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六十才懂的事
我六十一了,退休前是个会计,跟数字打了一辈子交道。最近总想起王秀梅——我们大院里那个最出挑的姑娘,扎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今年春天,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拎着环保袋,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了。我们站在白菜摊前,愣是互相看了十几秒才敢认。
“李建国?”她眼睛一亮,那瞬间,我好像又看见了四十多年前的月牙儿。
我们就这么站在那儿聊起来,她老伴五年前走了,女儿在国外。我老伴也走三年了,儿子在南方。说着说着,她说:“要不,咱们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
我心跳快了几拍。年轻那会儿,我暗恋过她好一阵子,每次在院里打照面,手心都冒汗。后来她嫁给了厂长的儿子,我娶了家里介绍的姑娘。这一晃,大半辈子过去了。
我答应得有点快,回家路上才琢磨:这岁数了,搭伙过日子图个啥?大概就是夜里咳嗽有人递杯水,看电视有人说说话吧。
搬家那天简单,我就带了些衣服和日常用品。秀梅家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着好几盆茉莉,满屋子清香。我们像两个刚认识的老朋友,客气又生疏。
晚上,她做了四个菜,我们安静地吃完饭。收拾碗筷时,她突然说:“建国,我有件事得跟你说。”
我擦着手,笑呵呵的:“啥事这么正经?”
她没笑,盯着手里的抹布:“咱们既然搭伙,有些话得说前头。我女儿在国外不容易,我想着,每月咱们俩的生活费之外,你额外给我三千,我攒着给女儿寄去。”
我手停了。不是钱的事儿——我退休金七千多,给得起。是这话说得太直,太突然,像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全摊桌上。
“还有,”她没看我,“房子是我的,要是将来我先走了,你得搬出去。当然,我会提前帮你找好地方。”
厨房的灯是那种惨白色,照得她脸上的皱纹一道道的。我忽然想起1978年夏天,她在院里洗头,弯腰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那个画面在我心里存了好多年。
“行,”我听见自己说,“我明白了。”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放下抹布,我走进客房——她说分房睡对大家都好——开始收拾我刚打开的行李。
“建国?”她跟到门口,声音有点紧。
我把衬衫一件件叠好,放回行李箱。“秀梅啊,”我没转身,“我想了想,咱们还是各过各的吧。”
“为什么?就为那点钱?”她声音高了些,“咱们这岁数了,实际点不好吗?”
我拉上箱子拉链,转身看她。她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不是钱的事,”我说,“是你这话,让我觉得咱们不是在搭伙过日子,是在做买卖。”
她沉默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提着箱子走到门口,换鞋时,她突然说:“李建国,你记不记得1976年,你给我写过一封信?”
我手一抖。那封信我写了三遍才敢塞进她家门缝,然后躲在家里三天不敢出门。
“我记得,”她声音轻了,“信上说,你喜欢看我洗头的样子,说阳光照在我头发上,像黑色的瀑布。”
我鼻子有点酸。原来她记得。
“那时候我十九岁,收到信脸红了整整一天,”她继续说,“可我不能回你信。我妈说,你爸是普通工人,我该找更好的。”
我直起身,看着她。昏黄的楼道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轮廓模糊了。
“后来我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也就那样,”她苦笑,“到了这个岁数,我才慢慢琢磨明白一些事。女人这一辈子啊,真正由着性子、从心窝里喜欢一个人,那种感觉,大概只有两次。”
我没说话,等着。
“第一次是年轻时,不懂事,光图个心跳,”她慢慢说,“就像你写那封信给我的时候。第二次是老了,什么都明白了,却发现自己还能为一个人心动。”
她顿了顿:“今天让你来,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可我又怕,怕自己再像年轻时那样,一头栽进去。所以我才先提条件,把丑话说前头。我想着,先把最实际的摆出来,要是你能接受,那咱们再慢慢处感情。”
我握着行李箱的手松了松。
“我错了,”她说,“顺序搞反了。”
楼道里有风穿堂而过,吹起了她花白的头发。我突然发现,她眼睛还是月牙儿的形状,只是多了许多皱纹。
“秀梅,”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咱们都这岁数了,还能折腾几次呢?”
她没说话。
“我年轻时喜欢过你,是真的,”我说,“现在老了,想找个人做伴,也是真的。可我不想一上来就谈条件、划界限。咱们就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先一起喝喝茶、散散步,看看合不合得来吗?”
她眼睛红了,转过身去擦了一下。
“那三千块钱,”我说,“要是处得好,你女儿有困难,我能不帮吗?房子的事,要是真处到那份上,我会让你为难吗?”
她把脸完全转过去了,肩膀微微颤抖。
我把箱子放下来。“今天太晚了,我先回去。明天……明天你要是愿意,咱们去公园走走,就走路,不说这些。”
我下楼时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到三楼时,听见她喊:“李建国!”
我抬头,她从四楼探出身来,眼睛红红的:“明天九点,我在公园东门等你。”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走。走到楼下时,抬头看,她还在窗口站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不知哪家炒菜的香味。我突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是明白自己要什么,更难得的是,明白了还敢要。”
我六十一了,头发白了,腰也不那么直了。可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却轻快得像个小伙子。
原来到了这个岁数才明白,有些东西,从来都不晚。
就像春天的树,你以为它枯了,可一场雨过后,又悄悄抽出新芽。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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