！我看他就是没把咱们放在心上，当年白疼他了，养了个白眼狼！”

“白眼狼”这三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了我的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拿着手机，手指都在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却又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想起小时候，大伯为了给我买书包，顶着大太阳去工地搬砖，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伯母虽然嘴上唠叨，但每次都会把最好吃的留给我，冬天还会把我的脚揣在她怀里暖着；我生病的时候，他们整夜整夜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那些温暖的日子，我从来都没忘，也一直想着要好好报答他们。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三万块钱可能不多，但那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心意，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没想过要他们回报，只希望大伯能顺利做手术，早日康复。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在伯母眼里，我这点心意竟然这么不值一提，竟然还被说成是白眼狼，是小气，是糊弄他们。

听筒里，伯母还在不停地抱怨，说我不懂事，说我忘本，说我心里只有自己。大伯偶尔会劝两句，说伯母想多了，可伯母根本不听，越说越起劲，把我从小到大的事情都翻了出来，处处都带着指责。说我小时候调皮捣蛋，给他们惹了不少麻烦；说我上学的时候，他们给我交学费，供我吃穿，我却没考上什么好大学；说我工作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空着手，没给他们买过什么值钱的东西。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的心上，让我浑身冰冷。我一直以为，我和大伯伯母之间的感情是真挚的，是经得起考验的，我以为他们知道我的心意，知道我心里一直记着他们的好。可今天我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在伯母眼里，我所有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所有的心意都变得一文不值，甚至还被曲解成了敷衍和小气。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越来越沉，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一样，难受得要命。同事喊我我也没反应，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只有听筒里伯母的指责声，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回荡。我想开口反驳，想告诉他们我不是他们想的那样，想告诉他们我有多在乎他们，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心的委屈和失望。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伯母的声音渐渐小了，传来大伯劝她的声音：“行了行了，别说了，孩子也是一片好心，咱们拿着钱赶紧去医院安排手术，别辜负了孩子的心意。”

伯母冷哼一声：“好心？我看他就是怕别人说他不孝，才拿这点钱出来装样子！等着吧，等我病好了，我得好好跟他说说，让他多孝顺孝顺咱们，不然对不起咱们当年的付出！”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挂断键，听筒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可那些伤人的话，却像刻在了我的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我握着手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同事看出我不对劲，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摇了摇头，说没事，转身就走到了楼梯间，找了个角落蹲了下来。心里又疼又委屈，又失望又难过，那种感觉，比被人狠狠打了一顿还要难受。我真心对待的亲人，竟然这样看待我，我倾尽所有的心意，竟然被说成是装样子，是怕别人说闲话。

那天下午，我没心思工作，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在大伯家的点点滴滴，全是伯母那些伤人的话。我想不通，为什么曾经那么疼我的人，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亲情在金钱面前，会变得如此现实，如此不堪一击？

我给堂哥发了条消息，问大伯的手术安排得怎么样了，堂哥说已经安排好了，就等着做手术了，还说大伯伯母都很感激我，说我懂事孝顺。我看着堂哥发来的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没有告诉堂哥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我不想让他们难堪，也不想打破这仅存的体面。

后来大伯手术很成功，我特意请假回去看他，带了很多营养品和生活用品，可面对大伯和伯母的时候，我却再也找不回以前那种亲近的感觉了。伯母还是像以前一样给我做好吃的，跟我拉家常，可我总能想起她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心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还是会给他们打电话，关心他们的身体，逢年过节也会回去看他们，给他们买东西，可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付出我的真心了。我知道，大伯对我还是好的，可伯母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了我的心里，拔不掉，也忘不了。

我从来都不后悔给大伯转那三万块钱，毕竟他当年对我的好，是真的，我希望他健康，也是真的。可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把他们当成我唯一的依靠，再也不会天真地以为，亲情可以超越一切，不会被现实所影响。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让你心寒的人和事，哪怕是你最亲近的人，也可能会不经意间伤害你。那些曾经温暖过你的时光，值得你铭记一生，可那些伤人的瞬间，也会让你成长，让你明白，不是所有的真心都能换来真心，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得到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