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2月17日傍晚,沅陵的天空飘着细雪。县城电话局向长沙急报:省政府参事罗文杰在旅舍吞食生鸦片,已无回天之力。听筒里的杂音还未消散,湖南省公安厅的几位干部已经开始翻检他刚刚起义时留下的档案。
人们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在湘西,他被称作“罗老二”,国民党少将军衔、前军统湘西站站长、坐拥八千土匪的山大王。更早的旧识则记得,他原名余华,出生于1901年,少年练武,1923年出任泸溪县警备队队长。那是动荡年代,枪声比号角更响,他几度易帜:先归辰沅清乡司令田义卿,田败后又投贺龙,1927年再转投陈渠珍。
抗日烽火燃起,他跟随军统进驻沅辰一线,熟悉山川险隘,兼通侗苗土语,迅速握住湘西交通咽喉。1940年后,罗文杰手里既有番号又有地盘,土匪、兵痞、散兵游勇纷纷来投,他放言“湘西王”并非虚名。
1945年日本投降,国共摩擦再起。罗文杰识破南京大势,却舍不得一纸少将委任和山林里的王座。1948年春,他在麻阳召开“兄弟连”大会,结义头目十三人,誓言“若江山有变,以贺老总女儿为人质,自有用处”。这句话后来成了他命运的伏笔。
1949年10月,长沙易帜。两个月后,省公安厅接到一位自称军统湘西情报站上校“方天印”的自首申请。这个惯用化名的老特务承认:大势已去,他只求活路。讯问中,方天印频频提到一个可以“搅动半个湘西”的名字——罗文杰。办案人员嗅到突破口。
“你若肯去劝他归顺,既是戴罪立功。”警官的话不疾不徐。方天印沉默半晌,终究点头。他带着罗文杰的心腹王忠义连夜奔赴沅陵。十日后,他独身折返长沙,带来消息:“罗老二愿下山,带长子罗善达一同前来。”
1950年2月,罗文杰父子抵达长沙。鉴于其地头实力,省政府安排他担任参事,部下编散改编,两千余人获安置。起义仪式那天,鞭炮声隆隆,长沙城万头攒动,一张“湘西大王新生”的号外被抢购一空。
表面看风平浪静,暗流却在酝酿。党中央4月颁布《关于镇压反革命活动的指示》,各地着手清剿残匪。罗文杰的旧部落网的消息接连传来,他的情绪越来越沉重。10月,他奉命赴沅陵协助清剿昔日部下,自知骑虎难下。
12月16日夜,罗善达回到客房,见父亲正用小刀割下一块黝黑烟膏。罗文杰抬头,声音艰涩:“善达,好好活。”翌晨,仆人发现他已仰卧榻上,唇角残留烟渣,手握一封字迹潦草的信,未留下只字解释。
死因众说纷纭——有人称他畏罪;有人讲是旧部威胁,怕牵连亲友;也有人揣测,他不愿以“告密者”之名苟活。省里立卷结案,只在文书上记“服毒自尽”,再无注脚。
就在罗家灵堂尚未封棺时,数百里外的北京西山,一名女军医将这一消息写进日记。她叫贺捷生,时任解放军卫生部干部,也正是他那句豪言中的“贺老总女儿”。
要追溯这段恩怨,得回到1938年秋。长征刚落幕不久,贺龙夫妇驰援前线,襁褓中的贺捷生无人照料。其时,贺龙两位湘西旧部瞿玉屏、秦光远奉命返回家乡做统战,临行前被托付将小女儿一并带去。她一路颠簸,两岁不到,就被安置在乾州。
瞿玉屏因膝下无嗣,决定将她收为义女。夫人杨氏是杨森侄女,常年鸦片缠身。为了让这段收养合情合理,瞿玉屏把孩子先安在育婴所,几月后再带回家,轻描淡写一句:“孤女可怜,咱们好歹抚养。”
1944年夏,桂柳会战告急,瞿玉屏奉命为八路军运送药品,途中遭日机扫射。回到家时,他已是满身弹片。弥留之际,他握着罗文杰的手:“老罗,这孩子要靠你照看。”对方沉默点头。
次年春,贺捷生随养母迁往乾州,旋又被送至保靖读书。罗文杰明知她的真实身份,却选择在暗处护卫。镇上人只知道那位罗老板常派家丁暗暗照看“干女儿”,却不知她姓贺。
1947年夏,保靖城学潮汹涌。一天放学,贺捷生凑热闹被卷入示威。正乱作一团,忽被一双大手拎起,嘴巴被捂住。“别叫,我是你善达哥哥。”少年低声解释,“我爸罗文杰,瞿叔的兄弟。”她这才看清面孔——与记忆里那位魁梧长者如出一辙。
被带到城外一幢洋房时,罗文杰正坐在藤椅上。“几年不见,懂事了。”他递来糖果,又嘱咐道:“头发剪短,换套男装,安全要紧。”当夜,她被人护送回乾州。翌日,地方报纸刊登“国民党军官抢女学生”一则假新闻,掩盖了这场营救的真正用意。
这是贺捷生对罗文杰最后的记忆。三年后,长沙的噩耗传来,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他毕竟救过我。”同行战友听得分明,却无人多言。
此后不久,罗善达赴永顺,被推举为县政协委员。有人问他父亲为何寻死,他只是摇头:“山里的风大,火熄得快。”
罗文杰的一生,像湘西峡谷里的急流,时而清亮,时而浑浊,最终骤然隐没。湖南文史档案中仅存的几页记录,背后是不为人知的曲折与苍凉;而在某条静默的家族长桌旁,贺捷生念念不忘的,却是那个在烽火深处伸出援手的高壮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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