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和寺那盏孤灯,在钱塘江畔摇曳,灭了又明,明了又灭。

这一年,日历翻到了南宋建炎元年。

大宋的半壁江山塌了,北边的金人铁蹄早已踏碎了繁华梦。

寺院深处坐着位老僧,年过八旬,左边袖管空荡荡的,法号唤作清忠。

这法号听着清净,可倒退几十年,江湖上提到他的名字,谁不得抖三抖?

那时候,他是“行者”,是景阳冈上赤手空拳捶死大虫的好汉——武二郎。

回望这大半辈子,武松手底下的亡魂数都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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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只吊睛白额虎,到狮子楼的恶霸西门庆,再到鸳鸯楼张都监一家老小,直至后来征讨方腊,刀口舔血的日子里,不知砍断了多少兵刃。

对于这些沾满血腥的过往,他心里没多少疙瘩。

甚至想起手刃西门庆、在此之前结果潘金莲的那一刻,他只觉得痛快淋漓,那叫“有仇报仇”。

可偏偏有这么个人,每当武松晚年枯坐禅房,夜深人静琢磨起来,脊梁沟都会渗出一层冷汗。

当年,武松非但没动这人一根手指头,反而掏出五两银,把这人当作恩公,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门。

这人便是卖梨的小贩,郓哥。

要是光翻翻《水浒传》看个热闹,大伙儿多半会觉得这猴精猴精的小子挺讨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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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六岁的年纪,提个篮子满街窜,是个在夹缝里求生存的机灵鬼。

甚至在不少看官眼里,他是帮着武二郎揭开真相的功臣。

没他报信,武松还在鼓里蒙着;没他带路,武大郎那碗冤枉汤药怕是得烂在肚子里。

咋一看,这是个虽说贪财但也算仗义的小人物,是不?

大错特错。

若是把当年的旧案卷宗抖搂开,把人心窝子里的算盘重新拨一遍,你会惊觉:这郓哥,才是把武大郎推向鬼门关最阴损的那只推手。

咱不妨把日历往前翻,瞅瞅这把火究竟是咋烧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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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芝麻绿豆大点事。

西门庆那是色中饿鬼,勾搭上潘金莲后,整日赖在王婆的茶馆里快活。

郓哥这小子,平日里靠着给这号人跑腿、通风报信,混几个赏钱度日。

那天他也是点背,提着篮子想找西门庆讨几个铜板买米下锅。

谁承想王婆怕他坏了屋里的好事,别说让进门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好打,直接把人扔到了大街上。

这时候,摆在这小子面前的路其实就那么几条。

头一条,认栽,回家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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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气顺不下去,心里窝火。

第二条,跟王婆拼命。

这肯定不行,那王婆是个老泼皮,他这小身板干不过,况且屋里还藏着个西门大官人。

第三条,直接找西门庆算账。

那更纯属找死,西门庆在阳谷县只手遮天,弄死他跟捏死只蚂蚁没两样。

换个明白人,受了气,把双方斤两掂量清楚,大多也就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了。

可郓哥这野孩子,年纪不大,心肠却歹毒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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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珠子一转,挑了第四条道:借刀杀人。

而被他选中的这把“刀”,正是武大郎。

他心里明镜似的:武大郎那就是个软柿子,三寸丁谷树皮,毫无缚鸡之力;西门庆呢?

那是练家子,心狠手辣。

撺掇武大郎去捉西门庆的奸,这跟把一只绵羊扔进狼窝里有啥分别?

凡是稍微存点善念的人,都猜得出结局——武大郎轻则是被打得半身不遂,重则当场毙命。

可郓哥压根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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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只要把武大郎这把火点着了,王婆的茶馆就得闹翻天,西门庆的快活事就得黄,刚才挨的那顿打,就算把仇报回来了。

为了忽悠武大郎去送死,郓哥使出了一套极高明的“激将法”。

他先是神神秘秘地吊胃口,说“我有法子让你捉奸”,紧接着话锋一转,反问道:“你敢不敢去?”

眼瞅着武大郎还在犹豫,他又阴恻恻地补了一刀:“那西门庆拳脚了得,别说一个你,就是二十个你,他也不放在眼里。”

这话听着像是好心提醒,实则是要把老实人的火气往天灵盖上顶。

他轻描淡写地抹去了所有风险,只把“戴绿帽”的屈辱无限放大,逼得那个老实巴交的矮汉子热血上涌,非得去闯那龙潭虎穴不可。

后头的惨剧,大伙儿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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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郎冲进茶坊,心窝子上挨了西门庆重重一脚,躺床上起不来。

紧跟着,王婆出毒计,潘金莲下砒霜,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这三条命——先是武大郎惨死,后来潘金莲和西门庆偿命——归根结底,都要记在郓哥那几句挑唆上。

那郓哥自己付出了啥代价没?

连根汗毛都没少。

非但毫发无损,这小子还摇身一变,成了武松眼里的“大功臣”。

武松归来查案,郓哥主动跳出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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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的武松是个直肠子,认定这孩子讲义气,替自家哥哥通了风报了信,当场掏出五两银子作为谢礼。

五两银子在宋朝那是啥概念?

武大郎起早贪黑卖炊饼,累断了腰,一个月也未必能攒下这个数。

郓哥揣着这笔横财,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美滋滋回家孝敬老爹去了。

这也正是年轻时武松的短板。

那会儿他拳头硬得能打死虎,可看人的眼光实在太嫩。

他把这世道分得太简单:害哥哥的是恶鬼,帮哥哥的是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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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那是明着坏,杀;潘金莲那是心肠毒,杀;王婆那是贪得无厌,杀。

这些恶,都写在脸上,明晃晃刺眼。

可郓哥这种恶,是藏在弱不禁风的皮囊底下的。

这类人,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典型的“底层互害”。

哪怕自己日子过得稀烂,为了那一丁点蝇头小利,或者为了出一口恶气,就能毫不犹豫地把另一个更弱的人推进万丈深渊。

他跟武大郎有仇吗?

半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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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把武大郎当成了一块石头,用来砸王婆的窗户。

这种恶,比西门庆仗势欺人更让人心里发寒。

因为西门庆作恶还得要本钱,要权势,要银子;而郓哥作恶,只需要上下嘴皮子一碰。

为啥武松到了这把岁数才琢磨透这一层?

因为他这一辈子经过的事儿太多了。

从阳谷县一路杀到孟州,从二龙山聚义到梁山泊招安,最后在征方腊的死人堆里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倒下。

他见识过高俅、蔡京那种把坏事做绝的朝廷奸佞,也看透了宋江为了招安玩弄的那些权谋心术。

当他在六和寺断臂出家,听着晨钟暮鼓回首往事时,终于看穿了人性里那不见底的黑洞。

那些手里提刀杀人的,未必是最瘆人的。

最瘆人的,是那些缩在墙角根,为了区区五两银子、为了一口闲气,笑着给你递刀子的人。

若是当年没郓哥那番挑拨,这事儿会咋走向?

潘金莲和西门庆或许还会继续鬼混,武大郎或许一直被蒙在鼓里,又或者只能忍气吞声。

这自然也是一出悲剧。

但起码,武大郎不会死得那么急、那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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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也不必背上人命官司,被逼得落草为寇,踏上那条回不了头的不归路。

历史没法假设,但道理经得起复盘。

照着《水浒后传》里的说法,或者是按当时北宋末年的光景推算,郓哥的下场好不到哪去。

那是宣和年间的事,没过几年就是靖康之变。

金兵一来,中原大地一片焦土。

大树都倒了,底下那还有完卵?

像郓哥这种靠耍小聪明、投机取巧混日子的人,在乱世的大浪里,往往是最先沉底的那批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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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在六和寺枯坐到了八十岁。

在这漫长的八十年里,他脑海里定然无数次浮现出那个卖生梨的少年面孔。

他后悔的,绝不是当年放跑了一个仇家。

他懊恼的是,当年自己手里攥着钢刀,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却偏偏漏掉了人性里最卑劣的那一粒尘埃。

正是这一粒尘埃,不光送了他哥哥的命,也彻底改写了他武二郎的一生。

信息来源:

施耐庵《水浒传》原著(第二十四回至第二十六回,及第一百回后相关章节)

宋史相关纪传(关于宣和年间及靖康之变的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