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中天地宽,坐饮即山川。一壶在手,万虑皆空。当沸水冲入素瓷,茶叶舒展如初春的嫩芽,袅袅升腾的雾气间,仿佛有千山万水奔涌而来。此刻,我独坐于斗室之中,却已踏遍云梦之野,涉过沧浪之渊——壶中天地宽,坐饮即山川。
这“壶中天地”,原非虚妄之语。它源自东汉费长房所见的奇景:卖药老翁市罢跳入壶中,玉堂广丽,别有洞天。那一方小小药壶,竟藏得下琼楼玉宇、美酒佳肴,甚至光阴流转。十日学道,归家已逾十余载。壶内一日,世上千年。这不是时间的错乱,而是境界的跃迁——心若安顿,寸心即宇宙;神若逍遥,方寸亦山河。
于是,“壶中天地”不再仅是道家秘境的象征,更成为文人墨客心中一种生活的诗学。他们不求飞升,但求在尘世中辟一方清净,在喧嚣里守一隅幽独。于是有了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篱边小院,有了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终南草堂,也有了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江湖夜船。这些地方,无不是现实中的“壶”,盛着他们的精神山川。而茶,便是这壶中最清冽的泉眼。
我常于秋夜煮茶。窗外西风渐紧,梧桐叶落如信笺,一片片寄往旧年。炉上水声初沸,似松涛暗涌;茶叶在壶中浮沉,宛若孤舟行于寒江。轻啜一口,苦后回甘,如登高山,如临深谷。那一瞬,我仿佛看见李白醉倚长安酒楼,举杯邀月,将万里河山纳入胸中;又似见陆游独步沈园,手持一壶,把半生离愁化作“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壮阔。
茶烟袅袅,升腾成云,缭绕成雾,竟真似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近处,是几竿修竹,疏影横斜;远处,是数峰青黛,隐现于烟波之间。我不必策马出关,不必泛舟五湖,只消静坐于此,以一盏清茶为舟,便已渡我至那“桃花流水窅然去”的武陵源。
这便是“坐饮即山川”的真意。不是逃避,而是超越;不是幻觉,而是觉醒。当人不再被空间所囿,不再被时间所困,心便成了最辽阔的疆域。刘伶荷锸而饮,曰“死便埋我”,他醉的哪里是酒?分明是天地。他以身为壶,以梦为境,在醉眼朦胧中,把整个宇宙都吞了下去。范仲淹读《蜀志》,笑曹操孙权刘备争天下,叹“争如共刘伶一醉”,正是看透了权谋终成空,唯有心远地自偏。
壶中天地,从来不在远方。它藏于一壶酒、一盏茶、一页书、一缕香中。扬州个园有“壶天自春”匾额,武夷山留“止止壶天”石刻,圆明园设“壶中天”小景——这些皆非神仙居所,而是凡人以匠心摹写的心灵图景。尤其是那“壶中天”,藏于“武陵春色”一隅,叠石为山,引水为川,虽由人作,宛自天开。步入其间,竟真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这哪里是园林?分明是一首立体的诗,一幅可游的画,一个可栖的梦。
古人造园,实为造心。他们深知,真正的宽广不在土地,而在胸襟;真正的自由,不在行迹,而在神游。所以不必远赴蓬莱,不必苦寻方丈,只要心有所寄,目之所及,皆可成景。一拳石,可代千岩;一勺水,能当五湖。这便是“小中见大”的东方智慧,是“壶中乾坤”的哲学精魂。
今人常叹生活逼仄,空间狭小,然真正的局促,或许并非来自居所的尺寸,而是心灵的容量。我们拥有了更大的房子,却失去了仰望星空的眼睛;我们走遍世界,却再难静坐片刻,听一次茶沸的声音。我们以为山川在远方,却不知,山川其实就在一念之间。
若能放下手机,熄灭浮思,只与一壶相对,便能听见内心的风声雨声,看见灵魂的云卷云舒。那一刻,你不再是被KPI驱赶的躯壳,不再是被信息洪流裹挟的过客,而是一个真正“在场”的人——像费长房那样,跃入壶中,看见玉堂琼宇;像刘伶那样,醉倒尘世,与天地同呼吸。
壶中天地宽,宽的不是壶,是心。坐饮即山川,饮的不是茶,是境。当窗外寒霜凝于枯枝,如人生之冷寂;当庭前落叶覆于苔径,似岁月之沉埋——我仍可燃一炉炭火,温一壶老茶,静坐如僧。此时,万籁俱寂,唯余水沸如松吟。我闭目,却见千峰竞秀,万壑争流;我无言,却与天地共呼吸。原来,真正的山水,从不需要跋涉。它在你放下执念的那一刻,悄然显现。壶中天地,从来未远。山川万里,不过一盏之间。(王仕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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