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辛会珍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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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稣会传教士利玛窦

利玛窦(Matteo Ricci,1552—1610),意大利人,耶稣会传教士,于16世纪末来到中国,在中国生活长达二十八年。在华期间,他积极学习中国文化,深度融入中国社会,一边传播天主教,一边向中国人介绍西方的科学知识,同时不断向西方世界介绍中国的思想与文明。他所著的《利玛窦中国札记》被公认为西方人认识中国的基础读物。他更成为西方第一位将中国古代《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部经典完整译成拉丁文,并以《中国四书》(Four Books)之名寄回欧洲的人。利玛窦被誉为“中国天主教之父”“西方汉学的创始人”,更有学者称他为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最高典范”。

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利玛窦因病在北京去世。万历皇帝破例下令允许他在北京郊区拨地安葬,他的墓碑正面用中文与拉丁文刻着“耶稣会士利公之墓”,背面则记载了其传奇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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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玛窦像 图源:百度百科

康熙命名的“利玛窦规矩”

利玛窦于1571年加入耶稣会,1572年进入耶稣会主办的罗马学院学习五年,1578年前往印度和交趾(今越南北部)传教四年,期间他在印度果阿的神学院继续此前未完成的学业。1580年7月,利玛窦晋升为司铎。1582年,利玛窦收到耶稣会远东巡查使范礼安的命令:离开印度,前赴中国澳门。

明万历十年(1582)8月,利玛窦一行抵达澳门。万历十一年(1583)获准进入广东肇庆,自此开启终其一生的中国传教生涯。在肇庆,利玛窦创造了五个“中国第一”:建造中国内地第一座天主教堂、研制中国本土第一座自鸣钟、建立中国第一家外文书图书馆、绘制中国第一幅世界地图、编写中国第一本西文字典。此后,利玛窦还陆续到韶州、南京等地传教。

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利玛窦来到南昌。这次他采用全新的传教策略,开启贯穿其一生、受益良多的“南昌传教模式”。

在南昌,他自称“西儒”,身着中国儒士服装,不再建教堂、不再公开宣讲教义,而是全力结交知识分子,以谈学论道传播福音。居住南昌三年间,他结交建安王朱多㸅、乐安王朱多焿等权贵,展示“奇珍异宝”成为藩王座上宾;应邀翻译《交友论》,以浅近语言介绍西方友谊格言,大受士人欢迎;凭惊人记忆力当众背诵数百汉字并倒背如流,吸引江西巡抚陆万垓垂青,助其子叶科场扬名;介绍“地圆说”、展示世界地图,讲授天文地理知识给豫章书院山长章潢为首的书院士子,使南昌成为晚明江南士人接触西学的重要窗口,由此赢得“泰西儒士”之誉。这种尊重中国礼俗、融合中西的传教模式,后来在清代被康熙皇帝称为“利玛窦规矩”。

这个万里之外的“洋和尚”,不仅带来稀奇洋玩意儿,更以渊博知识、精深学问、谦逊风度迅速闻名,一时文人学子争相求见“泰西儒士”。时任九江推官的李日华,就是这些慕名士人中的实践者,他从九江前往豫章,拜见了利玛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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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架桥下的南昌利玛窦教堂 作者2026年摄于南昌谢埠老街

九江推官李日华

万历二十年(1592),浙江嘉兴人李日华考中进士,被派往江西九江担任推官,负责司法与案件审理。他在晚年自述中说:“我在万历二十年考中进士,被选授九江府推官,在那里干了五年,凭着公正宽厚赢得了一些声誉,但因不愿迎合当时的官场风气,期满考核时被降职调离。”即其九江任期为1592年至1597年。

任内,李日华还代行瑞昌县令政务。《瑞昌县志》记载,他为人仁爱,不爱动刑,不随便责罚百姓;处理公务时敢于惩治奸猾小吏,缓解驿站运输困境,平息关卡冲突,因此在地方志中被列为“名宦”。

《明史·文苑传》评价他:“李日华擅长书画,精通古物鉴定,文采出众。做推官时有清廉操守,因为不肯随波逐流,长期得不到升迁。”

李日华不仅是晚明著名书画家、收藏家,也是较早接触并记载西方文化的文人之一。他在九江任职期间,恰逢利玛窦在南昌传教风生水起,两地相距不远。万历二十五年(1597)秋,李日华赴南昌见到利玛窦,利玛窦展示西国器物,他回赠小诗一首。这次相遇促使他关注并记录“泰西地理”与西方事物,为其后地理考证、博物写作带来新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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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人十二像册》之李日华画像 图源:百度百科。

李日华与利玛窦豫章之会与西学记录

1597年秋,李日华从九江前往南昌(古称豫章),他在《紫桃轩杂缀》中记道:“丁酉年秋,遇之于豫章。”丁酉即1597年,此为两人会面确切时间,当时他仍在九江推官任上。

就在这一年,利玛窦被任命为耶稣会中国教区会长,全权负责中国传教,并受命策划进京觐见皇帝,推动全国传教工作。1598年6月,利玛窦离开南昌北上。李日华未说明通过同乡江西巡抚陆万垓还是文人圈子得知利玛窦,但留下深入交流后的详尽记载,其所述西方政治制度、天文地理知识与利玛窦著作高度一致。

在政教分离制度方面,李日华记:西方“欧海国”距中国六万里,国家治理由三位“主”分掌——一位专管教化,一位主管财政与会计,一位负责司法与审判。《利玛窦中国札记》指出:“在我们欧洲,教会的职责是照管灵魂的得救与一切有关宗教的事务,而国家的职责是管理世上的事,如征税、制定和执行法律、维持治安。这两方面职权是分开的,互不干涉,以免权力混淆,导致事务败坏。”李日华的中文阐述,精准捕捉到利玛窦想传达的欧洲政治与宗教相互独立的核心特征。

在天主教信仰方面,李日华记载,西方人普遍信奉“天主”,视其为创造人类与万物的根源,全国建庙宇共同祭祀。这与《天主实义》开篇阐释一致:天主无形无象却创造并维系万物,所有人皆应敬拜。李日华以中国“庙宇”对应教堂,准确反映欧洲基督教社会教堂作为公共礼拜场所、全民共拜唯一神明的情形。

在天文地理方面,李日华较精确写下利玛窦所述:天有三十余层,地如悬空球体,四面可住人;太阳大于地球,地球大于月亮;地球顶端有缺口,日月运行至此被遮则发生食象。此记载与利玛窦《乾坤体义》中“太阳大于地球,地球大于月亮”及日食、月食描述完全一致,显示李日华不仅复述口述,更努力理解核心科学观念——地球为圆、天体按规律运行、日月食成因的几何解释。

通过对比可见,李日华的笔记非泛泛听闻,而是在政教制度、宗教信仰、天文地理三领域,与利玛窦著作形成具体准确呼应。这种详实对应,既证明利玛窦在江西传教时对西学内容的系统传播,也体现李日华作为士人对异域知识的认真辨析与忠实记录,为后世研究中西交流提供可靠文字依据。

会面期间,李日华夜宿南昌白玕行馆,写下诗句:“老树西风惊鸜鹆,坏墙阴雨绣龙蛇”,当时行馆萧索,秋雨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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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玛窦中国札记》封面 图源:百度百科

利玛窦与李日华的会面

会面现场,利玛窦向这位九江地方官展示三件西方物件:一块玻璃画屏、一只形如鹅卵的沙漏、一部装帧精美的西方经典。

玻璃画屏光洁透明、上绘彩画,对惯用纸、绢、漆木屏风的中国士大夫而言,这种透明材质与绘画结合的制品堪称奇观,体现当时欧洲玻璃制造较高水准。沙漏以沙流计时,翻转容器循环使用,不同于中国依赖天文节律的漏刻、日晷,展现西方小型便携计时工具的巧思。那部西方经典,封面覆彩色织物、饰金属镶嵌,纸质柔滑如“少女肌肤”,用料与装帧之考究,显欧洲书籍在宗教或礼仪用途上的华贵与神圣。

会面时,李日华当场作诗相赠:

云海荡朝日,乘流信彩霞。

西来六万里,东泛一孤槎。

浮世常如寄,幽栖即是家。

那堪作归梦,春色任天涯。

“西来六万里”点出利玛窦跨洋来华的艰辛;“浮世如寄”映照二人共有漂泊心境——李日华任满将退,仕途未卜;利玛窦为传教奔走,行踪无定,皆为天地行者。诗末,李日华感叹:“彼真以天地为阶闼,生为梦幻者,较之达磨流沙之来,抑又奇矣。”

李日华还细致观察利玛窦的气质:在中国居住二十余年,汉语极流利;紫髯碧眼,面色如桃花;与人相见必依礼,从容有度,众皆认其为“善人”。这些细节既勾勒出利玛窦在江南士大夫眼中“博学外来者、可亲同道”的形象,也体现当时士人对西来客的友善与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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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北京阜成门外的利玛窦墓,1611年建立

豫章之会的余韵

李日华人生分两阶段:早年短暂仕宦,后期漫长乡居著述。除九江推官五年,他多在嘉兴度过闲适学问生活——赏画、鉴古、读书、写作。此间完成《紫桃轩杂缀》《味水轩日记》等重要著作,其中保留不少对利玛窦的再观察与反思。

在嘉兴故里,李日华记一段家乡传闻:利玛窦由香山澳派出,负探查中国国情之任;朝廷正酝酿整顿香山澳,因那里有寺庙,利玛窦早年曾为僧。此传闻对应利玛窦1582年初在澳门活动近半年的经历,折射当时部分士民对西方传教士的戒备心理,也说明利玛窦在广东的长期活动已进入民众视野,成茶余谈资。

真正引发李日华深入思考的,是利玛窦绘制的《坤舆万国全图》。此图很可能是利玛窦离南昌赴北京献给万历皇帝的版本,明万历三十年(1602)在北京付印,影响甚大。地图不仅呈现地理大发现后的全球面貌,更以“五大洲”之说挑战中国“天下”观念。

此前数千年,中国人坚信自己是世界中心,汉文明是文明顶峰,周边为“蛮夷”,只需维持朝贡关系,无需关注。因此古代中国世界地图常将“中国”画得极大,而“万国”极小。李日华本身是地理学家,其地理观亦建立在“华夏+四夷”“华夏为世界中心”基础上。当他看到利玛窦地图中“西方世界”也占很大比例时,开始思考如何将此图与自身以中国为中心的宇宙知识融合,尝试从中国古代知识中寻渊源、给解释。李日华并非少数面对“五大洲学说”持“西学中源”者,当时李之藻、郭子章等中国学者均持类似观点。

李日华分析:司马迁《西域列传》载张骞通西域走昆仑南戒;玄奘《西域记》载取经天竺走昆仑中戒;丘处机《西行记》载北赴漠北见成吉思汗走昆仑北戒。此三条路线构成“昆仑三戒”,象征中国士人对西部世界的探索极限。

其核心理论是:昆仑山在中国古典地理想象中具有绝对核心地位。昆仑不仅是地理高峰,更是神话体系中天地枢纽、江河之源、神仙居所,贯通天、地、人、神。

基于此,李日华认为利玛窦地图上的欧洲、非洲、美洲等,应是环绕昆仑山脚、错落分布的“四大部洲”。利玛窦地图中的新大陆应“绕昆仑麓”,等于宣称:无论世界如何扩展,昆仑仍是不可动摇的中心。

李日华这位“国产地理学家”亦有雄心:希望在前人西域记载、官方舆志外,融合《山海经》、地方志、航海记录与使节笔记,以“千秋卓荦之笔”写一部世界地理巨著。遗憾晚年自叹懒病缠身,未竟宏愿。其地理著述《舆图摘要》未涉西方地理,仅考证当时全国山川河流、州府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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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章潢《图书编》中的《舆地山海全图》)

尾声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说李日华“淡泊仕进,先后在家闲居二十余年”。九江推官是其一生中少数且最重要的仕宦经历,与利玛窦的豫章之会恰在其归隐前的人生转折点。

李日华归隐的嘉兴府,许多士人与利玛窦有机缘,研究者评最著名三位为陆万垓、李日华、李日华好友朱廷益。其中,李日华与利玛窦的豫章之会意义尤突出——他不仅接触、记录利玛窦,更留下跨文化交流后的思考,留下涵盖文学、器物、思想的可贵史料。

李日华后来乡居常提江州,利玛窦在北京传教时亦未忘豫章。赣鄱大地的这次会面,不仅是他们个人生命中的难忘记忆,更像沉淀历史深处的印记,见证晚明时期西方文明与中华文明的真实碰撞与试探性融合。彼时,欧洲传教士带宗教、科学、艺术叩问东方思想边界;中国士大夫以开放姿态审视新奇事物,在传统框架中寻理解空间。这种相遇非单向输入或输出,而是两种文明在器物、知识、观念层面的相互映照与渐进融合。正因如此,回望李日华的晚明中西交流记录,它提醒我们:文明前行,往往始于一个个具体而微的相遇与传播。

【参考文献】

张维枢:《大西利西泰子传》

李日华:《玺召录》《李竹懒先生说部》《紫桃轩杂缀》《六研斋笔记》《味水轩日记》

(同治)《瑞昌县志》

利玛窦著,何高济等译:《利玛窦中国札记》

【作者简介】

辛会珍,1969年11月出生,山西临汾人。九江某央企从事管理工作30多年,研究员。业余喜宋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