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四月十日,北京机场的风有些凉,跑道边却人头攒动。伴随“乒乓小球转动大球”的口号,美国乒乓球队首次踏上中国的土地。站在接机人群里的中年将军姚晓程并不惹眼,袖口还留着陆军的绿色底子,可胸前别的工作证却写着“国务院体育运动委员会”。那一年,他四十九岁,身份忽然由战场指挥员变成了体育“外交官”。

回溯数月,中央决定进一步推进“乒乓外交”,国体委需要一位既懂组织、又能镇得住场的副主任。六十军副军长姚晓程进入了视野。军旅出身、战功不俗,又长期从事政治工作,熟稔干部管理,这正是运动场与谈判桌都用得上的双保险。于是,一张任命电报从中南海发往云南某军营,姚晓程“转岗”的旅程就此启动。

姚晓程出生于一九一八年,十七岁参加革命,淮海、渡江一路硬仗都在。他的简历很典型——连排营团一路打上来,建国前夕已是团长,抗美援朝时又添了两道负伤的疤。六十年代,他任六十军副军长,主要抓训练,脾气冲,讲话一贯直接。有人笑称他是“炮筒子”,他自己却不在意:“子弹都不怕,还怕说错话?”这句话后来在国体委内部也被人传来传去。

说来有点戏剧性,国体委虽然归国务院领导,却自一九五二年恢复建制起,就一直偏爱用军人当班底。贺老总做过首任主任,上将李达也坐过副手。到了七十年代,“运动场即外交舞台”的公式深入人心,既要能带队,又要稳得住场,还是老军人更合适。姚晓程与另一位二十六军副军长于步血,于是一并被抽调进京,分别分管党务人事和对外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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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岗位不摆架子就干活。国体委直管的陕西屯留五七干校关着近千名体育系统干部,亟须“解封”。姚晓程带工作组下去,挨个谈话,一次能连轴转十几个小时。有人回忆他说:“姚副主任端着搪瓷缸子,边喝茶边问‘想回北京还是去前线?’一句话就把人说哭了。”半年不到,大批干部重返赛场、训练场,许多人后来成了国家队的中坚。

与此同时,外事任务骤增。一九七二年至一九七四年,他先后带队访问阿尔巴尼亚、朝鲜、日本。那是国内物资最紧的时候,运动员球拍胶皮都要省着用,可接待外宾却不能失礼。“让客人把中国带回去”成了他常挂嘴边的提醒。从礼品挑选到行程安排,他事必躬亲,力求在有限条件下做到最好。

然而,政治浪潮并不会因赛场上的喝彩而停歇。批林批孔运动推开后,舆论追着每一位“管文化、管体育”的领导人,国体委首当其冲。王猛主任率先离任,南下武汉军区担任副政委;于步血因手头外事繁忙暂时得以“留守”。至于姚晓程,上级干部处在一九七六年春天通知他归建部队。会场上,他用陕西口音自嘲:“把球拍还给你们,我又得扛枪喽。”

重回野战军的职位并不高升。仍旧是副军长,排位甚至靠后。年过半百的老兵也没有时间多想,训练、备战、野营拉练,样样不能落。改革开放前夜,部队内部调整,年届花甲的他被调往上海警备区任副司令,主管警卫、训练和防空工事。大城市节奏快,他初去时皱眉:“枪声换成汽笛声,不太习惯。”可转身还是拉着团以上军官下部队、走码头,检查民兵哨所——短短半年,新兵夜训成绩翻倍,老干部直呼“老姚脾气没改”。

对比之下,他当年的上下属走出了完全不同的曲线。王猛留在大军区,一九八五年官拜正大军区政委;于步血则在国体委一干到底,直到离休还是副部级。姚晓程一九八三年卸任警备区副司令,算起来依旧“副军”,似乎原地踏步。外界替他惋惜,他却淡然,“革命不是做买卖,哪能算盘打得那么细。”这句话在上海军营里流传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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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始终没能“转正”?年纪偏大是一层原因,更重要的是,在制度恢复初期,干部提拔讲究“年轻化、专业化”,六十岁的步兵老将与新时期需求有了距离。而且离开野战军七年,指挥链更新迭代,他回去后很难再接核心主官之任。这不是个人努力能完全改变的局面。

即便如此,他对体育战线的那段经历始终颇为自豪。一次闲谈,有人问他更喜欢穿哪身制服,他笑着反问:“打仗穿军装,握手打球也要讲风度,两种颜色加在一起,才是我这一辈子的底色。” 一语道破自己的两重身份:军人,亦是体育外交官。

一九八六年,他正式离休。离队那天,警备区官兵给他送行,礼堂里没有花环,只有一面签满名字的军旗。姚晓程抬手敬礼,声音仍洪亮:“同志们,保卫好上海!”几句话过后转身离去,没有多余感慨,却把在场年轻军官说得红了眼眶。

在档案中,他的最后职务定格为“副军职待遇”。数字之外,更长久被人记住的,是他在运动场与战场之间留下的那条不算宽广却足够坚实的桥。向外,他让世界重新认识中国;向内,他又把一种顽强、直接、干脆的军人气质带进了体育界。若干年后,当年被他“解放”的教练回忆:“没他,我们可能一辈子都踢不了回京的球。”这句朴素的话,或许正是对他一生最质朴的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