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枪。”
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小破屋里,对面那个自称“黄队长”的彪形大汉,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嘴里蹦出这么两个字。
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一道铁令。
站在他对面的李干事,手心里的枪管还透着余温。
就在刚才,这把枪的弹夹还是空的,此刻压在枪膛里的子弹,正是眼前这个男人几秒钟前硬塞给他的。
要是让不知情的人撞见这场面,绝对会觉得这世界疯了:一个伪军行动队的头目,把武器递给两个刚落网的“共党嫌疑犯”,然后逼着对方往自己身上来一枪。
可这既不是发神经,也不是唱大戏。
这是1942年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敌后战场上,一场关于生死的精密算计。
这一下扳机如果不扣,屋里这三个人,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只有这一枪响了,清河军区几万条人命,或许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要是不懂这一枪背后的门道,你就没法明白当年的地下斗争,到底是在跟什么玩意儿博弈。
想解开这个死扣,咱们得把日历往前翻几天。
1942年的夏天,对清河军区而言,简直是在熬油锅。
那会儿的情况有多糟?
日本人对华北的“扫荡”,那根本不是一阵风,而是一把密齿梳子。
他们在村里搜不到东西,就直接放火烧房。
原本能藏人的青纱帐,挡得住视线,却挡不住肚子饿和物资荒。
顶在一线的战士们遇到了一个要命的难题:断粮断弹。
这哪是火力弱点的问题,这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被鬼子压得喘不过气,手里要是连个烧火棍都没有,抗日队伍就成了活靶子,连在高粱地里躲着喘气的份儿都没有。
被逼到墙角,军区只能走一步险棋。
李干事和王恺,这两位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侦察,接了个后来把战局盘活的活儿:进城、找人、拿情报、弄军火。
他们的目标锁定在一个潜伏极深的“钉子”身上:杨仲信。
这趟差事,名义上叫“侦察”,实际上就是在刀尖上翻跟头。
俩人打扮成了贩枣的小商贩。
为啥选大枣?
这里头有门道。
大枣是本地特产,背着一筐枣进城,既符合“乡下土包子进城换俩钱”的身份,那满满当当的枣子,又能把背篓底下的夹层盖得严严实实。
进城这道坎,本身就是场心理博弈。
城门口的伪军查得那叫一个细。
李干事把大枣码得整整齐齐,那一刻,他得把脑子里“八路军干事”的身份忘得一干二净,彻底变成个斤斤计较、胆小怕事的小贩。
伪军扒拉了两下大枣,挥手放行。
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但这仅仅是刚开了个头。
按原定计划,接头的地方在顺义客栈。
可事情往往就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
俩人在城里晃荡了好几天,筐里的枣都快卖空了,那个杨仲信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这会儿,李干事碰上了这次任务的第一个十字路口:是像傻子一样死等,还是撤?
接着等,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
街面上日伪军巡逻的趟数肉眼可见地变密了,两个外地佬,天天在街上瞎转悠,不出事才叫见鬼。
李干事心里那把算盘打得精:只要人还在,情报早晚能搞到;要是人折了,线就彻底断了。
于是他拍了板:明天一亮,撤。
可老天爷偏爱开玩笑。
就在他们打算撤退的前一天傍晚,篓子捅出来了。
那天擦黑,街上人影稀疏。
几个伪军吊儿郎当地巡逻,好死不死,正好撞上刚出客栈溜达的李干事和王恺。
“站住。”
那伪军的口气横得很。
摆在两人面前的,只剩下两条道。
第一条:接着演。
赌这帮伪军就是例行问话,不会刨根问底。
第二条:硬刚。
换了一般人,大概率选第一条,毕竟这可是在鬼子的心窝子里,开枪基本等于自杀。
可李干事和王恺选了第二条。
为啥?
因为那伪军的爪子已经伸向他们的包裹了,还要搜身。
他们怀里揣着家伙,包裹底下藏着敏感物件。
一旦被摸身,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暴露,接下来就是被抓、上刑,搞不好连上线都得被端了。
在那一瞬间,动手虽说是下下策,可也是唯一的活路。
李干事半句废话没有,掏枪就是一下。
“砰!”
枪声在死一般寂静的街道上炸开,瞬间撕破了夜色。
这注定是一场打不赢的仗。
两把短枪,对付一队伪军,还是在那种窄得要把人挤死的巷子里。
俩人借着墙角和石墩子当掩护,确实放倒了两个伪军。
可子弹是有数的,打一颗少一颗。
哪来那么多奇迹。
弹尽粮绝之后,一群伪军蜂拥而上,把他俩捆成了粽子。
这时候,冒出了个特有意思的细节,把伪军队伍里那种混日子的心态暴露无遗。
抓了两个“八路”,按规矩得直接送宪兵队或者就地毙了。
可在押送半道上,有个伪军突然跟带队的小队长嘀咕:“要不先让黄队长过过目?”
那个小队长居然点头了。
图啥?
这就是伪军那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混世哲学。
把人交给那个“黄队长”,功劳可能被分走,但万一这俩是硬骨头啃不动,或者是审讯出了岔子,黑锅也就顺手甩出去了。
正是这个偷懒耍滑的念头,把李干事和王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因为那个所谓的“黄队长”,正是他们找断了腿也没找着的杨仲信。
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黄队长——也就是杨仲信,正翘着脚喝茶。
他那张脸冷得像块铁,听完手下的汇报,让人把这两个“犯人”架到屋子中间。
这会儿李干事和王恺的心,估计已经凉得透透的了。
落特务手里,还能有个好?
谁知杨仲信开了口,没头没脑地提了一句“大枣”。
电光石火间,李干事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不是审问,这是切口!
他对上了暗号。
杨仲信的眼神立马变了。
他一挥手把闲杂人等全赶出去,等门严丝合缝关好了,才把枪往桌上一拍,亮了底牌。
这一刻的相认,没工夫拥抱,也没空嘘寒问暖,只有争分夺秒的情报交接。
杨仲信从茶壶底下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塞给李干事。
这纸条上的消息,沉得压手:鬼子正往渤海湾扎堆,人数足有好几万。
这是一场空前大扫荡的前奏曲。
这份情报要是送不出去,清河军区搞不好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一锅端了。
除了情报,他还指了指桌角包裹里的几把手枪和子弹。
那是他在狼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家底。
他还带来个坏消息:顺义客栈那个点算是废了,以后的联络,改去城南的东升客栈。
要把这一切交代完,最棘手的麻烦来了:怎么收场?
伪军抓了人,大张旗鼓送到了黄队长这儿。
要是黄队长转手就把人放了,怎么跟上面交代?
怎么跟刚才抓人的那帮手下交代?
找不出任何理由能解释,为啥两个“八路嫌疑犯”能从特务队长的屋里大摇大摆走出去。
除非,出了“意外”。
这就是杨仲信那个“开枪”命令的来历。
他解下腰里的布条,卷起裤管,露出大腿上的一块肉,指着那个地儿,让李干事开枪。
这笔账,杨仲信心里跟明镜似的。
身上不挂彩,放走两人的行为就是“通敌”,他在城里的潜伏生涯立马玩完,搞不好还得把命搭上。
要是受了伤,而且是枪伤,那故事版本就变了:审讯的时候,犯人突然暴起,抢了枪,打伤长官后逃跑。
虽说丢人,顶多也就是个“办事不利”,挨顿骂,背个处分。
但在日本人眼里,这血反倒证明他“尽力了”,甚至能帮他洗清嫌疑。
用一条腿,换两条命,换一份这一年最重要的战略情报,换自己在敌人心脏继续潜伏的资格。
这买卖,值。
李干事死死盯着杨仲信。
他懂这笔账怎么算。
他没那个闲工夫矫情,也没推辞。
这么近的距离,凭他老侦察员的手艺,只伤皮肉不动骨头,他有把握。
但他心里也明白,这一枪下去,可不光是疼一阵子的事。
在那没消炎药没止疼片的年代,在这脏得要命的敌占区,任何枪伤都可能引发感染,甚至落下残疾。
可没时间磨叽了。
李干事拉栓上膛,瞄准,扣扳机。
“砰!”
枪声震得屋顶灰直落,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杨仲信牙关咬得咯吱响,双手死死撑住桌沿,硬是一声没吭。
那张疼得变了形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他猛一挥手,示意两人赶紧滚蛋,别回头。
几天后,李干事和王恺带着情报和武器,全须全尾地回到了清河军区。
军区领导拿到那张纸条,立马重新排兵布阵。
等到后来日军几万人的大扫荡铺天盖地压过来时,清河军区的部队早就跳出了包围圈,甚至在运动战中反咬了敌人一口,打得相当漂亮。
这场反扫荡的胜利,大伙儿都夸指挥员决策英明,夸战士们打得猛。
这都没错。
但在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背后,在那些金光闪闪的战绩背后,咱们不该忘了那个黑漆漆的夜晚。
那一声枪响,打穿的是他的大腿,保住的是几万人的活路。
这才是真正的隐蔽战线。
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只有在刀刃上跳舞的冷酷计算,和为了信仰敢把自己当筹码扔上赌桌的狠劲。
信息来源:
孙继业.连载之五:敌后反“扫荡”J.团结,2015(5):6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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