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6月,南京城连下三天雨。雨停后,中山陵8号小楼的藤蔓仍滴着水珠,许世友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站在台阶上,吩咐秘书:“给我把稿子拿来,今晚得改。”短句掷地,神情比天气还冷。
两年前的1982年9月12日,他在党的十二大上退出中央政治局,一并辞去中央军委常务委员等职务。邓小平出面挽留,他摇头,只说三句:不“顾”,不“问”,写回忆录。就这样,昔日的猛将把全部精力丢进纸堆,准备把几十年风霜统统写下。
这部回忆录后来流传很广,行文粗砺,却句句带刺。许世友对故交大多礼赞,唯独面对陈昌浩,话锋陡然变了味——“革命信念不牢,指挥不行”,批评直白到让人皱眉。究竟为何?得从红四方面军的南北转折说起。
1931年11月,红四方面军在鄂豫皖苏区正式组建,徐向前任总指挥,年仅二十五岁的陈昌浩出任政委。那一年,许世友在鄂东打游击,已是威名远扬的团长。两人同属一军,却少有交集。真正的矛盾,埋在五年后的四川百丈峡。
1936年春,张国焘挟势南下。薛岳率七个师紧追不舍,红四方面军被迫在百丈峡一带设防。许世友判断峡口乃侧翼要冲,上报要五个团防守。陈昌浩坚持“薛岳稳打稳扎”,一团足矣。争执半日无果,许世友拱手:“听命就是。”战斗打响,敌军猛扑,阵地顷刻失守。损失虽不致命,却让许世友第一次吃了败仗。
多年后他提笔回忆仍难释怀:“我许世友一生鲜有败绩,峡口例外。责任不在兵,在调度。”这一句写进书稿,自然冲着陈昌浩而去。口吻生硬,却绝非出于私怨,而是对军事决断的较真。
同年10月,会宁会师。中央决议挥师西渡黄河,打开外线。徐向前、陈昌浩率西路军出征。西海固风沙凌厉,补给线一再拉长,加上马家军围堵,数万红军伤亡惨重。徐向前带残部突围返延安;陈昌浩则在混乱中回到湖北老家疗伤。延安方面电询去向,他沉默数周才启程复命,已是1937年8月。
在许世友看来,这段迟疑触及“革命信念”。他后来对身边人说过一句极短的话:“该回就得回。”当时写入稿子,只留寥寥七字:意志有缺口。锋利依旧。
回到延安后,陈昌浩被安排到中宣部,讲马列,也教俄语。1939年因肾疾赴苏联治疗,一去十三年。1952年3月返国,他走进北京饭店的欢迎宴,徐向前举杯相迎,老友重逢,唏嘘难尽。宴后,有人问许世友为何没来,他只抖了抖烟灰:“军人忙,走不开。”语气平平,却拒绝再谈旧事。
值得一提的是,1955年授衔,许世友成上将;陈昌浩则在宣传口,无军衔、无兵权。官阶高下并非关键,心理落差却肉眼可见。两人再见面是1962年北京某次座谈,会场灯光暗黄,互致点头,再无深聊。
1967年7月30日,陈昌浩病逝,年仅61岁。追悼会上,徐向前、李先念、王震等到场,挽联写着“追念先驱”。许世友身在南京,送了花圈,未附悼词。一位记者后来旁敲:“陈政委走了,您想说点什么?”许世友摇头:“人已去,说多无益。”
晚年写书,他保持相同态度。对林彪、张国焘之流,字里行间重锤;对郑维山、聂凤智等旧部,褒奖连连。轮到陈昌浩,他批两点便刀锋收起,不再扩张。这种“点到为止”,更显冷峻。
有人觉得许世友过于苛刻,其实不然。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生死成败常在瞬间。军事失误与信念摇摆往往要用鲜血买单。许世友心里有把秤:朋友可以豪爽,原则必须寸步不让。这也是他对陈昌浩最深的质疑所在。
1985年春,回忆录付梓前夕,出版社编辑建议再润色几句,别显得太尖。许世友合上稿纸,沉默片刻,留下一行笔迹:“事实如此,不改。”九个字,铿然如旧。
许世友去世后,后人读到这部书,最争议的章节仍是关于陈昌浩的评语。支持者称公正;反对者说偏激。但不可否认,一桩峡口之败,一次西路军覆没,确实改变了两位将领的轨迹。历史无意讨好任何人,它只是摆出成败,供后人自行度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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