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蔡蕙 编辑:冯晓晖
本系列发布九江文史类研究文章。诚挚欢迎原创作者予以支持,投稿请发至邮箱:JiujiangHistory@126.com。
本篇原载于2020年版《浔阳往事》,经九江市浔阳区政协文史委员会授权刊发,编者对原文做了必要的修订。
以孙中山为首领导的辛亥革命运动,推翻了统治中国260多年的腐朽的清王朝,结束了延续两千多年的君主专制制度。我当时正年轻,尽管是个女性,但出于对祖国的热爱,对民族尊严的维护,毅然投入了这场革命洪流。现把这段经历整理成文,供后人借鉴。
蔡蕙像 图源:江西档案
为革命,东渡日本求学
我开始懂事后,就知道若要赶走帝国主义列强,就必须推翻清王朝的封建专制统治。当时,全国各省都有反清运动。江西也有些青年学生投笔从戎,参加到革命队伍中去。而这种革命热潮,每每以义务女子学校为集合点;稍后,又有“易知社”的成立。“易知社”外表以诗文结社为幌子,实则完全是一个革命团体,主要通过文字和讲演宣传女子放脚、男子剪发;女子学看护,男子投军。
我是“易知社”的社员,在众多的女社员中,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担任义务女子学校的军事式体操和卫生课的教学。我之所以能胜任这项工作,主要是因我从小就对武术很感兴趣,加之我二哥蔡锐霆曾在武昌武备学校攻练体操和刀枪,后来他们又利用业余时间传教给我。我在义务女子学校当体育教师,目的就是要以武力参加革命。在担任义务教师期间,我总是鼓励女生注重锻炼身体,随时响应革命号召,还提倡男女平等。
要革命就要有革命理论和科学知识,就要扩大眼界。当时出洋求学的人不少,于是我决定和两个哥哥一同东渡日本求学。为了解决旅费,我将自己的金银首饰全部卖掉,于1907年秋到了日本。在日本求学期间,经湖南的刘揆一和萍乡的汤增壁介绍,我加入了同盟会。自此以后,我课余经常与同志们一起开会,有时躲到青山僻静处学造炸药。当时就是一个目标,革命多学本领。
听召唤,毅然辍学报国
辛亥(1911年)8月18日,武汉同盟会同志急电日本,邀同盟会诸同志回国协助革命。次日,在日本的同盟会会员立即召开会议商讨。当时,我们这些人中决定回国参加革命的有19人,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8月23日,我们向学校请假。另有两个中国同学问我为什么请假?由于她们平素与我关系较好,也同情革命,我便对她们说了实话,于是她们也要求回国参加革命。这两个人,一个是广东汕头人,名叫林演存;另一个是广州人,叫苏淑贞,是学医的。后来还有一个叫刘亚兰的湖南人,也登记回国参加革命。
这时我身边有一个十个月大的孩子无法安置,爱人邓文翚已回国在北京考科举。说实在的,我当时的心情是非常矛盾的,既舍不得丢下儿子,又急于投身久盼的革命运动。经再三考虑,于是毅然决定:不等邓文翚回日本商议,也不等他从北京来信,先回国再说,走到哪做到哪。我向同志们表明了这一态度,并同大家一起,安全地回到了中国。
赴征程,单人独马到九江
船到上海,黄兴、宋教仁等都到船上来欢迎我们。由于我手中抱着小孩,显得与众不同,他们便问我是不是先将小孩送回家,再出来革命。我说,孩子事小,革命事大,将小孩交托到什么地方抚养就可以,等武汉革命胜利以后再接回来。最后决定把小孩带到九江再说。
同时,湖南的刘揆一同志拿了一百张章太炎写的革命宣言,要我设法以小孩为掩护,乘机在九江散发出去。这样,我告别了上海诸同志,单人独马带着十个月大的小孩前往九江。
1911年10月22日(旧历九月初一),我安全到达九江,找到了江边的“高升”客栈住下,并托樟树客人刘先生将小孩带回樟树。在那里,我请客栈老板找了一个奶妈,又写好了两封信:一封给邓文翚的至交彭素民,托他将小孩和奶妈专人送往峡江交邓文翚父母抚养;一封给邓文翚父母,说明我有急事去湖北,不能带小孩。还当面交给刘先生60元钱,作为抚养小孩的费用。
事情办妥后,待孩子睡熟了,我就悄悄地到外面散发革命宣言。有的放在码头的趸船上,有的放在人家窗户外,也有的散发在肉铺外面的案板上,还有的撒在十字路口。总之,让人民一早起来就可以看到。
旧历九月初二,武昌起义后的第十三天,九江军民响应武昌革命,举行了军民起义,占领了九江府,举马毓宝为九江都督,九江光复。
当晚十一时许,我忽然听到外面人声鼎沸,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枪声,夜空不时冲起阵阵火光。我在楼上从窗口往下看,见有一队队袖缠白布、手擎白旗、腰挂刺刀、有的还背着军号的人,穿梭般来往,便知是光复军的队伍。随即速将宣言卷好,往人众中掷去。
约莫一刻钟样子,忽然旅馆大门敲门声大作。门刚打开,一伙人蜂拥而入,其中有的背着短枪,有的拿着马刀,威风凛凛。有一位腰挎手枪和刺刀的人,手中拿着刚拾到的革命宣言,对店主说:“你们店里歇了些什么人?这卷东西是从你们楼上窗口抛下来的,我们要上楼去搜查。”
见此情景,我判断来者一定是革命党人,便从容地从人群里走出,说明我到九江的来意。他们听完了我的话后,很客气地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送给我,我也和他们交换了名片。在他们给我的名片中,有徐世发(当时驻九江新军炮台守将,后为驻炮台统领,系李烈钧同事)、戈克安(后为金鸡坡炮台司令)等人。临走时还嘱咐店主好好招待我。
旧历九月初三八点钟,徐世发、戈克安两人带来一顶大轿把我接到都督府。马毓宝很热情地接待我,我便请马都督拍电报至上海宝宁路三十四号谭人凤家,转黄兴等人,告知他们沿江无阻,要他们接到电报即动身沿江而上,还告诉他们我住在九江“高升”旅馆。
上前线,硝烟弥漫鏖战急
旧历九月初七那天,怡和公司的“隆和”轮到了九江。黄兴与宋教仁等站在船头上,手执白旗在摇动,不时高呼“中华民国万岁”!马伯瑷和刘揆一即奔上岸来,直到“高升”旅馆接我上船,一同前往汉口,并电话告诉马毓宝说我要去武昌协助革命。
旧历九月初八(1911年10月29日)上午,船已到了汉口港,便见西北方浓烟滚滚,炮声隆隆。那时,大家心情非常紧张。黄兴首先乘小船上岸,刘揆一、马伯瑷忙着安排十八人的临时驻地。大家各自把行李搬进被没收了的张彪住宅,未及午膳,即分赴前线,参加指挥作战、担架救护、医疗看护、运输等。
九月初十傍晚,战事稍平息,黎元洪由武昌过江来慰劳我们归国同志,还带来了几担茶和熟面。
当天傍晚,黎元洪将我们几个女同志接过江去,安排在一旅馆住下,并请我们吃晚饭,还逐个询问姓名、籍贯、留日几年、学什么学科以及这次回国的志愿等。当他问到我时,我除将上述情况作答,还谈到了在九江的一段经历。黎元洪听完非常高兴,当即派人请他的二夫人来见我们。因二夫人是玉山人,与我同乡,便叫二夫人拜我为师。
次日(旧历九月十一日),我们又过江去工作,并运去一批作战物资和医药用品。由于当时负责军需的张振武同志负伤,第一师师长刘公一打电话来请示黎元洪,要我代管军需。旧历九月十二日,黎元洪交给我任务之后,又派人送来三锭银子,每锭五十两。
为此,我在当天下午五点多钟,又乘“太吉”公司的“长安号”轮船顺江而下,于九月十三日下午到达九江。
船一靠岸,我立即直奔都督府,向马毓宝都督转告了黎元洪的意思,请他速调兵增援。此外,还报告了一个情况,说敌兵多半是从长江往上驶的,九江几个炮台应加强防御。马毓宝都督听了我的话,即刻召集金鸡坡、马当和湖口等要塞司令开会研究,当即下了戒严令,严查来往航船。
旧历九月十五日,果然有敌江轮六艘逆江而上,船经马当要塞,守军发出信号,它反而开足马力。守军奉命开炮轰击,有四艘被迫停泊,两艘逃驶。经检查,查出船上装的全是由南京开往汉口的作战军队、火药、枪弹等。为此,马都督命令全部扣留,听候处理。
斗洋奴,振中华儿女威风
在这以前,为了加强九江方面的工作,武昌同盟会派丁立中同志由武汉回九江都督府工作。为了在九江创办一个红十字会医院,在我完成请援兵的任务之后,马毓宝一定要我留浔创办红十字会,并且担任会长,拨了3000两纹银作开办费,地址设在九江都天巷。由于同样都是革命工作,九江又是革命要地,我服从分配,开始筹办红十字会。
九江红十字会会员合影
红十字会医院成立不久,在红十字会内部有一个名叫白坚的助理员,公然怂恿石美玉同几个美国传教士到红十字会来交涉,要求将红十字医院归并到妇幼医院,并说要当局撤销我的会长职务,另选白坚为红十字会会长。
面对这场不容回避的斗争,我一方面向当时都督府控制下的九江县政府诉“美以美”会倚仗美国势力压迫我们,干预我们的革命事业,另一方面以强硬手段对付她们的无理讹诈。
旧历九月十九日,白坚竟然秘密地在基督教的礼拜堂召开红十字会全体会员大会,向我进攻。为了不让她们的阴谋得逞,也为了表明一个革命的中国人的气概,我随身带了一支“白朗宁”手枪,以不速之客的身份去参加她们的秘密会。
当我对白坚讲道理已毫无作用时,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往桌上一拍,厉声地说:“我今天要打死你这个卖国贼!”这一拍,在场的人都跑空了,连那个嚣张一时的白坚也混在人群中溜跑了。
大约过了几天,那些外国人散布谣言进行威胁,说什么他们在中国传教,有权封闭红十字会。为此,我向卫成司令部借来了一个排的武装守卫红十字会,并郑重宣告:如果有外国人来骚扰,来一个替我绑一个,来两个绑一双。这样一来,白坚及其所依仗的“美以美”会再也不敢来破坏了。
中国红十字总会九江分会救员队同学会纪念章
争女权,急中求见大总统
1912年元月1日,孙中山先生在南京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尔后成立临时参议院,召开国会,推行新政,订立新的约法。
那时,正值我们在南京。革命胜利了,我们很高兴,订立新的约法,更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目的。在召开国会的时候,我们几个女同志向国会要求女子有参政权,并提出要更改《中华民国临时约法》第二条,即“中华民国人民,不论阶级、宗教、种族一律平等”。
我们当时的提议是,如果要表示阶级、宗教、种族,就必须添“男女”二字,或者只用“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当我们把这个问题一提出,会场上便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甚至出现了抛掷茶碗的现象,我们也因争男女平等及选举、被选举权和参政权而“犯”闹国会罪。
当时我们在旁听席上,被宪兵围困着,说要将我们拘捕。正在急不可待的时候,我一个人找个空子从后楼绕了出去,匆匆奔到孙中山先生处告急,说宪兵拘捕我们。
孙中山先生听后,马上下手谕,并叫宋蔼龄和她的女儿陪我一同坐他的汽车到国会。汽车一进国会大门,一些站岗的宪兵都散开了。林森与江平等人以为是中山先生来了,忙出来迎接。
我首先走下车来,向他们说明来意,并要求议会更改草案。因为他们两人是起草委员,所以经过这一斗争,最后还是把《中华民国临时约法》的第二条改为“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把种族、阶级等名词删去了。
《中华民国临时约法》 图源:维基百科
反封建,砸烂枷锁争自由
南北议和后,孙中山先生辞去了临时大总统。袁世凯在帝国主义支持下篡夺了革命果实,整个形势发生了变化。
我也于民国元年(1912年)6月回到南昌。当时,第一女子师范的校长正缺员,省教育司委任我为女师校长。在这期间,我听说南昌“靖节堂”的一帮节妇,受尽了旧社会种种封建礼教的束缚,境遇如犯人一般悲惨。
经过了解以后,作为一个有知识的中国女子,我对这种压迫妇女、惨无人道的愚风礼节展开了无情的批判;另一方面,又请民政司主持正义,将“靖节堂”的全部财产、房屋收归公有,为节妇们办些有益的事。
经过商量,觉得办个小型手工业厂子为好。于是我未接受女师校长职务,而全力以赴地筹办职业讲习所。开初,以36名节妇为基本学员,先行训练技术。后来又办了一所小学,解决节妇子女受教育问题。
这件事恼怒了当时“靖节堂”的一帮董事,也即是旧社会的绅士们。他们大为不满,群起反对,并辱骂我没有妇道,败坏节义。
我当时除了在报纸上写文章与他们斗争外,还接连以“节义”为题,在社会上讲演,坚决批判腐朽的封建礼教,号召女子站起来,和各种封建法规进行斗争。
由于涉及到女子切身利益,参加听讲的女同胞越来越多,无形中把那些董事的反动气焰压了下去。这时,政府也给我们妇女以支持,除将“靖节堂”的财产全部收归公有,改办贫女工厂(后改女子职业传习所,地点就在中山路万子祠一家典当铺内)外,还做了一些方便妇女的事。
由于这个女子职业传习所既学技术又事生产,在江西还是独一无二,南昌和省内其他地方的女子纷纷要求前来学习,学员由36人增至600多人。
民国二年(1913年),因袁世凯专横,我和爱人及两个哥哥重赴日本,以图东山再起。1915年,袁世凯宣布恢复帝制。同盟会同志如宋教仁等人,都闻讯回上海。我和爱人以及两个哥哥也一道回到上海。
作者之兄蔡突灵 图源:《民国之精华》
而当时袁世凯企图消灭革命力量,悬重赏捉拿革命主要人员。在此情况下,革命力量受到很大损失。我二哥蔡锐霆也是被袁贼悬重赏捉拿,解到九江被处决的。从此,革命力量衰微,革命形势转入低潮,代之而起的是军阀混战的局面。
【编后记】
作者蔡蕙(1886~1964年),女,字仲兰,生于江西宜丰县,1904年迁居南昌。曾任义务女子学校军事体操和卫生课教员,是江西最早的女子体育教育家。1911年在南昌创建江西女子同盟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