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八六年退的伍,八八年才算真正扎下根来。那时候不像现在,出门打工、做买卖都方便,我们那代兵,从部队回来,一身力气一身规矩,可回到老家,两眼一抹黑,啥都得从头来。家里穷,父母年纪大,我不想靠着一亩三分地混日子,咬咬牙,跟亲戚凑了点钱,在镇上摆了个小摊,卖点针头线脑、肥皂毛巾、小百货,勉强糊口。

那时候进货,得往县城跑。镇上没有批发市场,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赶最早一班拖拉机,颠颠簸簸一个多小时,到县城已经是大早上。进货、砍价、打包,再赶下午的车回去,一天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累得倒头就睡,连梦都懒得做。日子过得苦,可心里踏实,知道是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不偷不抢,堂堂正正。

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段日子,还是在部队。不说别的,就那几年的兄弟情、战友情,刻在骨子里,一辈子忘不掉。部队里女兵少,我们连队就一个通讯班,几个姑娘,年纪都不大,说话脆生生的,走路腰板挺直,看着就精神。我那时候在步兵排,训练苦、任务重,跟女兵打交道不多,可其中一个通讯员,我记得特别清楚。

她姓林,大家都叫她小林,个子不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声音特别干净,像山涧里的泉水。每次连队广播、通知、送文件,都是她跑前跑后,风风火火,却又细致周到。我们训练累了,在路边歇脚,她抱着文件路过,会笑着喊一声“加油”,就那一句话,能让我们浑身又有劲。那时候年纪小,心里有好感,可部队有纪律,大家都规规矩矩,顶多见面打个招呼,敬个礼,连一句多余的话都很少说。

后来我退伍,走得匆忙,连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上车的时候,看着营区的大门越来越远,心里空落落的,想着这辈子,大概再也见不到那些战友,见不到那个声音好听的小林了。回乡这两年,忙着谋生,忙着糊口,偶尔夜里睡不着,会想起部队的日子,想起那张爱笑的脸,也只是叹口气,日子还得过,过去的,就只能是过去了。

我从来没想过,会在县城的批发市场,再见到她。

那是一个深秋的上午,风有点凉,我背着空布袋子,在拥挤的摊位间挤来挤去,眼睛盯着货架上的货,嘴里跟老板讨价还价,满脑子都是成本、销路、够不够卖。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熟悉的声音,喊了一句我在部队的番号,又喊了我的名字。

那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猛地回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站着的,就是小林。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碎花外套,头发剪短了,不再是部队里齐耳的短发,也没有穿军装,可那张脸,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是,不再是当年那个满脸朝气、一身利落的小姑娘了。眼角有了浅浅的纹路,脸色也带着一点奔波的疲惫,可一开口,那声音,还是跟当年在营区里一样,清亮、干净,一点没变。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货单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倒是她先笑了,还是当年那个梨涡,轻轻说:“真的是你?我看背影就像,没敢认。”

那一瞬间,心里五味杂陈,高兴、心酸、意外、怀念,全都搅在一起,哭笑都不是。我蹲下去捡货单,手都有点抖,站起来的时候,才勉强挤出一句:“小林?你怎么在这儿?”

她说,她也退伍了,老家就在县城边上,结婚早,现在在家带孩子,偶尔也帮家里做点小生意,今天也是来进货的。

我们就站在人来人往的批发市场中间,身边是嘈杂的叫卖声、讨价声、货车的喇叭声,乱糟糟的,可我眼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我们聊起部队的日子,聊起当年的战友,聊起谁退伍去了哪儿,谁留在了部队,聊起那些一起吃苦、一起欢笑的时光。越聊,心里越酸。

当年在部队,我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热血,眼里有光,觉得未来一片明亮,觉得日子永远不会老。可不过短短几年,再见面,我们都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脸上带着奔波的倦意,身上背着家庭的担子,说话做事,都多了几分沉稳,也多了几分无奈。

她的声音,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的声音,可抬眼一看,眉眼间,已经是藏不住的沧桑。不再是那个敢跑敢笑、无所顾忌的女兵,而是一个为家庭操劳、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我看着她,忽然就懂了,岁月这东西,从来不会对谁手下留情。它不会因为你当年年轻漂亮就心软,也不会因为你当过兵、扛过枪就宽容。它悄无声息地走,在脸上刻下痕迹,在心里压上重担,让你慢慢学会,把情绪藏起来,把苦咽下去,把笑变得温和。

那天我们没聊太久,都要赶时间进货,都要赶车回家。分别的时候,她挥挥手,还是当年那样笑着,说:“有空常联系,都是老战友。”我点点头,看着她转身走进人群,背影慢慢消失,心里堵得慌,却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回到家,我把货摆上小摊,坐在板凳上,半天没缓过神。那一天,生意好不好,我都没在意,满脑子都是在县城见到她的那一幕。声音还是当年的声音,可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

后来我常常想,老去到底是什么?不是头发白了,不是皱纹多了,而是你慢慢失去了大喜大悲的力气,开心不会跳起来,难过不会哭出声,喜和愁揉在一张脸上,连表情都变得模糊。你学会了平静,学会了接受,学会了把过往藏在心底,只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句熟悉的声音、一张熟悉的脸,轻轻一碰,就翻涌上来,烫得眼睛发酸。

1988年的那个秋天,那场偶遇,没有轰轰烈烈,没有遗憾纠缠,只是两个普通人,在奔波的日子里,撞见了一段回不去的青春。

岁月从不回头,我们也只能往前走。

只是偶尔听见一句熟悉的口音,还是会想起,那年营区里,风很轻,阳光很暖,有个姑娘,笑着喊过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