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本来想继续写美国、以色列对伊朗的战争,但多次都过不了审。也没时间写一篇新的文章了,只能发一篇以前的存稿。
我是清史研究爱好者。清朝是我国古代的正统王朝,这个结论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是,对于清朝这个正统王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正统”的,不同的人由于所处的境遇不同,对清王朝成为“正统王朝”的时间节点可以有不同的定义。
我国古代关于“华夷之辨”,孔子的观点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标准。孔子说:“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可见,古代的“夷夏之辨”更侧重某群体是否接受华夏文化而不是注重其血统。更侧重文化而不是血统,这是中华文明保持几千年顽强生命力的重要原因。犹太人也绵延了数千年,但其传承囿于在血统方面的狭隘,让这个民族的人口远少于华夏文明的人口。
在古代王朝,尤其是科举制度建立之后的古代王朝,士大夫是否应该忠于某个朝代,更看中的是他是否考了这个朝代的科举,做这个朝代的官。王朝更替,如果他在旧王朝时代读书参加科考做官,新朝建立后他不在新朝为官,就可以认为他“忠于前朝”;“前朝遗忠”并不要求效忠者为其殉节、用自己的生命为前朝殉葬。中国传统文化是现实主义文化、世俗文化,尊重生命,不鼓励读书人为前朝殉节,哪怕心怀前朝,只要不入仕新朝即可,留着生命可以继续为社会、为天下苍生做贡献。举个例子,比如说文天祥本来并不一定非得死,文天祥向忽必烈要求的是“允许他不当元朝的官”,允许他“黄冠归故里”,去出家做道士,这样他就可以“既做大宋的忠臣,又不必死”,但忽必烈要求文天祥“必须做元朝的官”,于是“保持对大宋忠诚、不愿做元朝官”的文天祥就只能慷慨赴死。如果读书人参加了旧王朝的科考,做了旧王朝的官,后来再做新王朝的官,那就是“贰臣”;如果读书人在旧王朝没有参加过科举,只在新朝建立之后参加新朝的科举、做新朝的官,也不认为这样的读书人是“旧王朝的变节者”。
按照以上的标准,努尔哈赤时代的后金当然不能算是“华夏正统”,因为努尔哈赤时期根本就没接受中原的文化制度,“夷狄还没有入华夏”,那当然就不算是“华夏”。当然,清朝也不是努尔哈赤建立的,皇太极时期才改国号为“大清”。
皇太极时期,大清建立,正式接受了汉文化、制度,可以认为满洲这个“夷狄”族群开始“夷狄入华夏”,那按照孔子的“夷夏观”,可以认为大清是“华夏”。
这个时候可以认为大清是“华夏”,但并不代表就可以认大清是“正统”。就像李自成的“大顺”政权、陈友谅的“大汉”政权、张士诚的“大周”政权,那当然都是“华夏”政权,但肯定不能算是“正统”政权,因为这样的政权最终没有成为“天下共主”。虽然大清最后定鼎天下,但在皇太极时期的大清,那只是一个占据我国东北一隅之地的地方政权,在大清的南方有更正统的大明王朝。
皇太极时期,天聪三年开始开科取士,之后到崇德年间形成了与大明王朝类似的“三年一科”制度。以范文程、宁完我为代表的汉族读书人参加了大清的科考,当了大清的官。以范文程、宁完我为代表的汉族读书人没参加过明朝的科举、没当过明朝的官,他们只参加了大清的科举、当大清的官,他们当然有资格认大清是“正统”,没人有资格骂他们是“贰臣”或“汉奸”,虽然他们是汉人。
范文程、宁完我、李永芳都是为大清效力的汉人,为什么只有李永芳被称为“明末清初第一个汉奸”?原因就在这里。李永芳当过明朝的官。
与“汉奸”对应的一个词叫“顺民”。很多普通的读书人和广大老百姓,他们对于明清易代的感受是很淡漠的,因为向大清交税与向大明交税在他们眼里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交税;甚至说,大清的税负比大明的税负还轻一些。中国传统文化在道德约束这方面是“越高层的人越严格”、“越底层的人越宽松”。为大明做官的人、名人,如果降清了那就是“汉奸”,该被唾骂;普通人那不叫“降清”,那叫“顺清”。当然,做汉奸和做顺民,“降清”或“顺清”,收益是不同的,有资格做“汉奸”去“降清”的人,大清往往会委以任用、授以官职;而做“顺民”,其“顺清”还是之前的“顺明”,大清对底层普通人并不给以明显的好处或优待,在大明过什么样的日子,在大清基本也过什么样的日子。
当然,忠诚永远是美德。所以,如果在“没资格做汉奸、只有资格做顺民”的普通读书人或老百姓群体里出了“效忠前朝的典范”,虽然对他们没有硬性的“道德要求”他们必须要这样做,但那也是值得赞美、万古流芳的。
按照以上的标准,大清入关,席卷天下,洪承畴、吴三桂这些人就是汉奸,是叛国投敌的“贰臣”。张煌言、李定国以及最后被大清攻灭的“台湾明郑集团”这些坚决抗清的人就是“大明遗忠”;江阴八十一日誓死抗清的十余万老百姓也是“大明遗忠”,其忠烈彪炳千古,虽然他们如果“顺清”也不会沾上“道德谴责”的污点。
因为“汉奸”和“顺民”之间适用的标准不同,明清易代之后,民间任何“怀念前明”、认明朝为“正统”、谋求“反清复明”的人,都是忠良;但如果他们认大清为“正统”,也不用背负道德上的谴责。
明清易代之际,那些没参加过明朝科举、没当过明朝官的人,可以认大清为“正统”,也没有任何问题,也不受道德谴责。
明清易代之际,参加过明朝科举、当过明朝官的人,再去为大清效力认大清为“正统”就是“汉奸”。
明清易代之际,哪怕身为汉人,如果没有参加过明朝科举、没有当过明朝的官,仅仅参加了清朝的科举、当了清朝的官,如果背叛清廷,那也是“叛徒”,也该被道德谴责。这样的人有资格且只能认大清为“正统”。一个著名的例子是朱国治。这人是汉人,但只参加过大清的科举做了大清的官,他忠于大清最后被吴三桂造反的时候杀死殉节,这人就得承认他是个忠于朝廷的忠臣。相反,如果当时朱国治投降了吴三桂,哪怕他是个汉人,按照古代的道德观,他就是“叛臣”,他的做法也是道德污点。
古代的这种“忠臣判断标准”其实是符合孟子“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的儒家传统道德观的。这是一种相当合理的、健康的道德观,阐明了君臣之间的“相互作用”的关系:君要对臣民好,臣民背叛他才是“不忠”;如果君对臣民“不好”,臣民没得到前朝君主的任何好处,那臣民在新旧易代之后选择为新君效力就不算是“不忠”。
当然,明清时期,随着皇权统治达到顶峰,孟子的这种“忠诚观”消失了。皇权开始变得“不讲理”,变成了“君叫臣死臣不死为不忠”,变成了“愚忠愚孝”:只要他是君你是臣,君主再混蛋,对你再不好,你都得“忠君”;否则就是叛徒。
随着时间流逝,同时经历过明清两朝生活的人都死完了,当所有大清子民都“生是大清人、死是大清鬼”的时候,大清当然是所有大清子民的“正统”。无论满蒙汉藏回各族,背叛清廷就是“背叛正统”。所以“同治会乱”是叛乱,是分裂国家的行为;汉人将领左宗棠为满洲贵族统治的大清效力,出兵收复新疆,其行为就是“维护国家统一”,就是“奉正统以讨叛逆”。左宗棠是国家和民族的大功臣,而绝不能说左宗棠是为满人效力的“汉奸”。
那么,满清作为异族入主中原并最终获得了正统的地位,与后来中华民族抵抗日本侵略是否矛盾呢?日本上个世纪的侵华,其性质是否可以定性为“没有成功的满清”呢?日本侵华如果成功,是否就也是“华夏正统”,天皇自动变成了中国皇帝?汪精卫之所以是汉奸,仅仅是因为“日本最终失败了”吗?如果日本侵华成功,汪精卫是否就成了“促进民族融合的大功臣”而不再是“汉奸”?
看过本篇分析的朋友,应该很好回答以上的问题。
大清之所以是“正统”,是因为大清这个“夷狄”最终接受了华夏文化,被彻底汉化,按照孔子“夷狄入华夏则华夏”的“华夷之辨”观点,大清才被认为是“正统”。但必须认识到,大清入关彻底击败大明,大清是否选择“接受汉化”,其主动权已经完全在大清手中,大清完全可以选择“不汉化”,“恢复满洲习俗”,比如鳌拜这些人就反对“满洲汉化”。大清如果不选择“汉化”,仍然维持“满洲旧习”甚至在全国推广“满洲旧习”以取代汉文化,那大清就不是“正统”;只不过万幸的是,在中华文明走向的主动权已经完全落入满洲这群“夷狄”手中的时候,满洲人主动选择了“汉化”,于是大清也就成为了“正统”。
日本侵华如果成功,日本会接受“汉化”,还是说日本人会在中国推广“日化”,这个主动权就完全在日本人手里了。谁能保证日本人占领全中国后也会像当年大清那样选择“维持华夏文明、将自身汉化”?按照当时的情况,日本人大概率不会接受“自身被汉化”,而是会在中国推广“日化”,华夏文化就让位于日本文化了。满清入关,华夏在失去“保持文化主动权”的情况下,很幸运地出现了“作为夷狄的满人主动汉化”的局面,被动地保存了华夏文化的主导地位,让文明赓续不灭;日本人如果入主中华,同样的幸运大概率不会降临中国人两次。
所以,在明清易代之际,夏完淳、阎应元这些人誓死抗清,保卫的就是“华夏文明可以自主决定命运的主动权”,那当然是“忠臣义士”,值得万古歌颂;左梦庚之流面对外敌入侵直接投降,那当然就是“汉奸”;包括金兵南下时候的秦桧,这些向异族屈膝投降的人当然都是遗臭万年的汉奸。在日寇侵华之际,国共两党誓死抵抗日本侵略,保卫的也是“华夏文明可以自主决定命运的主动权”,那当然是“忠义之举”,值得万古歌颂;那些向异族屈膝投降的人诸如汪精卫者当然也是遗臭万年的汉奸。
所以,认大清是正统王朝与反抗日本人的侵略并不矛盾。
最近我可能不再主要写伊朗战争,主要是不想惹麻烦,立此存照,以自我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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