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7月14日破晓,湘江码头的晨雾尚未散尽,一摞刚印好的《湘江评论》被抬上竹排。毛泽东披一件旧长衫,卷着裤脚站在岸边,望着对岸微光熹微的城楼。他知道,长沙这座城,今天会被一份薄薄的报纸搅动。

第一期共印二千份。日头升到城墙上时,报纸已售罄,街角书摊的伙计大声嚷着:“卖完咧!”毛泽东听见,有点意外,也有点兴奋,转身就奔向印刷厂:“再加印!”这是他当天第四次发出同样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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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小旋风”的酝酿,并非一朝一夕。故事要回溯到1918年4月17日,长沙城外岳麓山下的蔡和森家。一间瓦房,十几名年轻人围坐,点着煤油灯,成立了新民学会。那晚的议题只有一句话:怎么救中国?有人说留日,有人说办学,毛泽东却反问:“救国要先救人的思想,不然何以立命?”一句话把众人问住了。

半年后,这群人陆续上北漂的火车。北京大学图书馆的长廊里,毛泽东做助理员,登记访客,抄录书目。薄薄的工资,只能勉强糊口,但巨大的藏书让他如饥似渴。陈独秀主编的《新青年》就摆在阅览室最显眼的位置,他几乎每期必读。可读得多了,疑问也来了:为什么报上热烈讨论民主与科学,而南北大地依旧沉闷?难道思想只能停在书页里?

一次,他陪同学去食堂的窄巷买馒头,随口说:“《新青年》好是好,可惜只飞进少数人书包。”朋友问那怎么办?毛泽东笑得爽朗:“自己动手,做一张人人都看得见的报纸。”

想法萌生,却被现实绊住。经费不够、场地难寻、同伴或忙于筹措赴法学费,或陷入求职焦虑。更大的难关是时局——湖南军阀张敬尧驻兵长沙,新闻检查严如铁桶。就在这时,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骤然爆发。巴黎和会割让山东的消息点燃了全国愤懑,北大学生一声呐喊,余波震荡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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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赶回长沙,带着新民学会的骨干跑遍各校。三天里,他睡在竹椅上,昼夜奔走。动员会上,他摊开草稿纸:“国若不存,学何所依?罢课,先从明早做起!”有学生迟疑:“张敬尧的枪口呢?”毛笑说:“枪口只能封住嘴,封不住心。”短短一周,长沙二十多所学校齐刷刷停课,游行标语写满城墙。

运动需要喉舌。《新青年》行文洗练,却对湖南学子来说太远。毛泽东决定在脚下这片土地上起炉灶。6月,租下文庙附近一间狭小铺面,联络湘鄂印刷公司,纸张、油墨一切从简。刊名本来还有“湘流”“衡岳”几案,他提笔挥就“湘江评论”四字,意寓湘水东去,激荡九州。

办报首要是稿件。他写得最快,常常一夜三四篇。蔡和森在北京捎来《世界大事述评》,何叔衡寄稿《湘江杂评》,李维汉写“新文艺”专栏,稿不够就“我来填”。排版工资付不起,他干脆学排字;铅字滴着铅汞,他照排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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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4日清晨,首刊印成。头版标题《民众大联合》赫然在目,副刊刊出《敬告湘省学生》,掷地有声。毛泽东扛着一捆报纸走上街头,吆喝声从宝南街一直到潮宗街。“看看时事咯!新报《湘江评论》!”行人驻足,二分钱一份,不到午时售罄。热浪滚来,印刷机连轴转,四次加印,仍难满足需求。

有意思的是,报纸的读者不止学生。米粉摊老板将油渍手一抹,边读边点头;渡船艄公把橹一撂,大声朗诵;就连茶馆里的老秀才,也难得地点赞:“文章生猛,有火气!”这正是毛泽东期待的景象——思想走出象牙塔,踏进泥土地。

然而,热度越高,危险越近。八月下旬,长沙城头插满张敬尧的旗帜,他的参谋长拍桌子:“这《湘江评论》,毒!”一纸禁令,湘鄂印刷公司被封,已排好的第五期被撕毁。士兵冲进编辑部,翻得一地狼藉。面对搜捕,毛泽东从后窗翻出,沿湘江夜行,身影隐入雨幕。

报纸停刊仅两月,却给湖南带来前所未有的震荡。后来研究档案的史家统计,《湘江评论》四期总发行逾一万五千份,以当时长沙人口基数折算,阅读率远超同类刊物。更关键的是,它培养了第一批主动把“国家、民族”挂在嘴边的湖南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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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湖南要恢复地方党报,省里领导拿着《湘江评论》的旧本请示:能否旧名新刊?毛泽东沉吟片刻,笑着写下“新湘评论”,意在继往开来,莫忘初衷。老报虽短命,却像火种,点燃了后来无数人的胸膛。

回想1919年那座江城,一条黄包车、一把油纸伞、一位年轻人肩挑报包穿梭巷陌,呼喊声里混着蝉鸣与车轮声。《湘江评论》的故事便从那里起步,四期纸张,写尽了一个二十六岁青年的雄心,也在动荡岁月中留下了鲜明的注脚,使后人得以循着纸页的墨香,窥见一段激情燃烧的历史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