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转业办的黑板前,战友们都盯着国企、机关的名额,唯独“市地方志编纂办公室”的牌子孤零零戳在角落——没人愿意天天跟故纸堆打交道,都说“没权没利没奔头”。我抱着“服从分配”的念头签了字,回家时爱人直抹眼泪,说我“放着大厂的铁饭碗不要,偏去啃硬骨头”。
初到单位,条件确实清苦。三间旧平房,四张破木桌,连台打字机都是借来的。老主任领着我们四个转业兵,翻遍了市档案馆、图书馆,甚至跑到乡下寻访老艺人、老工匠,只为搜集一点民国时期的城市史料。有战友劝我托关系调动,说“趁年轻还能折腾”,可我看着那些蒙尘的古籍、残缺的碑刻,忽然觉得这些被遗忘的故事,总得有人守住。
九十年代市场经济浪潮涌来,当年挤破头进国企的战友,有的遭遇下岗潮,有的跟着厂子改制四处奔波。而我们办公室虽清贫,却始终安安稳稳。我和同事们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城市的老街巷,记录下即将拆迁的老字号;熬夜整理口述史,把老工人、老教师的记忆变成文字。有次为了核实一段抗战时期的史实,我们辗转三省找见证人,回来时裤腿都磨破了,却捧着厚厚的笔记笑得踏实。
新世纪后,城市发展日新月异,那些被我们抢救下来的史料突然成了“香饽饽”。政府修城市博物馆,我们编纂的志书成了核心资料;开发商规划老城区改造,要捧着我们的记载寻找历史脉络;连高校的学者都来借阅档案,说我们“为城市留住了根”。单位搬进了新办公楼,配备了电子检索系统,当年没人愿意来的“冷衙门”,渐渐成了受人敬重的文化阵地。
如今我退休多年,退休金虽不算高,却有花不完的精神财富。战友聚会时,当年风光的国企职工有的还在为养老发愁,而我捧着自己参与编纂的十多本地方志,听着大家说“还是你有远见”,心里却明白,哪里是有远见,不过是守住了一份旁人不愿坚持的责任。
夕阳下,我翻看着泛黄的工作笔记,那些当年被嘲笑“无用”的坚持,终究在时代变迁中,成了最珍贵的财富。原来人生从没有白走的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选择,往往藏着时代的馈赠,守得住寂寞,才能等得到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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