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没有满族。满族是新中国成立以后在1952年设立的。1952年12月7日,中共中央统战部针对满族身份认定发布专项文件《关于满族是否是是少数民族的意见》,规定:凡自报满族者一律认定为少数民族、尊重个人不愿认定为满族的选择自由、在满族聚居区保障其政治代表权。
1635年,皇太极创立了“满洲”这个名称。“满洲”既是族群名也是地区名。“满人”的称呼就来源于“满洲”这个词。皇太极完善和扩充了努尔哈赤建立的八旗制度,于是就有了八旗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隶属于满蒙汉八旗的人就是“旗人”。1952年设立满族的时候,满族身份的认定就以是否是“旗人”为基础。因为当时规定了“旗人可以自愿选择是否成为满族人”,所以有很多“汉八旗”的人选择接受满族的民族身份;同时也有很多“满八旗”的人不接受满族的身份,而是继续做汉族人。所以1952年设立满族的时候,满族的构成就不是以血统划分的:有些汉人成了满族人;有些满洲人则选择继续做汉人,没有被认定为满族。
甚至,清朝时候的“八旗满洲”也不是以血统划分的。清朝虽然有八旗满洲、八旗汉军,但很多有“旗人”身份的汉人被编入“八旗满洲”而不是“八旗汉军”,也有“满人”被编入“八旗汉军”而不是“八旗满洲”的。比如《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是汉族人,但曹雪芹家族隶属于满洲正白旗;再比如清朝著名大臣隆科多,从名字上看是满人,旗籍是“镶黄旗满洲”,但其实隆科多及其所在的佟氏家族是汉人。另一个更典型的案例是有“明末第一个汉奸”之称的李永芳,李永芳在天命三年投降努尔哈赤的时候被编入满洲八旗;天聪五年,皇太极又把他编入汉军正蓝旗;乾隆年间,因为李永芳的后人李侍尧很得乾隆帝欢心,李永芳家族又被乾隆帝编入汉军镶黄旗,从“下五旗”编入“上三旗”。
所以,清朝的“旗籍”并不是血统认定或民族认定,而是一种利益认定和基本盘绑定,有点类似隋唐时期的“关陇贵族集团”或者明朝的“淮西勋贵集团”。集团内部是自己人,是原始股东,是统治者,集团外部是被统治对象。甚至满蒙汉八旗的设定也体现出这种在利益上和亲密关系上的递进关系而不是民族血统。满八旗设立最早,属于创始股东,跟老板关系最铁,获得的利益也会是最大;晚些时候设立的蒙八旗是公司天使投资人,虽然不如创始股东更亲密、更忠诚,但也是公司早期不被人看好阶段的鼎力支持者、重要股东,也必须要分享丰厚的利益;汉八旗成立时间更晚,属于公司上市前最后一批买入股票的人,当然也是一级市场买入的原始股东,属于自己人,公司上市以后可以凭借手中的原始股在二级市场割韭菜。
在清朝的大部分时间里,民众更强调自己“在旗”或“不在旗”的区分,如果“在旗”则更强调自己属于“上三旗”还是“下五旗”而不是更强调自己属于“汉旗”还是“满旗”。镶黄旗汉军、正黄旗汉军虽然是“汉八旗”但都属于“上三旗”;正红旗满洲虽然是“满八旗”也只能是“下五旗”。旗人里面强调自己属于“满旗”还是“汉旗”跟清朝历史上的“乾隆出旗”事件有关。随着大清定鼎天下,人口繁衍日渐增多,旗人的人口膨胀增加了大清社会整体的抚养负担,乾隆帝决定将一部分旗人清除出去,让他们不再享受铁杆庄稼,到社会上自谋生路,史称“乾隆出旗”。“乾隆出旗”更选择将“八旗汉军”开除旗籍,保留作为更核心基本盘的“八旗满洲”的旗籍。既然是满八旗还是汉八旗决定了一个旗人会不会被开除旗籍,那强调自己的满八旗身份就变得尤为重要。说到底,还是经济利益决定了一个旗人更强调自己的“上三旗”身份还是更强调自己的“满八旗”身份;这点,跟现代社会很多人会为了高考加分、民族政策优待等经济利益上的原因去强调自己的少数民族身份没什么两样。人性从来都是不变的。上三旗旗民的福利待遇更好、社会地位更高,他就更强调自己在上三旗,而不强调自己是汉人还是满人的身份;当满汉身份关系到一个人是否能继续保留旗籍、享受铁杆庄稼的时候,他就会更强调自己的满人身份而不强调自己是在“上三旗”还是“下五旗”了。当“乾隆出旗”风暴结束,一个旗人是满是汉跟他的经济利益不再相关,从嘉庆到清末,很多旗人就只认同自己的旗人身份,而不再强调自己是满人还是汉人了。这点,我相信,在今天,如果取消附着在民族身份上的高考加分等经济上的实实在在的好处,大部分人是不会在意他是汉族还是少数民族的。
从以上案例也能看出一个人或一个群体的民族身份是可以通过某种“心理强化”来加强的,如果不进行这种“心理强化”,他可能会淡化掉自己的民族身份认同。
隋唐时期的关陇军事贵族集团是由鲜卑人和汉人组合而成的,但隋唐政府只强调“关陇集团”的概念而不强调“鲜卑人”的概念,鲜卑人就不会在意自己的民族身份,时间长了就被汉人同化了。与隋唐时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魏、北周时期,彼时掌权的同样是由鲜卑人和汉人组合而成的关陇军事贵族集团,是同一群人,但宇文泰及其家族特别强调鲜卑人的民族认同,鲜卑人的民族概念就得到强化,鲜卑人会以自己的鲜卑血统为荣,连汉人都自愿“归化”成鲜卑人。比如汉人李渊的祖上李虎就改了鲜卑姓“大野”,“李虎”变成了“大野虎”;隋文帝杨坚的杨姓也改成了鲜卑姓“普六茹”。同样的由鲜卑人和汉人组成的关陇贵族集团,按照隋唐政府的政策,最后演变成了汉人;如果继续按照宇文泰的政策,他们最后会演变成鲜卑人。
鲜卑人演变成的汉人当然也就是汉人。汉文化的强大其实一直都不在于血统而在于文化。少数民族接受了汉文化,之后与汉族通婚,时间长了他们就是汉人。历史上,这种演化一直在发生,包括五代时期的李存勖、石敬瑭这些沙陀族人最后也都被同化成了汉人。显然,汉族成为主体民族、汉文化成为主体文化是自然演化的结果,是少数民族和汉民族在自然的接触、交流、相处中作出的自然选择而产生的结果。自然选择的结果肯定是有其合理性的。
拿满人来讲,满人最初有自己的语言,努尔哈赤后来创造了满人的文字,满人也有自己的行政制度,但随着满人跟汉人不断交流,之后满人入关定鼎天下,他们又接受了汉族的语言文字、文化风俗和政治制度,事实上满人已经演化成了汉人。满人是演化成汉人相当彻底的民族。今天几乎没有满人还记得满人当初的语言和文字,他们只会说汉语、读写汉字。如果不刻意创造出并强调满族这个概念,就不会有满族这个民族。大部分满族人都会认为自己是汉族人,没有人会觉得不合理,就像1952年认定满族的时候有很多满人放弃成为满族人而继续做汉族人一样。满人夸耀自己祖上的赫赫武功跟有些汉人家族夸赞自己祖上陇西李氏皇族的赫赫武功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以上就是满族演化到最终设立的过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