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个叫“牢A”的博主在短视频平台上彻底火了。他自称是曾经常年在西雅图求学生活、见惯了生死的一线“法医助理”,每天操着东北口音,用一种看透世俗的冷静语气,描述着一个让国内观众大为震撼的“真实美国”。

“牢A”直播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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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A”直播截图

他视频里最核心的观点有两个:

一个是所谓的“斩杀线”。这个词原本是游戏里的说法,就是当对方血量降到一定程度,你放一个技能就能把对方彻底干掉了。牢A把这个词用到了对社会现象的观察上。他说,在美国,好多人表面上住着大房子,开着皮卡,日子过得挺风光。但实际上,他们离彻底破产,甚至把命搭上,可能就差一个意外。这个意外有可能是生一场大病,有可能是被裁员,也有可能是出个意外事故。只要这种事一发生,那高额的医疗账单或者没了的收入,一下子就能让他们碰到那个“斩杀线”,人马上就跌到谷底,再也爬不起来了。

另一个观点则是针对留学生群体,尤其是女留学生和陪读妈妈,他用极其露骨、甚至带点羞辱性的词汇(比如他自创的“三通一达”),把这个群体描述成私生活极度开放、为了生存毫无底线的形象,极为耸人听闻。

有关视频封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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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视频很快就成了千万级播放的爆款。而在底下的评论区里,几乎全是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好声。稍有质疑的声音,很多网友就会理直气壮地质问:为什么有些人就是死活不愿意承认“斩杀线”的存在?为什么不肯承认女留学生确实“私生活混乱”?这种声音之大,仿佛“牢A”成了唯一敢冒着风险说真话的孤勇者。甚至连没有对“斩杀线”进行评论的胡锡进老师都莫名躺枪。

胡锡进微博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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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说的是,这样的评论其实是问错了问题。大多数人不是不愿承认美国存在“斩杀线”,而是质疑“牢A”描述美国“斩杀线”的方式,展现了一种“造谣式说实话”的精准套路。

我们要承认,他视频里拍到的很可能是他所能看到的局部真实。所谓的“斩杀线”,在社会学里其实叫“结构性脆弱”。说白了,除了极少数像北欧那种福利丰厚到能养懒人的国家,绝大多数现代竞争社会都有一条隐形的分界线:只要你陷入长期失业、重病或者毒品成瘾的黑洞,你离露宿街头确实只隔着一张薄薄的账单了。

但“牢A”的问题在于,他利用了认知心理学里的“鲜活感偏差(Vividness Criterion)”。通俗点讲,就是人的大脑有个弱点:比起枯燥的数据,我们更容易被那种血淋淋、视觉冲击力强的画面带着走。他处心积虑地隐去了全世界很多国家可能有的社会痛点,把一种普遍存在的阶层坠落风险,通过极端化的剪辑,精准地包装成了美国的“专利”。

这里就体现了我们所谓的“实话”和“真话”的本质区别。

很多人觉得,既然他拍到了真实的流浪汉,说到了确实存在的留学生个案,那他说的就是“真话”。其实不然。他说的顶多叫“实话”。“实话”往往只是碎片的堆砌,而“真话”则是对真相的还原。

这就好比一个人跑到森林里,专门盯着几棵烂掉的树根拍特写,然后告诉你整座森林都烂透了。又比如你去采访一个刚从火场逃生的人,他说“现在到处都是火”,这是他看到的局部实话;但如果你以此得出“地球正在燃烧”的结论,那这就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真正的真话,是告诉大家哪里着火了,火势有多大,以及为什么着火。“牢A”给你看一段真实的废墟,却诱导你相信整座城市都塌了。这就是典型的“说了实话的骗子”——用局部真实来背书整体虚假。这不仅是误导,更是一种对大众认知的降维打击。

“牢A”的狡猾之处就在于,他精准地利用了这种“局部实话”的欺骗性。他把镜头对准美国最阴暗的角落,拍那些确实存在的芬太尼吸食者、拍那些确实滑落到街头的失意者,这些镜头本身是真的。但他把这些局部实话,通过处心击虑的加工编辑,包装成了一个关于整体现状的真相

他故意隐去了背后的概率分布、社会保障体系的博弈,以及其他国家同样存在的阶层风险。他只给你看他想让你看到的“实”,是为了向你兜售他精心编织的“假”。这种以偏概全的手段,比纯粹的造谣更具误导性,因为它利用了人们“眼见为实”的直觉,把大众引向了一个预设好的、充满偏见的终点。

如果我们撕掉他那层“海归精英”的假面,其言论背后的可信度更是碎了一地。“牢A”自称是美国西雅图大学生物医学专业的本科生。但有网友扒出,他实际就读的是入学门槛极低的“西雅图绿河学院”(Green River College)。在这里,你学满两年后就可以申请在正规大学就读两年本科,并最终获得学士学位,类似于国内的“专升本”。这种社区大学项目本来是给成绩暂时不够的人提供一个转学的“跳板”,门槛低到只要交钱、有个基础语言成绩就能上。

但雷人的是,他连这块跳板都没踩稳。根据网上扒出的消息,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学渣。在国内就成绩垫底,英语基础极差,进入绿河学院后,因为成绩稀碎、长期挂科,多次申请“专升本"都没有成功,最终是以一个“肄业生”的身份落魄回国。至于那个听着高大上的“法医助理”职位,在严密的北美医疗体系里,其实就是停尸房里负责体力清理和挪动的“搬尸工”。这就好比一个在饭店刷碗的人,回国后硬说自己是高级大厨一样。

这种身份上的“注水”,使他的种种言论可信度大打折扣。更要命的是,这些不堪的经历,暴露了他的言论很可能是由一种报复性心理所驱动。

设想一下,一个在海外世界无法立足的挫败者,回国后最廉价的自愈方式,也许就是把那个他无法进入的圈子说的龌龊不堪。尤其是他在谈及女留学生时,动用了“三通一达”这种极尽猥琐的词汇,这已经不是在“揭露真相”了,而是在搞一种扩大化的“集体羞辱”。这种心态很好理解:做为一个留学生鄙视链末端的失败者,既然我无法融入那个优秀的群体,甚至可能在现实中遭受过他们的蔑视或情感挫败,那我通过“得不到便毁掉”的方式,可以产生一种扭曲的快感。通过这种“荡妇羞辱”,“牢A”们内心的自卑得到了很好的平衡。

既然说“牢A”是个“骗子”,那么他究竟在骗谁,又是靠什么在收割流量呢?

稍加分析,他的受众画像其实是非常清晰的,那就是以国内城镇广大底层男性为代表。针对这个庞大的群体,“牢A”精准投喂了三样“心理毒品”:

第一,他提供了一种“拉踩式”的虚假优越感。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Schadenfreude(幸灾乐祸),就是“看不得别人好,除非你过得比我惨”。对于很多生活不如意的人来说,承认别人优秀是很痛苦的。而“牢A”恰恰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他把那些有钱出国、有能力拿学位的女性,全部描绘成卑微、肮脏、甚至是可以随意买卖的形象。这种歪曲让受众产生了一种幻觉:“虽然我没钱没本事,但那些精英在国外活得也不过如此,这样一想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第二,他投喂了一种带毒的“性心理代偿”。他对“陪读母女”那些绘声绘色的淫秽描述,本质上是在收割那些缺乏优质情感资源的男性。在现实中,这部分群体往往处于情感市场的边缘。于是,“牢A”通过羞辱女性构建了一个充满原始欲望的幻象,仿佛他们亲身在场施展淫威一样。这样一来,受众通过在精神上凌辱那些现实中高不可攀的女性,获得一种扭曲的性权力补偿。

第三,他提供了一个低成本的“情绪泄洪区”。当现实生活中的焦虑和压力无处安放时,人们需要一个靶子。而异国的“悲惨世界”和特定群体的“道德沦丧”,正好成了最完美的泄愤对象。这种泄愤,还带有一种“中国女人被外国人凌辱”的愤愤不平,仿佛中国女性只是一种“国际竞争”的性资源,一旦输了这场资源之争,就“有辱国格"。这种针对外部“对手”的仇恨,暂时缓解了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所面临的压力,和大家所熟知的那种通过塑造外部敌人转移内部矛盾的宣传手段如出一辙。

正因为上面这些原因,“牢A”成功收割了海量的关注,甚至得到了平台的流量扶持,成为了顶流网红,看起来是找对了赛道,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然而,按照以往一些“爱国”博主所经历的路线,我们不妨推演一下,一旦当下这股虚火稍有减弱,“牢A”真的可以一直火下去吗?或者问的直接点:“牢A”离被封杀还有多远?

我们知道,这类博主的生存逻辑其实是很脆弱的。从红极一时到最终黯然离场,通常遵循三个阶段:

首先是“常识性反噬”。当他的言论出于惯性变得过于夸张,明显有违常理时,即使是那些最忠实的粉丝,也难免会产生普遍的怀疑,他作为“减压阀”的价值就消失了,转而变成了一个散布虚假信息的毒源。更不用说那些本来就对他颇有微词的人,更是会抓住他言论中的种种漏洞进行口诛笔伐,甚至直接对他进行“开盒”。例如他真实身份被人揭露的过程,就反映了这个反噬的过程其实已经悄然发生了。

其次是舆论失控的风险。当他煽动起的情绪不再仅仅针对身处国外的部分人群,而是开始直接涉及回国的留学生等群体时,势必会对正常的社会评价体系产生动摇,成为了一种制造社会撕裂与对立的不安定因素。一旦到了这一步,一向以维护社会稳定为准则的平台,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弃车保帅了。

最后,参考一众“爱国”博主的遭遇:当一个人通过贩卖极端情绪把自己塑造成某种“民间正义化身”时,他本身就成了一个不可控的风险点。在互联网的逻辑里,任何试图靠挑战文明底线来收割流量的狂欢,最终都会因为“过火”而触碰到红线。

靠谎言和扭曲欲望喂养出来的流量,终究会变成毒药反噬自己。一个文明的进步,不应建立在对特定群体的污名化之上,更不应建立在一个失败者的扭曲意淫之中。这种把戏玩得越久,露出的马脚就越多。当那个精心编织的仇恨逻辑崩坍时,他留给互联网的只会是一地令人作呕的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