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打了,全军撤退!”
1949年11月5日深夜,登步岛前线,29岁的解放军61师师长胡炜下了一道让身边人都很难理解的命令。
这支部队这一年从没打过败仗,就在几个月前,他们还把蒋介石老家溪口镇给端了,师部就住在丰镐房。
眼看离全歼岛上守军就差最后一口气,最年轻的师长竟然选择放弃这即将到手的胜利。
01
这事得从登步岛这个地方说起,这岛子面积不大,满打满算也就15平方公里。
它离解放军刚刚占领的桃花岛,只有1.4公里。
这个距离在军事上是个什么概念,就是水性好点的人,不靠船光靠两只手都能游过去。
11月3日的晚上,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海面上风浪不小。
解放军61师183团和182团的三个营,一千多号人,就借着夜色和风雨的掩护,坐着一百五十多艘大小不一的木帆船,悄悄朝着登步岛摸了过去。
这些船都不是正规军舰,全是临时征用的民间渔船。
大点的船能装一个排,三十来人,小点的船也就挤下一个班。
海上的情况远比预想的复杂,刚开出去没多远,海水就开始退潮。
水流变得特别急,战士们拿着铁镢奋力划水,费了天大的劲儿才勉强渡过急流。
晚上十一点左右,船队终于接近了登步岛的滩头。
离岸还有一段距离,水深一米多,战士们干脆跳进冰冷的海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扑。
刚换上的冬装棉衣瞬间就被海水浸透了,冷风一吹,那滋味别提多难受,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岛上的守军是国民党第87军221师的两个团,这些兵大都是抓来的壮丁,没什么战斗经验。
一听见炮响,滩头阵地的国军就开始慌乱射击,火力网乱成一团。
解放军老兵们经验丰富,冒着弹雨猛打猛冲,几下子就端掉了滩头的地堡。
登步岛的地形有些特别,岛上有三个高地,分别是炮台山、大山顶和流水岩。
这三个山头都不算高,但坡度很陡,全在20度以上,山上长满了滑溜溜的茅草和灌木。
在这样的地形上仰攻,本来就困难,还得顶着敌人的机枪扫射。
但解放军的攻势太猛,岛上的国军根本招架不住。
仅仅过了几个小时,国军就有八个连被歼灭或者重创,三个连长被打死,五百多人当了俘虏。
第三制高点流水岩,没费多大功夫就被拿下了。
打到这里,无论是登岛的部队,还是在对岸指挥部里的人,都觉得这场仗稳了。
毕竟对手一触即溃,跟之前在大陆上遇到的那些败兵没什么两样。
谁也料不到,战场上的局势会在下一秒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在第一梯队在岛上高歌猛进的时候,原本准备运送第二梯队上岛的船只,却在海上遇到了大麻烦。
海面上刮起了大风,夹杂着暴雨,风向突然变了,潮水退得极快。
那些刚刚完成第一波运送任务的木船,卡在海面上进退两难。
船底触到了海底的淤泥,搁浅了,根本无法动弹。
对岸桃花岛上等待登船的第二波援军,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1.4公里外的火光,急得直跺脚,却毫无办法。
02
这1.4公里的浅海,突然变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岛上的解放军第一梯队对此还不知情,他们带着百战百胜的锐气,继续向着第二制高点大山顶和第一制高点炮台山发起猛攻。
午夜十二点,战斗进入白热化。
解放军凭借着顽强的战斗力,硬是拿下了最高点炮台山。
他们在山顶架起迫击炮,居高临下地轰击大山顶的国军阵地。
守军只能苦苦支撑,勉强保住了一半阵地,双方陷入了残酷的拉锯战。
此时远在台湾和舟山本岛的国民党高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东南军政长官陈诚接到战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太清楚登步岛的分量了,这地方离舟山本岛的沈家门港和朱家尖岛近在咫尺。
要是让解放军站稳了脚跟,随时都能对舟山发起突袭,那整个舟山群岛就彻底没戏了。
陈诚抓起电话,直接打给舟山防卫司令石觉,下了死命令。
他要求石觉决不能放弃登步岛,一定要尽力固守,等待援军,哪怕把剩下的人全填进去也在所不惜。
石觉不敢怠慢,立刻调动驻扎在舟山本岛的第67军前去增援。
这67军的情况也挺特殊,他们七天前刚从广东汕头撤退下来。
在海上漂了十天,遭遇了强台风,全军上下晕船晕得七荤八素。
很多士兵上岸后连路都走不稳,简直就像生了一场大病,正在休整期。
但军令如山,刀架在脖子上,只要还有口气的,全都被赶上了增援的船只。
67军75师224团打头阵,紧接着是第67师。
国民党海军这个时候派上了大用场,他们掌握着制海权。
岛上的鸡冠礁码头还在国军手里,运兵船得以顺利靠岸。
虽说是靠岸,但码头设施简陋,船离岸还有一百多米就停了。
黑灯瞎火的,海水冰冷刺骨,那些晕船快虚脱的国军士兵,被军官用枪逼着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
军官们扯着嗓子喊,谁敢退后一步就当场枪毙。
在这样的高压下,这群新兵蛋子爆发出了一种求生的疯狂。
他们刚爬上岸,连衣服里的水都来不及拧干,就迎头撞上了冲锋的解放军。
224团的团长后来回忆说,他当时站在船上远远看着登步岛,只见一堆堆的黑烟冲天而起。
炮声震耳欲聋,开始还能分辨出火炮的型号,后来连成一片,根本听不出个数。
他身边的副官是个打了多年仗的老兵,当时脸都吓白了,哆嗦着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猛的炮火,这回怕是要把命交代在这里了。
天亮了,情况对解放军越来越不利。
03
国军的飞机也出动了,P47、P51战斗机和B25轰炸机轮番上阵。
这些战机平时就驻扎在舟山群岛,飞过来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它们不仅疯狂轰炸登步岛上的解放军阵地,还把火力对准了对岸的桃花岛。
那些被搁浅的运兵船、运伤员的船,成了敌机最显眼的靶子。
不少船只被炸翻,海面上漂满了木板碎片。
国民党的军舰也开足了马力,在海面上四处游弋,舰炮不停地向岸上倾泻炮弹。
强大的海空火力压制,彻底切断了登步岛和桃花岛之间的联系。
岛上的一千多名解放军战士,就这样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
伤员运不下去,弹药补给运不上了,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到了5日白天,岛上的混战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国军源源不断的兵力登岛,他们并没有采取保守的防御战术。
那些带兵的军官大都打过十多年仗,经验老到。
他们知道登步岛太小,如果不主动出击,全挤在滩头阵地,早晚会被解放军的炮火包饺子。
于是他们以攻为守,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步往高地上压。
战斗惨烈到了极点,有些阵地一天之内易手五六次。
解放军弹尽粮绝,很多战士只能用刺刀、枪托甚至石头和敌人肉搏。
5号夜里,61师师长兼政委胡炜再也坐不住了。
他亲自带着师部仅剩的侦察连、警卫连等两千多人,冒着极大的危险,利用夜色掩护,躲过国军军舰的封锁线,强行登上了登步岛。
师长亲自上一线冲锋陷阵,这在战争史上都不多见。
胡炜上岛一看,心直接沉到了底。
原本以为岛上只有国军四个营的残兵败将,这下倒好,光是确定的番号就有五个团。
双方在岛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解放军虽然增加了两千生力军,但国军的67军199团、201团也先后登岛,兵力依然占据绝对优势。
5日夜里,国军发起了最凶猛的一次反扑。
201团团长亲自带队,组织敢死队,连续发动了八次集团冲锋。
他们付出了死伤近五百人的代价,硬是把流水岩和炮台山又给夺了回去。
国军重新占领制高点后,立刻把山炮和迫击炮架了起来。
在这么小的一个岛上,居高临下的炮火覆盖是致命的。
解放军被压制在狭小的半山腰和滩头阵地,伤亡数字直线上升。
局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
如果不采取果断措施,登步岛很可能就会重演金门战役的悲剧。
所有的战士都会被困死在这片绝地上,成为国军邀功请赏的筹码。
04
胡炜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炮弹声,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大半年里,61师一路势如破竹,从没遇到过像样的抵抗。
那种连续的胜利,无形中在全军上下滋生出了一种骄傲轻敌的情绪。
大家都觉得国民党军已经是日薄西山,不堪一击。
正是这种误判,导致了这次进攻准备不足,兵力没能及时集结。
离登步岛最近的援兵,除了桃花岛上的181团,其他的都在宁波和柴桥。
那些地方离这里十万八千里,等他们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桃花岛上的181团绝不能动,那是唯一的退路保障。
一旦桃花岛失守,登步岛上的部队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胡炜是个极度冷静的人,他知道军事指挥最忌讳的就是赌气。
打仗不是斗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对战士生命的不负责。
只要主力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于是,他下达了那个全军撤退的命令。
撤退,这在当时的形势下,比进攻还要难上百倍。
身后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头顶是敌人的飞机大炮,稍有不慎,就会演变成一场大溃败。
怎么撤?这是一个考验指挥官艺术的终极难题。
5日深夜,登步岛上突然响起了更为激烈的枪炮声。
183团和182团的部分兵力,突然向国军阵地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冲锋号吹得震天响,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向国军的阵地。
国军指挥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吓了一跳,他们以为解放军要进行最后的大决战。
所有的探照灯都打开了,军舰上的火炮拼命地向岸上倾泻弹药,企图压制解放军的进攻。
国军士兵龟缩在战壕里,紧张地盯着前方的夜色,随时准备迎接那可怕的白刃战。
就在国军全部注意力都被正面佯攻吸引的时候,解放军的主力部队已经悄无声息地向海边移动。
撤退行动极其严密,没有发出一丁点杂音。
甚至连重伤员,都被战友们用担架或者直接背在身上,一步步挪向了滩头。
那里,征用来的木船早就做好了准备。
佯攻的部队边打边退,交替掩护,最后也顺利登上了船。
整个撤退过程犹如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到了6日凌晨一点半,登步岛上已经没有了一个解放军战士。
全军三千多人,包括所有的伤员,全部安全撤回了桃花岛。
这是一个军事史上的奇迹。
在敌众我寡,且对方占据绝对海空优势的情况下,能够全身而退,连一个伤员都没有丢下。
对面的国军还在神经紧绷地盯着黑夜,重机枪时不时地向着黑暗中扫射一梭子。
军舰的探照灯还在海面上来回扫视,却只照见汹涌的波涛。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对手早已在对岸的营地里喝上了热汤。
一直到天光大亮,国军的阵地上依然是一片死寂,没人敢探出头去。
几个胆大的侦察兵摸到解放军之前的阵地,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彻底傻了眼。
阵地上空空荡荡,只有散落的弹壳和被炸断的树木,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国军指挥部得知这个消息后,也是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准备好了几十吨弹药,打算在天亮后对岛上的解放军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结果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棉花上。
这一仗,国民党军付出了伤亡近三千人的惨重代价,才勉强保住了这个只有15平方公里的小岛。
他们把守岛的第87军221师封为“登步师”,以此来标榜他们的“大捷”。
但这只是困兽之斗,回光返照罢了。
05
几个月后,1950年的5月。
随着海南岛的解放,台海的局势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美国人明确表态,他们只对台湾岛感兴趣。
这个态度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舟山群岛的国军失去了最后的心理防线。
大势已去,硬撑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5月中旬,国民党当局下令舟山群岛的十多万守军秘密撤退。
5月16日那天,海风依旧吹拂着登步岛。
这一次,解放军登上岛的时候,没有遇到一枪一弹的抵抗。
那些曾经浸透了双方士兵鲜血的制高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回到了解放军的手中。
岛上只留下了一些带不走的破旧掩体,在风雨中诉说着几个月前的惨烈。
国军费尽心思,死了几千人保住的阵地,最后还是拱手相让。
这种极具戏剧性的结局,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荒诞。
很多年后,参与过这场战役的国军老兵回忆起那个夜晚,依然心有余悸。
当时海里一片漆黑,机关枪扫过来就像死神在点名。
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座荒岛上拼命,只是被长官的枪口逼着往前走。
而指挥这场撤退的胡炜将军,后来的一生也是波澜壮阔。
他活到了98岁,是个极长寿的老人。
他这辈子什么阵仗都见过了,但心里最挂念的,始终是1949年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他临走前,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动容的决定。
他不要进八宝山,也不要立什么纪念碑。
他让家人把他的骨灰,全都撒进了登步岛和桃花岛之间的那片海域。
那些年,那些事,就像海面上的浪花一样,翻滚过去,就什么都不剩了。
那片曾经被炮火煮沸的海水,最终接纳了这位老将军。
他和那些在六十多年前牺牲在这里的年轻战友们,用这样一种方式,实现了永远的团聚。
风还在吹,海还在涌。
那些埋骨在深海的亡魂,或许还在望着对岸的灯火,望着那条回不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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