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因揭露油罐车混用事件拿下去年中国新闻奖一等奖后，《新京报》再次发力，用一篇曝光襄阳众多民营精神病院涉嫌大面积骗取医保的深度稿件，在机构媒体对国内问题的深度调查 “因故” 日渐式微的当下，发出了调查记者的最强音。
不过，虽然目前越来越多的媒体和舆论都在跟进此事，追问涉事民营医院虚构诊疗项目和病人身份骗保的问题，但另一个问题却不应该被遗漏，那就是这些医院里大量的 “精神病人”，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毕竟，从一名媒体从业者的视角来看，一个问题越离谱，其背后隐藏的种种不正常的因素，往往会越多。
从《新京报》给出的一些线索来看，这些精神病人似乎大多来自当地的农村地区。比如，报道提到，为了 “跑市场”，医院的市场人员时常要 “下乡”。
而任何问题，一旦到了乡镇这类基层地区，其荒诞程度往往会成倍增加。这并不是我在歧视乡村地区，而是因为，在我国快速发展，经济结构、社会体系、人口结构以及认知观念都发生剧烈变化的这 40 多年里，比起适应性和抗风险能力都相对较强的城市地区，乡镇受到的冲击往往是最大的 —— 比如人口空心化和留守儿童问题等等。
前不久，我曾在一篇乡土调查文献中读到一个让身为城市人的我相当震惊的情况：在襄阳所属的湖北省，当地一些地方曾经存在老年人在孩子成家立业后主动选择自我了断的现象，因为他们认为自己老了，无法为家里做贡献，只会拖累子女，是家庭的负担，所以就选择了这种极端的方式。
不过，自从我国开始为农村老年人提供养老保险（新农保）等社保待遇后，这种现象开始减少了 —— 尽管农村养老保险的金额十分有限。
同时，我前两天还读到了另一篇调查文献，称湖北隔壁的一个省份，2007 年时农村 “新农合” 医保的个人缴费标准是 10 元，但自 2016 年该省实施城乡居民医保制度并轨后，农村居民年缴费标准直接涨到了 120 元，而到 2024 年底，农村居民的年缴费标准已经攀升至 400 元。
可与这九年（2016-2024）高达 233.3% 的年费涨幅相比，该省农村居民的人均消费支出仅增长了 88.8%。
这篇文献因此警告说，该省现行的农村医保缴费标准已经超过普通农民基本养老金月平均水平的 2 倍以上，以至于当地有不少人因为收入不足，不得不选择退出医保——而这背后，又是一系列城乡资源分配的矛盾和问题，尤其是在经济疲软的情况下。
那么，结合这两篇文献，再来看《新京报》在报道中披露的一些情况，比如这些民营精神病院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扮演着 “养老院”“戒酒机构” 的角色，并且常常以 “免费医疗、免费住院” 的旗号揽客，那么会不会存在这样的情况：当地的老人，主动将这些民营医院当作子女解决自身养老问题的一个选项？会不会老人的子女，也将这些精神病医院当成解决父母养老问题的一条路径？会不会当地的乡村地区在面对那些难以化解的家庭和宗族矛盾时，也将精神病医院视作了某种 “路径依赖”？
更重要的是，倘若真的存在这样的情况，那么当地的相关部门，是否清楚并默许了这样的情况发生？如果真的是在默许，这背后又有哪些考量？
总之，我认为，在关注医院骗保问题的同时，跟进此事的媒体，不妨也把这个灰色产业中另一方的情况调查清楚。
最后，除了要关注 “没有病的人为什么会被送进去”，我认为有能力开展深度调查的媒体机构，还可以以当地乡镇地区为样本，深入了解和调查当地精神健康问题的实际情况。因为我印象中曾看到有乡土调查文献指出，精神健康问题在乡村是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问题。这种忽视并非是意识不到问题的存在，而是不清楚该如何处理。而《新京报》披露的这类极不专业的骗保民营医院，显然会加剧这一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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