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秋夜,淮海路的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街灯下,一位瘦小的年轻女子拖着竹箱低头急行,她叫李燕娥,16岁离家出走,这是她第一次踏进上海。几小时后,她被同乡领进了位于莫利哀路的一幢西式小楼,而迎接她的正是时年34岁的宋庆龄。没人想到,这次雇佣竟会延续半个世纪,并最终改变两个人的归宿。
李燕娥到宋宅的第一晚,就见识了女主人的细致与体贴。宋庆龄把原本属于佣人的偏房换成了朝南的小间,又递上换洗的蓝布衣裳。短短几句话,让刚逃离暴力婚姻的李燕娥放下了惶恐。她在心里默默起誓,要一辈子守护眼前这位“夫人”。
真正的考验很快到来。1928年,宋庆龄在楼上书房接待地下党人,楼下却突然闯入两名探员。李燕娥端着托盘稳稳挡在楼梯口,只说了一句:“夫人午休,改天再来。”探员无功而返,危机就此化解。从那天起,宋庆龄亲昵地称她“李妈”,钥匙和账本一并交给她保管。
日军于1937年11月攻占上海。宋庆龄决定转赴香港,李燕娥没犹豫片刻,将所有随身细软装成木箱紧跟主人南下。太平洋战争爆发时,香港屡遭轰炸,九龙塘那幢房子屋顶被掀开一个大洞。一次警报响起,宋庆龄刚迈到院子里,天上炸弹呼啸而至。李燕娥扯过扶梯,扶着宋庆龄翻墙钻进隔壁防空洞,两人衣衫尽湿,却安然无恙。宋庆龄轻声说:“幸亏有你。”这句淡淡的感激,李燕娥记了整整四十年。
1949年,北平解放。宋庆龄被推选进入中央人民政府,常驻北京。她把上海淮海坊小楼交给李燕娥,并附上一张亲笔照片。李燕娥把照片摆进卧室,出门前总要看一眼,仿佛主人仍在屋内。
进入五十年代,宋宅又来了位广东大厨何元光。表面上,他手艺一流,骨子里却贪小便宜。几次买菜短斤少两被李燕娥戳破,他怀恨在心。1961年11月25日清晨,厨房传来金属撞击声,周和康冲进去看见何元光高举菜刀。短促搏斗后,李燕娥头部和肩背多处被砍,血迹斑斑。事发当晚,在北京的宋庆龄没收到例行书信,心生不安。三天后真相传到香山寓所,她立刻飞回上海。刚踏进门,李燕娥扶梯而立,额上绷带还渗着血。宋庆龄再无法克制,搂着她哽咽:“李妈,你要撑住。”短短十一个字,压住了所有痛惜。
从那以后,“李妈”被改口为“李姐”。宋庆龄在餐桌安排主座让给她,朋友来访也一律介绍“这是我姐姐”。对这种礼遇,李燕娥总是红着脸推辞,但宋庆龄的坚持无人能改。1971年,宋庆龄在北京给周和康写信,要他备好油鸡和水果为李燕娥庆生,“她已跟我四十余年,应有所慰。”字迹略显急促,却温暖如常。
1979年深冬,李燕娥被确诊子宫癌晚期。宋庆龄把她接到北京,安排在阜外大楼最安静的病房。每天清晨,一碗鸡汤、一碟苹果片准时送到床头。李燕娥体力衰退,却仍惦记着厨房采购。宋庆龄轻声劝她安心养病,随手把病历合上。
1981年2月5日,清晨的北海公园薄雾未散,电话铃突然响起:李燕娥病逝,终年七十岁。宋庆龄沉默许久,只留下四个字:“送她回家。”此时她自己已因慢性白血病时常胸闷乏力,但仍执笔写信给上海市有关部门,嘱托将李燕娥的骨灰安葬在父母墓旁,并特别要求立碑:“李燕娥女士之墓,宋庆龄立。”同年4月4日,墓穴完成安葬。上海细雨,黑色丝绒布缓缓落下,墓碑字迹雪白。
五月,宋庆龄病情急转。临终前,她交给秘书一份加盖红印的补遗:“我去后,骨灰亦放李姐旁,与之相对。”5月29日深夜,她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八岁。七日后,灰白色骨灰盒抵沪,依遗愿置于右侧墓穴。两座碑相距不足两米,一高一矮,静静对视。
时人疑惑:一位国家名誉主席,为什么选择与普通保姆合葬?答案其实简单。五十四年的生死相随,已经把雇佣关系熔化成血脉般的亲密。有人说这是一段传奇,也有人视作人生难得的知己。可对宋庆龄来说,无非一句“同去同归”,便足够说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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