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的南京,抗战胜利阅兵刚结束,张治中在人群后方静静看着飘过的旗帜,那一刻他对身旁的随员轻声说了一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二十四年后,这位屡次奔走于国共之间、被称作“和平将军”的老人,终于在北京协和医院的病榻上走到了生命的边缘。

进入1969年春,张治中的呼吸系统、心血管系统频繁报警,医生给出的意见很直接:必须长期留院观察。对于七十三岁的老人而言,这是最后的战场,却少了往昔炮火,只有无形的病魔。张治中清楚自己的身体,再顽强也留不住时间,既然如此,他选择把有限的清醒时刻用在安排未竟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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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文件。六十年代中期,张治中整理了大量亲笔手稿,包括1936年西安事变往返沟通记录、1945年重庆谈判草案批注、1949年北平和谈期间写给蒋介石的私人备忘录。材料散落在西四宅邸的柜子里,他放心不下。农历正月的一天清晨,他示意妻子洪希厚俯身,声音几不可闻:“把东西捆好,交给周总理。”洪希厚点头,没有多问,她明白丈夫在意的不只是字纸,而是留给后人一份坦荡交代。

家事也要落定。张治中在世子女四人,最挂心的是长女张素我以及远在台湾的女婿周嘉彬。张素我1938年主动回国参加战时情报工作,十年辗转,1949年随父亲进入北平,之后在国家体委任职。女婿周嘉彬出身黄埔十四期,早年任张治中副官,后赴德学习装甲兵战法,归国后与岳父立场分合。一九四九年初离开大陆,清楚地知道岳父对他既疼爱又惋惜。张治中对旁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阿彬是好孩子,只是一时迷了路。”

1969年3月,张治中病情急转,血氧骤降,医院下达病危通知。老人按下床头铃,要求与中央联络。请求只有一句——“让我的女婿来看看我,好吗?”字面很简单,却牵涉着复杂的两岸局势、政策考量以及个人情感。周恩来得知后,没有犹豫,认为此事有助于人心团聚,并指示有关部门迅速办理。与此同时,通过港澳渠道递出信息,两周后便有回音:周嘉彬愿意前来探视。

那是1969年4月17日傍晚的协和医院。走廊里昏黄灯光下,周嘉彬戴着墨色礼帽,步子显得沉重。推门而入,病床上的岳父抬手,努力挤出笑意。仅余的体力让对话格外简短。张治中轻握女婿手腕:“记住,只有统一才有出路。”周嘉彬喉头哽住,只能回答:“我明白。”十余个字,不到半分钟,却胜过千言万语。

握手之际,张治中脑海闪回二十多年前的西安临潼。1936年12月,他冒着枪声进入兵谏现场,在张学良与蒋介石之间做极限调停。那天夜里,他与周嘉彬共宿一室,小副官问:“老师,我们能成功吗?”他当时笑而未答。如今再看,问题并非成功与否,而是能否让流血的代价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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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气压越来越低,监护设备数据起伏。第二天清晨,张治中陷入昏迷前,断断续续嘱咐女婿照顾素我;又叮嘱洪希厚务必将全部医嘱与家人说明,切勿隐瞒病情。护士记录显示:4月20日8时12分,病人意识丧失;22日14时05分,心跳停止。正式去世的时间是22日下午,两天后灵车驶向八宝山。

吊唁大厅布置朴素。周嘉彬身着深灰色中山装,额头微汗,礼毕后在角落默站良久。北京四月,杨絮飞舞,空气中透着微凉。很多人注意到,他手中始终攥着岳父留下的手表——一枚1939年在昆明购置的瑞士怀表,表壳已磨得发亮。

值得一提的是,周嘉彬并未立即返回台湾,他接受有关部门安排,在京短暂停留,参观革命历史展览馆,又与几位老黄埔同学茶叙。有人小声议论“来日如何?”他轻声回应:“路长着呢,总会有尽头。”这句话后被记录进会议纪要,成为当年旅京台胞心态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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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治中逝世后,中央批准将其手稿整理出版,命名为《和平的追寻》。其中多份电报、手迹原件,如今仍存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对研究民国末期的重大谈判具有一手价值。学界普遍认为,张治中的一生虽战功不算赫赫,却以调停、折冲、力主和谈见长;若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为避免生灵涂炭而穷尽全力”。

回到1969年的那个春天,一桩跨越海峡的探病,在时代洪流中只是一朵小小浪花,却映照出同胞亲情与家国情怀的交汇。它让人理解,历史进程中的选项并非非黑即白,个人命运的迂回,就是时代风云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